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暗夜国度（八） 祂会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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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当然是想继续的。怪物有些留恋地缠上了柳迟的指尖，亲吻花瓣一样舔舐着残留的一缕血气，很轻、很慢，像是品尝着极为珍贵的东西。
然后祂再次后退。
不后退的话，祂敏感地知道，祂会再一次不受控制。
祂喜欢那种温热的红，祂盯着柳迟的指尖，转而看向对面整个人形，但祂讨厌他染上红色，十分讨厌。
柳迟看着这一幕，只以为是迪匹斯信任自己，并且更喜欢吞噬者的口感，就没再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血液。至于对方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身体，他也没放在心上。当黑雾时不时地团在柳迟的胸口，又或是顺着脊背蜿蜒而上，缠住肩膀又滑落至腰部，这样的动作反反复复之后，谁会不习以为常呢？
随着柳迟杀戮的继续，他满意地看到，饱足的黑色雾气已经可以笼罩一座废弃的城池了。
迪匹斯正在恢复。
于是当怪物忘记控制自己的重量，理所当然地往柳迟的胸口一跳——
“轰隆隆——”
层层的地板崩裂了，转眼的功夫，沉闷的碎响从高处一路传导至了地面。柳迟的身体被祂的巨力往下压，径直穿透了好几层地板，最后“碰”的一声砸进了最底层。
地面凹陷了一个深坑，但很快，层层叠叠的黑色黏液填满了它。
黑色深潭的底部，柳迟被密不透风地按压着。如水般的液体铺天盖地席卷，一遍一遍滚过他的全身，黏腻而执拗地磨蹭着他。柳迟的额头、脖子、胸膛、四肢，无一处被放过。柳迟的胸膛是最惨烈的重灾区，怪物千钧的重量全都按压于这一点，如果是普通的人类，柳迟早就被压得粉碎了。
实在担心自己的肋骨会被压断，柳迟推了推身上的黑暗。但他伸出手的被缠住了，像是被无数胶质裹住，越是挣扎越是牢固，连指头都无法动弹。
“我们还有事要做，”柳迟的声音没有带上怒意，平静地提醒身上的怪物，“变成人类的模样，我教过你……”
柳迟猛地闭上了嘴，黑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极快庆幸。因为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他就感受到嘴唇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祂想撬开他的牙关，钻入他的口腔。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一次意外，怪物发现祂可以像水一样滑入了柳迟的咽喉之后，祂就彻底爱上了那种和柳迟血肉都相贴合的感觉。
细嫩的黏膜将祂包裹，温热的血肉和血管的搏动近在咫尺，那层层软肉之下跳动着的心脏，和祂那么近，那么亲切。
那一次，祂不顾柳迟的阻止，疯狂地往对方的身体内部钻着——喉管、胸腔、血管……祂迫不及待地填满了柳迟脏器所有的空隙。
就算是吞噬者，内部的器官也远不如外表坚硬。更何况神智不算清醒的怪物下手不知轻重，因为好奇而触摸了祂能触碰的一切呢？
那是一次疯狂的、连灵魂都要麻痹的体验，糟糕至极、可怕至极。如果柳迟没有及时变成龙形，或许，贪婪的怪物会从内部彻底毁坏了他吧。
但即使是龙形……
柳迟闭了闭眼，尽力忘掉那段荒唐至极的回忆。但是此刻，正回想那段奇妙经历的怪物仍在继续撞击，一下，又一下，迫切而渴望。
再一次撞击之后，柳迟淡色的唇都变得鲜艳了些。只是下一刻，丝丝的血气自他的唇角溢出——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如果说怪物先前的试探是一场激烈的奔跑，那么这一丝血气，就是突然落下的休止符。
整座黑色液体凝聚的深潭像触电一样颤抖，潮水一样往外奔涌，顷刻间爬离了柳迟的身体，在几步之外汇聚成了起伏不定的小山。
他的血，远比想象中好用。柳迟躺在深坑的底部，有些疲惫地想着。
但被选做临时落脚点的殿宇彻底没法用了。
柳迟一边感受着舌尖细微的麻痹，一边看着上方失去了数层地板而变得格外空旷的楼宇。
小山一样的黑色液体在一侧不断蠕动，见柳迟仰躺着不动，伸出丝带一样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缠上了柳迟的手臂。停了停，祂见柳迟不抗拒，又向上试探，轻轻触碰了他的嘴唇。
柳迟叹了口气，在触须紧张地撤回之前，反手攥住了祂的一端。
“得重新找住处了。”柳迟一边抓着怪物的分身，一边站了起来，“还记得我们初遇的地方吗？我们可以回到那里去。”
那是一座保存较为完整的城池，也是柳迟最为熟悉的地方。
当油漆已经脱落的门扉被打开，厚重的灰尘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柳迟有些怀念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小型的图书馆——当初的迪匹斯找到它，完好地保存了它，是多么不容易啊。上下三层楼的空间，由旋转扶梯相连。整齐有序的雕花书架上，摆放着城市坠落前的所有书籍。拱形的高窗边，装饰的花木已经腐朽。实木长桌虽然落满了灰尘，但桌面完好无损，连边角都没有损坏。而图书馆的三楼，正好可以用来当做卧室和休息的地方。
曾经的柳迟问过迪匹斯，明明不是人类，为什么祂一直像人类一样生活着。
迪匹斯是怎么回答的呢？
“因为很有趣。”那个碧绿眼眸的人形笑着说，“你也不是人类了，不也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吗？”
柳迟从记忆里抽回目光，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山。“我们以后就住这里，”柳迟说，“你要陪我一起整理吗？”
莫名绷紧了神经，到现在都凝成一团的黑雾迫不及待地冲入了图书馆，然后在书籍和书架倒塌的声音中，被柳迟无奈推出了门。
“在外面等我，”柳迟安抚地摸了摸怪物，语气平静，“很快就好。”他忘了，现在的迪匹斯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不捣乱，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柳迟的话，怪物乖乖照做了吗？
当柳迟粗略清扫了部分灰尘——这个时候，他多么怀念那些人类魔法师的存在啊——暂时整理出两人可以生活的空间，重新回到屋外的他，只看到了空旷的廊庑。
“迪匹斯？”柳迟一愣，继而快步冲了出去，“迪匹斯？”
林立的房屋沉默地伫立两侧，空旷的街道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几只鼠类模样的生物逃窜着钻入了下水道——一切安静极了。
柳迟眸色一沉，迪匹斯被抓走了？不，柳迟确定自己没听到任何异动。那么，对方是自己离开的？
柳迟按住了眉心，他不该大意的。就算最近的迪匹斯十分信赖自己，也表现得十分乖巧温顺，但他也不能完全放任对方不管。
就在柳迟准备变回龙形，离开这里找寻迪匹斯的下落时，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雾——那个在柳迟眼中尚且年幼的家伙，裹着一些东西，急匆匆地飘了回来。
柳迟往前走了几步：“迪匹斯，你刚才去了哪里？”
回应柳迟的，是云雾中突然坠落的数只吞噬者。它们有大有小，形态各异，其中一头半边身子已经消失不见，创口边缘留下了啃咬过的痕迹。
怪物把吞噬者一一推到了柳迟面前，任凭血腥味淹没了对方。见柳迟有些呆愣没有动作，祂又往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悬浮的心落了回去，柳迟打量着翻涌的黑色云雾：“你去狩猎了？这些是给我的？”
黑雾矜持地环绕了一圈，像猫翘着自己的尾巴。
吾家有儿初长成？
柳迟脑海里浮现这样的想法，但想到这是迪匹斯，又赶紧压了下去。他伸出手，黑雾默契地飘了过来，往柳迟的掌心贴近，好让对方抚摸祂的顶部。
“谢谢，”柳迟轻声说，“我很喜欢。”
因为柳迟接受了猎物，怪物愉快极了，整个儿都变得蓬松起来。一座黑色的实心小山，变成了柔软的糖果般的存在。
正当祂帮着柳迟清理了一些不需要的物品，满心以为方才的一切已经揭过，却发现，柳迟在带着祂进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告诉祂这是祂的房间后，柳迟自己却从门里出去了。
“！”怪物不可置信地僵住了。
“好好休息。”柳迟说着就要关门，下一刻，熟悉的黑雾缠上了他的手腕。
不过眨眼的时间，怪物浑身都起了褶皱，好不容易稳定的身躯整个儿软塌下去，扁扁的，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柳迟看着身前悲伤得无以复加的吞噬者，有些惊讶：“你不喜欢这个房间？”
祂当然不喜欢。
怪物委屈地缠着柳迟的手臂，可怜兮兮地磨蹭。
“为什么不喜欢？”柳迟问，蹲下身平视那滩不愿意动弹的家伙，“以前的你，可从来不喜欢别人的靠近。”
怪物权当没听懂，还是不断磨蹭。祂身体的周边泛起了极小的涟漪，活像是委屈极了的眼泪。
无理取闹的孩子怎么会愿意听话呢？
于是，柳迟再次贡献了自己的胸膛——以怪物缩小变轻的状态。
吞噬者理应是不需要休息的，但柳迟抚摸着胸膛上的一小团，看着对方的起伏，似乎听到了对方绵长的呼吸。
无害得像刚出生的幼崽。
迪匹斯到现在都不愿意说话，柳迟无从知道祂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或许，连迪匹斯自己都不清楚。
一团会委屈、会讨好、会难过的吞噬者，祂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不像曾经的那个迪匹斯。
“你得记住，这里是深渊。”那个强大自信的深渊领主，曾笑着告诫刚从人类转化成吞噬者的自己，“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
“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和怜悯，如果一方向你示弱，那么，死亡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吃了它，否则，就让它吃了你。”
那个说弱小就是原罪的家伙，会接受自己现在的模样吗？
“你这副样子，太让人不习惯了。”柳迟抚摸着怪物，声音很轻，怕吵醒了对方，“快点恢复吧。”他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地、几乎无声地补充了一句：“我惟一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夜国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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