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暗夜国度（七） 你……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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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该是一张十分可爱的脸，精致小巧的鼻子，偏薄但形状姣好的嘴唇，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也该是蓬松柔软的。但现在，这张脸像是彻底浸透了水的纸，可怕地褶皱着，皮肉不断向下塌陷，时不时地滑落不成型的黑色肉块。
柳迟曾幻想过迪匹斯的幼年形态，但绝不是这种形式。
柳迟拉紧了孩子的手：“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他蹲下身，掌心覆上孩子的肩膀和脸颊，想要阻止那些不断流淌的黑色液体，但它们滑过了他的手掌，像抓不住的流沙，不断往下滴落、蔓延。
消融仍在进行，孩子的人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随着半张脸的皮肉和肌理全都化作浑浊的黑色血水，柳迟身边几乎只剩下了一小团残缺的泥偶。
柳迟知道，一些生命力用尽又得不到补充的吞噬者，都是以这种方式消散的。
“是吸收的力量不够吗？”柳迟没有犹豫，锋利的指尖划过手腕，一道新鲜的血瀑喷涌而出，密密麻麻撒了孩子满身。
但预想中的恢复没有出现。
随着柳迟的血液触碰到孩子的体表，祂的身形以一种矛盾的方式展现了痊愈和腐败的双重奏。一面是体型的越发凝实，另一面则是更快的融化。如果说先前孩子的腐坏是溪流的冲刷，那么现在，简直就是浪涛席卷了——活像柳迟的血是什么诡异的催化剂，既不断提升了精神，也加剧了对方的腐败。
柳迟愣住了。
眼看着自己的血虽然被孩子吸收，但每一滴血液渗透之后，都会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孔洞，他忽然明白，不是他提供的血液不够，而是现在的迪匹斯无法完全承受自己血液中的力量。
吞噬者如何变得强大？当然是吞噬比自己强大的存在。但如果只是一尾淡水鱼，它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吞噬海洋霸主的。
“那为什么要喝下我的血？”柳迟问道，“你现在的状况，是我的血导致的？”想到之前诱哄着迪匹斯饮用自己的血，一丝懊恼爬上了柳迟的心头。
孩子眨着仅剩的一只眼睛，不知所以地歪着头。
显然，对方现在连最简单的交流和应答都做不到。
柳迟按了按眉心，他必须做些什么。
孩子的模样越发残破不堪，不仅只剩了半边身体，还是坑坑洼洼被蛀出许多细孔的模样。但祂无知无觉，张开嘴，依稀说了什么，发出断断续续的漏风的声音——融化到仅剩一层皮的咽喉，已经无法支撑他说出完整的句子。
孩子愣住了，察觉到自己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又张了张嘴，但嘴唇漏出的仍是一段段气音。祂只能指了指八音盒，那意思很明显，祂还想听音乐。
“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柳迟抱起了孩子，欣慰地发现对方脚下那些鲜血仍旧有一些细丝和本体相连，嘱咐道，“变成原形，我带你去狩猎。”
可孩子的注意力仍旧在八音盒上，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的，仅有那个小巧的盒子。
柳迟想了想，将小盒子塞回了自己的斗篷。
小孩发出了不满的气音，动作轻微得简直像是在撒娇。
“听话。”柳迟说，语气放软了一些，“等狩猎结束，你想听多久都可以。”
回应柳迟的，是孩子的眼睛微微眯起，下一刻，祂的手骤然蜕变重塑，变成了一柄光滑的利刃，径直刺向了柳迟的心脏。
那是极为迅疾的动作，是晴日突如其来的风暴。
“噗嗤”一声，利刃贯穿了柳迟的胸膛，连带着孩子的手臂整个穿透了他的身体。原本坚硬的肋骨发出了惨烈的哀叫，根根断裂，狰狞地向外翻出。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湿透了柳迟的衣服，也染透了孩子的身体。
柳迟的胸腔被彻底破开了，一颗祂从来没见过的红色的东西，正在空气里可怜地痉挛。祂盯着那神奇而诡异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它。
温热的、滑腻的，很漂亮。
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裂开，伤疤一样横贯了整个头部。
是的，很漂亮，祂很喜欢！
祂毫不留情地往外拉扯，伴着控制不住的尖锐欢笑，伴着全身抑制不住的激动颤抖，这是祂的，这就该是祂的！
随着血管的断裂，祂硬生生剥离了那颗心脏。
小巧的、美丽的小家伙乖乖地躺在了祂的手心，微微地抽搐、收缩，它的表面，是黑红色的闻起来甜美极了的血液。
祂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将心脏往自己嘴里塞去。
但预料的甘美没有出现，有什么顺着自己的脸颊，苦涩地流淌了下来。
“滴答——滴答——”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像是他的体内有什么决了堤，极致的痛苦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
祂呆呆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漆黑的指尖，有着透明的从来没有见过的液体。
这是——什么？
柳迟本来要阻止变得暴虐的小孩，但就在他拉住祂的瞬间，就像突然失去了发条的人偶，祂不动了。
“迪匹斯？”
祂手部的锋芒消散了，危险的气息不见了，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柳迟，又去看他的胸膛——那里依旧完好无损。
祂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没有那种奇怪的东西。接着，祂重新幻化出手，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轻轻地按在了柳迟的心口。
“噗通——噗通——”那是一种奇妙的鼓动声，规律而沉稳，平缓而安静，是祂从未听过的声音。
祂很喜欢。
但是，祂……想挖开它吗？
小孩抬起头，连面容都已经模糊，脸部已经是泥潭一样的它，传达出了迷茫和困惑的气息。
“是我的心脏。”仿佛先前的危险不存在，柳迟平静地说，“我还保留了一定人类的特性。”
吞噬者当然也有所谓心脏的核心存在，但和人类决然不同的它们，可不会有心跳声。
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人类，祂也不在乎，祂只是想——我很喜欢它。它那么沉稳，那么可爱，但是……祂盯着柳迟的胸口，它如果被挖出来，就会变得很苦。
祂喜欢它，但是不希望它变得苦涩。
于是在这片虚无的国度，你可以看到漆黑的人偶伸出祂纤细到快要断折的手，一遍一遍，有些不确定，但又极为执拗地不断抚摸一名青年的胸膛。
柳迟的衣袍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被蹂躏出各种褶皱。平整之后再度隆起，杂乱之后又被抚平。反反复复，不断地按压贴合。不多时，即使不再是人类的躯体，柳迟的胸口依然变得温热起来。
柳迟不明所以，但他能感受到，怀中的孩子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喜欢心跳声？”柳迟问。
小孩没有回答，在感受到每一次抚摸都有心跳的回应后，祂裂开不存在的唇角，笑了。
可惜的是，柳迟胸口的布料很快被血水濡湿了，这让小孩不满极了——这样摸起来不如刚才舒服！
祂明明可以……是了，祂明明可以那么做！
这一次，不需要柳迟的解释和催促，快要融化的孩子眨眼间就四散开来，变成了一团凝实程度远超先前的黑雾。随着祂的变化，地面的鲜血也弥散开来，升入空中重新和本体融为一体。雾气如蛇尾不断摇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一块黑纱，牢牢地贴在了柳迟的胸膛上。
祂听到了永恒的乐律，更贴近，更踏实。
祂很喜欢。
事情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决，让柳迟松了一口气。
迪匹斯的原形虽然完好，但人形足以说明祂状态的不稳。
柳迟抬眼看向荒芜破败的深渊，修长的人形很快自背后绽开一双翅膀。漆黑的羽翼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自废墟中拔地而起。
一场单方面的狩猎开始了。
各种体型的吞噬者遭到了柳迟的捕杀。房屋倒塌的声音，筋肉被撕裂的声音，鲜血洒落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了一场风暴。无论是主动攻击带有暴烈本性的，又或是躲藏在废墟中以为能躲过一劫的，无一幸免。可以说，为了能找到适合迪匹斯进食的猎物，柳迟几乎将附近能找到的不同吞噬者都找了个遍。
几乎可以堆成小山的尸体被扔在了地上，激起一阵散沙。
柳迟收回翅膀，脚尖轻点，稳稳降落在了尸山的中心。他低头询问胸前的黑纱：“哪些能吃？”
黑纱此刻仍沉浸在柳迟的心跳声中，仿佛冬眠了一样一动不动。
柳迟有些无奈，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迪匹斯的幼年形态可以这么慵懒懵懂。那个松弛得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危险的存在，只会居高临下地欣赏别人的惨状，而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不利的境地。
还是说，自己的存在令对方安心呢？
这样的想法陡然闪现，让柳迟都有些惊讶。
在柳迟把黑纱揭下之前，浓厚的血腥味终于吸引了蛰伏的黑暗。
满地堆积的猎物，力量充沛，是能补全自己痛楚最好的药引。
后知后觉的黑纱清醒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离开了柳迟的胸膛——好像先前不舍得离开的不是祂一样。
曾经看过的一场歌剧，那个抛弃了女主角头也不回的情场浪子，似乎就是这副模样？不得不承认，在胸口突然失去了一抹温热，这竟然让柳迟感到些许的不习惯。
柳迟摇了摇头，抛开情人头也不回的那种可笑的话剧场面，低头看着一张遮天的黑网铺散开来，将尸山整个儿笼罩了进去。
浓厚的水雾一般的黑暗中，首先是体型弱小的吞噬者被溶解、消散。悄无声息地、无知无觉地，连一丁点的渣滓都没留下。接着是能量再强一些的，又或是相对温和些的，再接着，是更为强大的尸体，被黑雾整个儿吞噬。
时间流逝着，黑色的雾气里似乎闪起了一点红光，但也许没有。眼看着脚下尸体的消失逐渐变慢，直到那些雾气再度凝结，柳迟确定，那些剩下的体格强悍的吞噬者，不是现在的迪匹斯能消化得了的了。
漫天的黑网收拢回来。黑雾一会儿是蛇的模样，一会儿是细纱的模样，在柳迟身边盘旋萦绕着。
柳迟盯着黑雾，沉默了片刻，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任凭血液滑落：“要喝吗？”
祂本来是要喝的，明明不存在的喉咙，此刻像被诱惑了一样，干涸得厉害。然而就在祂贴上了柳迟指尖的瞬间，一种莫名的苦涩感充斥了祂的脑海——祂想到了方才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幻梦。
柳迟看着黑雾迫不及待地靠近，又像是被针刺了一样不断后退。
“怎么了？”
黑雾没有回答，在萦绕了柳迟几圈后，抵制了那毒药般甘美的诱惑，祂避开手指缠上了柳迟的手腕，有些遗憾地磨蹭。
“这真不像你。”柳迟说。但他没有拒绝黑暗的亲近，像逗猫一样，摩挲着或许是对方下巴的位置。
“真的不喝？”
黑雾艰难地继续无视。如果祂现在有眼睛，是不是既渴望又痛苦地盯着柳迟的指尖呢？
柳迟只能推测，先前迪匹斯愿意喝自己的血，或许是快到极限了。在深渊，透支了力量的吞噬者不需要被狩猎，就能自己消散得无影无踪。那个时候的迪匹斯或许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血超过了祂能适应的界限，但为了生存，祂也只能放手一搏。
“再暴虐的力量，总归能补充你的一部分生命力，对吗？”柳迟叹了口气，“明明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可以为你狩猎。如果知道我的血对你来说为时过早，我就不会那么做了。”
懵懂的黑雾并不明白柳迟的烦恼。祂只知道自己终于抵挡了诱惑，有些遗憾，但又有些小骄傲地顺着柳迟的手臂往上攀援，满足地停留在了对方心口的位置——祂喜欢这里。而祂伸出的其他手臂，则小偷一样悄悄从柳迟的衣袍里翻出了那个八音盒，然后当着对方的面大咧咧地打开了。
“像个孩子。”柳迟这么评价黑雾的顾头不顾尾，但没有阻止。
喂养孩子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国度，柳迟穿梭于断壁残垣之中，四处为迪匹斯找寻着合适的食物。随着深渊的吞噬者听到巨龙的声响或是振翅的声音就作鸟兽散，随着猎物由弱小变得越发强悍，数量也由少变多，终于，当柳迟再度伸出手指，将自己的血液塞入黑雾之中，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后退。
柳迟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微微的痒意，是舌头轻柔地接纳和吮吸。正当他思考着之后是否该由自己的血肉喂养迪匹斯——至少目前来说，自己的血肉可比那些普通的吞噬者更具能量——他忽然感受到了些微的灼热。
这是一种不同于吞噬的冰冷，温和得厉害。
清俊的男人收回手指，看着光洁如初，没有半点伤口但沾着水意的指尖：“你……不想继续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暗夜国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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