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之蜜糖》山衔好月

6、暗夜国度（六） 有血液正在

　　这是一间纯白的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过分的墙面，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的地砖，冷白色的桌椅，配上压抑的密不透风的空间，一切的一切，是白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屋宇。

　　金发的男人端坐在座椅上，纤尘不染的白袍上，细碎的头发正闪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笑意，用极为无害的语气问：“还是没找到吗？”

　　男人的对面，白发苍苍的主教脊背挺得笔直，诚惶诚恐地低头：“我很抱歉，圣子大人。”

　　短暂的静默后，是一声轻笑。

　　“真是让人失望，主教先生。”圣子的眼神有些无辜，像是一个愿望没得到实现的孩子，“要知道，柳迟选择了你。他信任你，让你守护他的妹妹，我还以为你是多么精明，多么能干的人。”

　　主教喉咙发紧：“我很抱歉。”

　　“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圣子笑意不变，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得知道，主教先生，我的耐心糟糕至极。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位红衣主教，你也不希望教会再次承担什么损失，是不是？”

　　冷汗布满了老人的额头：“是的，感谢您的教诲。”

　　圣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主教。

　　正当主教思考，该以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忠心，他忽然看到，圣子嘴边的笑意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是的，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当圣子脸上带着微笑时，哪怕那是一种不达心底的假笑，哪怕那种微笑背后藏着无尽的冰冷，但是，那也比圣子面无表情强得多。

　　当圣子卸下虚伪的微笑面具，他那张过于美丽但冰冷僵硬得不像活人的脸庞，那种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仿佛你面前站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由肉块被压制而出的人偶。

　　圣子摸上了自己的脸颊，良久，他那双翠绿的眸子都没有一丝的眨动。但如果细看，你会看到他脸部平整的皮肤正不正常地颤抖着，一棱一棱地凸起、坍塌，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他的皮肤下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终于，圣子人偶般僵硬的嘴唇微微打开：“我有些渴。”

　　主教有些茫然：“什么？”

　　“我说……”

　　突然，圣子的脸部裂开了。一道道肉色裂缝突然出现，一个个眼睛睁开了它们的眼睑，如同刀割破了纸张一样，争先恐后地挤破了皮肤，密密麻麻占据了圣子姣好的面庞。它们或上或下地转动眼珠，神经质地四处查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它们吞噬了鼻子，掩盖了嘴唇，让那张曾经美丽圣洁的脸庞消失，只留下层层叠叠、不停转动的无数眼睛。

　　主教冷汗直下，他咬紧牙关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属于圣子的人形，明明没有嘴唇，却依旧有声音传来：“我渴了……”

　　霎时间，一道狰狞的裂缝自上而下贯穿了圣子的喉咙，一只只眼睛拥挤着，从咽喉往外攒动。不再是人能接受的音调，像雷鸣一样，刺穿了周围的一切：

　　“我说，我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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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望从来是无底的深渊。

　　在品尝了甘美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美味之后，有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在下一刻就能全身而退，恢复理智呢？

　　漆黑的暗夜之国，荒芜的废墟之中，柳迟感受到凉意正在体内扩散。致命的气息透过脖颈的伤口，顺着血管，向着全身蔓延。

　　虽然柳迟现在是人的形态，他的血液却不是，是等同于类龙形态的磅礴分量。但……还是不够迪匹斯进食吗？

　　汩汩的血液顺着柳迟的伤口流淌，被进食到另一个存在的体内。好在蛇一般的黑雾，祂的吮吸逐渐变得平和，从汪洋变成了细流，带着终于和缓了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舔舐起来。有些湿冷的雾气不断摩挲着伤口，一下又一下，既满足又缱绻。

　　柳迟背靠着有些风化的墙壁，大半躯体仍旧被逐渐凝实的黑雾包裹。

　　“虽然很想继续，”柳迟用唯一还能动的手，推了推身上足有成年人大小的雾气，“但是很抱歉，我想我需要休息了。”

　　柳迟脖颈处的温凉有一刻的暂停，下一刻，没事人一样继续——只是舔舐又变得凶狠了一些。

　　“迪匹斯，”柳迟说，带着一些纵容的味道，“该停下了。”

　　但从变得越发急促的吮吸来看，对方并不愿意配合。

　　祂显然是饿坏了，柳迟心想，又是这么的虚弱。也许，自己还可以坚持一会儿？

　　柳迟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虚浮感，默默计算着自己能承受的界限——直到他感受到了晕眩，连视线都有着一瞬间的模糊。

　　不对劲，明明自己还不至于昏厥。柳迟缓慢地眨了眨眼，这种麻木感……啊……是迪匹斯注射了毒素吗？

　　柳迟的四肢变得绵软，苍白的脸颊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他的身体往下滑动了几分，但是黑色雾气的捆绑，很好地承接了他的腰肢与脊背——除了那个原本被藏好的八音盒。

　　那是柳迟原本要带给柳清的。

　　轻微的晃动间，“啪嗒”一声，那个小巧的黑色八音盒掉落在地。它的盒盖正巧嗑在了石块上，随着锁扣应声弹开，内部的齿轮和钢针缓慢旋转起来。

　　一阵悠扬的、清澈的，从来不属于深渊的旋律在黑暗中流淌开来。

　　它是多么轻缓啊，干净、鲜活，起初像是秋日的午后，在树荫下短暂的休憩；接着，欢快的乐律像烟花炸开，仿佛节日里酒杯和舞步的碰撞；欢快之后，是烈马在草原上奔腾的肆意和辽阔……

　　八音盒的钢针匀速旋转着，带来起伏的、难以言说的美妙音律——在这片虚无的空间，这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事物。

　　桎梏柳迟的牢笼终于松懈了一些，无数的黑雾迟疑地松手、滑落，祂们顺着柳迟的胸膛往下游走，经过他的小腹，离开了他的双腿，在那个漆黑的八音盒边汇聚。黑色的雾气蛇一样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地盘旋，绕了八音盒好几个圈子。

　　柳迟贴着墙壁，神色复杂地看着八音盒。

　　类龙形的时候没有注意，原来，他把它带下来了吗？

　　是了，和柳清的分别过于紧促，他只来得及和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柳清现在还好吗？

　　没了自己，她的束缚就能少一些了吧？

　　柳清一直说自己是他的桎梏，但柳迟却觉得恰恰相反。柳清比自己乐观，比自己有魅力，也比自己更有主见。

　　等他们兄妹两人重逢，或许，他就能把之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出口了吧？

　　八音盒放完了一首曲子之后，重回了安静。黑蛇的好奇却没有停止。祂又绕了几个圈子，过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声音后，伸出黑色的触角拨了拨八音盒，又拨了拨。

　　懵懂的试探滋生了好奇和疑惑，下一刻，八音盒被黑雾举起，眼看就要被摔在地上，柳迟伸出手，稳稳拉住了祂。

　　黑色的蛇形雾气像炸毛的猫一样，丝线根根竖起。

　　挺可爱，柳迟心想，一边缓声说道：“还想再听吗？”

　　眼看着黑雾一点一点往后移动，无视对方想要逃走的意愿，柳迟极为自然地抓住了祂的一端触角——就仿佛他抓的是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八音盒的旋钮上。

　　“要这样做，它才会发出声音。”

　　一圈，两圈，三圈……下一刻，那段悠扬的旋律再度响起。

　　黑雾被这神奇的一幕吸引住了，连自己的一部分被柳迟抓在手里都不在乎。如果祂有眼睛，现在一定牢牢粘在了八音盒上。

　　“这是我为我妹妹准备的礼物。”柳迟听着熟悉的旋律，“这首曲子，也是我写给她的。”

　　《自由》，曾经他对柳清最真心的祝愿。

　　“本来该送给她的……”柳迟说，“也许，要等到下一次了吧。”

　　旋律停止，柳迟感受到手中微微的挣动——这一次不是抗拒，而是催促——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触动了。

　　有些痒，有些柔软。

　　于是柳迟又教导了一遍，让八音盒的旋钮再一次被转动，让音乐再一次在仅有死寂和荒凉的空间响起。

　　一遍，又一遍，两只吞噬者静静地聆听，带着难以言说的平和与宁静。

　　黑雾放下了戒备，没再想着离开，祂乖乖地被柳迟握着，温顺得不像话——直到柳迟感受手中的虚无变成了实际的滑腻感。

　　温凉的液体顺着柳迟的指缝滴落，砸在了地面上，一滴接着一滴，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是血。

　　柳迟的手上，有血液正在不断往下流淌。

　　不，不止是柳迟的手，他的身边，一道仅有半人高的身形，正不断往下渗着血水。那仿佛是由雾气和肉块凝结而成的奇妙躯体，此刻正不断融化、流淌。细密的血水顺着身形的轮廓，滴滴答答地砸落地面，很快凝聚成了一小片血洼。

　　这是一个孩子，连脸部都被血液模糊了的孩子。

　　看不出颜色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那个孩子睁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带着天真又有些滞涩的语气说：“好……听……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