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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夜国度(九) 你可以挖出 ...

  •   血泊之中,有什么拂过了柳迟的脸颊,有些柔软,有些痒意。

      “好久不见。”佯装惊讶的声音在柳迟上方响起,声调上扬得恰到好处,“想不到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撕开的小腿、仅剩下骨骼的手臂,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内脏碎片,连白骨都被踩碎的残渣中,柳迟感觉自己的头颅被捧了起来。残存的脊柱和血管被拖拉的疼痛,让他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那张让柳迟厌烦的面孔近在咫尺,对方甚至好心情地用柳迟残存的头发遮盖了他四溢的脑浆。

      “怎么,不欢迎?”祂的笑容简直可以说是灿烂。

      柳迟没有说话,他移开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嘿,别不理我。是我的错,别闭上眼,喂,别这么冷漠啊!”金发的人形怪物拍了拍柳迟的脸颊,修长的手沾染了黑红色的血液,“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真的,这次不骗你!”

      沾满了脏污的头颅合上眼,静默着。

      “好吧,这真是一点惊喜的效果都没有。”男人显得有些挫败,如果他的语气不是那么雀跃的话,“我啊……可以打开大门了哦。”

      祂故意延长了语音,带着恶作剧一样的戏谑,满意地看着头颅骤然睁开了眼。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男人好心情地戳了戳柳迟的脸颊,笑容和善又带着无法言说的诡异,“是连接现世的大门。怎么样,想回去吗?想回去的话,你准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自从发现了投喂的快乐,柳迟豢养的怪物来了兴致。

      祂兴致勃勃地捕杀周边的吞噬者,在街道和房屋间来回穿梭,连砖缝下都留下了他捕猎的血痕。而等所在废墟清理干净之后,祂又去翻找其他城池中的猎物。

      每一次回归,祂都拖着更多的尸体,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祂把猎物整整齐齐码放在了柳迟周围,像囤积食物的野兽。一圈,又一圈,直到柳迟被围在黑色的尸山之中,直到碎裂的□□组织无法停留而往下滚落,他才不得不遗憾地停止。

      祂有些兴奋。

      看哪,那个小小的美丽的人形,端正地坐在祂狩猎的尸体上,虽然浑身穿着黑色的衣服,却像是一朵纤尘不染的花,被照顾得格外精细——这是属于祂一个人的。

      不存在的脏器深处传来了一股不存在的灼热,祂高兴地撕裂了一头吞噬者的脖子,下意识地吮吸涌出的黑色血液,等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祂浑身一僵,立刻把尸体扔在了地上。

      不可以,要先给柳迟吃!

      祂抓的猎物本来就比柳迟少,不可以忍不住吃掉!

      如果能的话,祂忍不住想,祂真想把柳迟埋起来,就用那些数不尽的猎物。是的,越多越好,等柳迟看到自己越来越厉害,他是不是就更喜欢自己了?

      到时候,他会不会再摸摸自己?从一端到另一端,一遍又一遍,就算指尖插入他的躯体内部也没关系!

      祂喜欢极了柳迟的爱抚。那和自己决然不同的温热,在祂冰冷的躯体上留下一连串几乎融化一般的麻痒。虽然柳迟曾向祂解释,他只是比一般吞噬者温热一些,本质上还是寒冷的,但祂还是觉得,那简直舒服极了。是的,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柳迟是火热的、亮晶晶的。

      如果能把柳迟裹进自己的躯体,如果能让那种温热浸透祂躯体的每一个角落就好了。

      柳迟……祂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存在的口器不断震动,发出诡异的、断断续续的嗡鸣:“留……词……留……词……”

      祂试了很多次,但和“柳迟”的发音还是有着鲜明的差别。

      祂不满地住了口,烦躁地原地盘旋。

      是柳迟!柳迟!

      练了这么久,为什么发音还是不对?!

      柳迟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明明好听多了!

      毫无征兆的,愤恨的怪物猛然咬上了自己的躯体。突然地发狂,凶狠地撕扯,活像那并不是祂的一部分,而是可憎的敌人。

      黑雾翻滚起来,自己和自己打上了架。左边的触须撕扯右边的,顶端的吞噬底部的,黑色的黏液从撕裂处涌出,又被祂吞咽回去,多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了疯的野兽啊。

      祂碾压过鲜血淋漓的猎物的尸体,撞破了因风化而变得脆弱的墙壁,“咚”的一声,撞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

      祂松开了口中属于自己的血肉,吐到一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一个奇怪的黑色器物,表面光滑得近乎诡异。因为怪物的撞击,它被撬开了一条缝,而在那条缝隙里,可以看到一长排交错的、规整的像是牙齿一样的东西。

      祂歪着头,总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于是这一次,柳迟收到的不仅有成堆的尸体,还有一架保存还算完好的钢琴——当然,如果不是柳迟动作够迅速,这架钢琴一旦被怪物摔在地上,那就只能是一堆破铜烂铁了。

      “是钢琴,”柳迟抚过暗沉的琴身,带着些微的感叹,对着将他下半身紧紧缠绕、不愿放手的怪物说,“你从哪儿找到的?”

      怪物大致指了一个方向,接着伸出触须拍了怕琴盖,似乎在问柳迟喜不喜欢。

      柳迟先前在图书管里翻看过一本乐谱,他的专注和欣赏,让深渊的怪物就这样记住了封面上那架钢琴的模样——虽然祂不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演奏音乐的。”柳迟解释说。

      怪物如果有眼睛,现在一定在闪闪发光。

      “是的,就和那个八音盒一样。”柳迟说,“它也能演奏音乐。”

      柳迟翻开了琴盖,在怪物的好奇中,按下了一个琴键。

      琴槌在时隔不止多少年的沉寂之后,终于撞击了琴弦。那声音有些缓慢,有些沉闷,不算清亮,但它的确是响了。

      柳迟的脚下,成团的雾气整个儿抖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水面,一圈一圈地颤抖。

      简单的曲调如流水倾泻,柳迟又随意按了几个键,发现这架钢琴虽然老旧,但还能用。

      怪物不知何时攀附上了柳迟的肩膀——这让柳迟的一半身体都像是被祂吞噬,祂的一部分丝线小心地悬在琴键上方,犹豫片刻之后,碰了碰柳迟按过的第一个琴键。

      琴键微微下陷又弹起,同一个音调再次响起,在空气中颤了颤,散开了。

      怪物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想听一首完整的吗?”柳迟忽然问。

      祂当然是愿意的。

      于是柳迟随意找了一张高度合适的座椅,态度从容地坐了上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抬起,悬停着。

      这一刻,祂觉得眼前的柳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挺拔的脊背,弧度在这一刻越发紧致;明明没有光线,修长的手指却似乎有什么在闪动;刀刻般的侧脸,眉眼、鼻梁、下颚,每一处都被细细描绘。

      如果祂看过音乐晚会,祂就会明白,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迷人和优雅。

      柳迟的手指动了,伴着旋律开始流淌。

      那是一首极为温柔的曲子,空灵、宁静,像是雨后初晴的夜空,月光柔柔地散落在山谷里。

      曾经,那个面带微笑的美丽人形坐在唯一干净的窗台,好整以暇地听着柳迟弹奏同一首曲子。

      地板上、墙壁上,甚至于钢琴上,布满了碎裂的肉块、骨头和内脏,血腥味厚得像一堵墙。但祂视而不见,发自真心地欣赏。

      “很好听,”那个人近乎痴迷地凝视唯一的演奏者,声音沙哑辨不出情绪,“再来一曲,怎么样?”

      而此刻,柳迟在钢琴上弹奏同一首乐曲。那是月光推开云层,是湖面轻轻波动,是树叶随风摇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而柳迟的身侧,再次站立了一个面庞稚嫩的孩童。

      不再是先前那副凄惨的模样,皮肤饱满白皙,五官小巧精致,额发软软地垂在眉间——除了祂的瞳孔空无一物,这个孩子美丽得简直像是油画里的天使。

      柳迟的惊讶只有一顺,很快归于平静:“迪匹斯,喜欢吗?”

      “喜……欢……”小孩迟缓地说,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祂看向柳迟,嘴唇翕动:“迪……匹斯?”

      “那是你的名字。”柳迟说。先前只能靠本能交流,这还是第一次,两人终于能语言沟通了。

      祂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

      柳迟有些疑惑:“怎么了?”

      “不……一样,”小孩结结巴巴地说,伸出手指了指柳迟,又指了指自己,“留……词……迪匹……斯……”

      柳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字来自东方,所以和你的不太一样。”

      “你的名字是迪匹斯,”柳迟点了点孩子的胸口,“而我叫柳迟。”

      “要……一样……”小孩不满地要求,“留……留……词……”说着说着,祂似乎对这样的发音极为不满,舌尖怎么翻卷都显得笨拙,于是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你可以先喊一个字,”柳迟说,“为了方便,很多人也只称呼我为‘柳’。”

      但小孩没再尝试,祂低垂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话题:“一样……名字……”

      祂想要一个东方的名字。

      柳迟没有拒绝,平和地说:“我们可以在以后一起决定。但是迪匹斯,你不能否认自己的姓名。”

      小孩没说话。

      “迪匹斯就是你,”柳迟摸了摸小孩的头,动作里带着近乎纵容的温和,“你是我认识的迪匹斯,是我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否定自己。”

      名字是有魔力的,否定自己的名字,就是否定自己。

      “喜欢……?”小孩问。

      柳迟点头:“是的,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的名字。”

      眼看小孩眼里的疑惑没有消失,柳迟继续说:“还记得我们的初遇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是怎么称呼你的?”

      小孩歪着头回想。在脑海中的迷雾散去之后,祂忽然想到了那极为陌生的、被看见了的呼唤。

      祂笑了,没有瞳孔的眼睛猫一样眯起:“迪匹……斯……迪匹斯……”

      是的,那头美丽的巨龙飞向自己,温和地接纳自己,他呼唤祂——迪匹斯。

      祂接受了这个名字。

      随着迪匹斯的认同,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祂的身体。这不是给予,而是唤醒,伴随着迪匹斯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了一圈。

      祂的四肢拉长了一些,婴儿肥收敛了一些。如果说先前的迪匹斯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么现在,他已经有七八岁大小了。

      迪匹斯张开双臂,抱住了柳迟的腿,仰着头,笑得开心而满足:“迪匹斯……”

      柳迟的眼底满是柔和:“刚才的曲子,还要再听一遍吗?”

      “迪匹斯,”小孩指着自己说,发音顺畅了许多,“要听。”

      于是优美的乐曲再度响起,伴着孩子整个儿靠在了柳迟的膝盖上。

      一遍,又一遍,直到迪匹斯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抓住了柳迟的手握在手中,钢琴才终于得到了宁静。

      柳迟垂着眼,没有抽开手:“要休息了?”

      迪匹斯摇摇头,祂看向钢琴,又看向柳迟:“不一样……盒子的音乐……”

      柳迟了然:“八音盒的曲子是《自由》,而这一首,它叫《月光曲》。”

      “……月光?”

      “是的。”柳迟说,他努力向迪匹斯解释了曲子的内容。月光、溪流、森林、萤火……全都是祂没有听过的名词。

      迪匹斯听了八音盒不下百次,每一次都觉得,那是极为动听的存在。而现在,他发现原来还有其他好听的音乐。而这些,都是柳迟带来的。

      眼见着迪匹斯又可爱地扬起了笑脸,柳迟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还有些软的腮帮。看着小孩懵懂的眼神,他咳嗽一声收回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你就能看到了。”

      “以后?”

      “是的,以后,在现世。”柳迟抱起了迪匹斯,“虽然现在我们做不到。”

      柳迟来到书架前,抽出了一些绘本,在那些虽然泛黄但保留了颜色的图片上,指着画面告诉迪匹斯什么是溪流,什么是湖泊,什么是日与月。

      说着说着,柳迟发现迪匹斯开了小差。祂的目光没有注视绘本,而是直直地看着自己,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柳迟问。

      迪匹斯不知怎么的,有些做贼心虚:“……很好看。”

      柳迟以为说的是绘画,眼神带着一丝温柔:“你说得对。”

      他继续为祂讲解。

      颜色和种类还好,但当柳迟解释什么是溪水流动,什么是飞鸟展翅时,那种具体的、动态的东西,就不是语言和绘画可以描述的了。

      在一阵比划无果之后,柳迟有些叹息:“如果有魔法师在场就好了。”第一次,他觉得魔法师的回路可以构筑一切场景,真的是再好用不过的能力。

      “魔法师?”

      “是的,是人类中特殊的存在,他们的魔力回路可以编织光影。”柳迟说,“但可惜的是,他们大部分一堕入深渊就会死去。”

      迪匹斯懵懵懂懂的,并不说话。

      幼年时期的迪匹斯简直乖巧得不像话,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自己,满心满意地信任自己——让人简直想把心都剖出来献给祂。

      柳迟想了想:“或许,你可以挖出我的眼睛。”

      “?”迪匹斯没明白祂听到了什么。

      “我的眼睛看过山川河流,看到过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柳迟一脸平静地说,“吃了它,你或许就能看到真正的现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暗夜国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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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常隔日晚十点左右更新,偶尔多更。 专栏还有完结文,欢迎点击阅读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