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之蜜糖》山衔好月

10、暗夜国度（十） 你给我的诱

　　吃掉自己的眼睛，柳迟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

　　迪匹斯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纯白的眼看向柳迟：“吃了它们，就能看得到现世的模样了吗？”

　　“是的。”柳迟说。

　　迪匹斯盯着柳迟，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显得有些迟疑。

　　“不用担心会影响哦的视觉，”柳迟说，“我的第三双眼睛已经长出来了，它们很健康。而且挖出来之后，它们很快就能恢复。”

　　柳迟龙形的躯体越发庞大，脸部新增的两双复眼自然地坐落于原本眼睛的下方，那么深邃，那么危险。

　　迪匹斯显然心动了。柳迟漆黑的、宝石一样的眼睛，圆滚滚的、湿润的眼睛，祂是不是可以尽情地抱紧它，轻柔地舔舐它？祂是不是可以让它全身都沾满自己的味道？

　　迪匹斯瘦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一张苍白的小脸泛起了红晕。但随即，迪匹斯又忽然摇了摇头。

　　“怎么了？”柳迟问。

　　“会疼的吧？”迪匹斯说，“还会流血，很多血，我不喜欢你那样。”

　　柳迟愣了一下：“对我来说，这算不了什么。”他解释说，“就和轻微的搔痒一样。”

　　柳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深入自己的眼眶，挖出里面的眼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对深渊的怪物来说，这最多是轻微的损伤，很快就能愈合。

　　“你不想看现世的模样吗？刚才不是很感兴趣吗？”柳迟用拇指擦了擦迪匹斯的眼角。他问过一次迪匹斯关于瞳孔的事，但孩子无辜地眨着眼，似乎祂天生就是这副模样。

　　“虽然感兴趣，”迪匹斯诚实地说，“但是……但是我更喜欢你的眼睛！”

　　“喜欢我的眼睛？”这还是柳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小孩眨着一双空洞的眼窝，里面有着兴奋的神色：“不是现在。能不能……能不能以后再把你的眼睛给我？”

　　“为什么？”柳迟问。

　　迪匹斯看着有些扭捏，小身子左右摇晃：“没为什么……就是，以后想要。要最小的那颗眼睛就可以了。”

　　“不想看到现世的真正模样？”柳迟再一次确认。

　　“不想，”迪匹斯摇了摇头，“要眼睛！”说着这些话的祂，眼神里带上了期待。

　　或许祂有别的用处？柳迟没有拒绝：“那就以后再给你。”

　　迪匹斯开心地笑了。

　　祂现在多么的期待和快乐，在以后的某一天，当祂真的收到了这份礼物，祂就有多么的自责和兴奋。

　　兴奋于祂拥有了柳迟的一部分，祂可以随时亲吻，可以随地抚摸，可以尽情尝遍它所有的味道。自责呢？是祂竟然对伴侣伤害自己的身体不感到痛苦，竟然还贪婪地想要更多。

　　哦，是的，祂多想要一个关于柳迟的房间啊。柳迟的眼睛，柳迟的牙齿，柳迟的心脏，柳迟的肋骨……所有的部件，祂都会视若珍宝地收藏，每时每刻爱抚和珍视。

　　但面对柳迟是否还想要新的眼睛的询问，迪匹斯狠狠撕裂了自己的身体，踩碎了贪婪和可怖的欲望，一边践踏，一边满脸血地求饶：“亲爱的，你给我的诱惑已经够多的了，就不要再来考验我了吧？”

　　此刻，年长的人形抱起小孩：“现在的我，其实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给你一颗。”他简直不是在形容自己的眼球，而是什么口味新奇的糖果。

　　迪匹斯态度坚决：“以后要，要最小的！”

　　柳迟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最小的？最大的不喜欢吗？”

　　“就是要最小的。”小孩一脸坚持。

　　柳迟点了点小孩的鼻尖：“你啊……”

　　就在迪匹斯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张开嘴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异变突起。

　　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柳迟眼睁睁看着一道裂缝忽然出现了迪匹斯的额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自内猛地地撕开了小孩的头颅。

　　“迪匹斯？！”柳迟一把托住迪匹斯的头部，掌心感受到的，是黏腻的、被撕裂了的身体组织。

　　迪匹斯的头猛地往后仰，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上面同样出现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黑色的血液便喷涌而出。

　　同一时间，整个暗夜国度突然震颤起来，地震海啸一般剧烈晃动。两人脚下的地面起伏翻涌，碎石腾空又很快砸落，远处的废墟，在剧烈摇晃中轰然崩塌。

　　柳迟抱紧了浑身抽搐的迪匹斯，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胸口，抬眼往深渊的上方看去。

　　本来漆黑如墨的天幕，一座灰色的城池突然出现了。它多么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啊，倾斜着，崩裂着，带着下方巨大的塔楼和城墙，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深渊刺入。

　　是的，这是一座翻转了的城市，教堂塔楼的尖端朝下，街道、广场，全都是反转的模样。簌簌的石头向深渊下方掉落的同时，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往下坠落。

　　柳迟的瞳孔映照着那座城池整个儿坠入深渊，尖端和其他的城市相撞，激起了铺天盖地的尘浪。

　　该死的，是谁在献祭？

　　柳迟怀中护着的迪匹斯看起来糟糕极了，像是被扯碎了的布娃娃，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不断往外流淌着。

　　“留……词……”孩子那张不再完好的嘴，破碎地发出声音。

　　“我在。”柳迟努力将迪匹斯裂开的头颅按压在一起，“我就在这里。”

　　“柳……词……”迪匹斯固执地重复，仿佛这个名字能给祂带来力量。

　　柳迟只觉得自己听到了隐忍的哭声：“别说话，很快就会过去的。”

　　柳迟一直知道，迪匹斯的身份特殊。祂的意志和鲜血，能让弱小的自己在保留理智的情况下转化成吞噬者。祂的愤怒，能让黑暗吞噬深渊里的一切。祂的强大，源自于深渊的广阔。

　　迪匹斯曾抹着鼻血，毫不在意地说：“这不算是我的血，只是又有人类献祭了东西而已。人类？村庄？城市？那都无所谓。好了，别担心，我的朋友，深渊吞噬得越多，我就越强大。”

　　那时的迪匹斯脸上一脸轻松，除了鼻尖的血液，和没事人一样。但祂没说过，原来接受献祭，实际会让祂这么痛苦。

　　柳迟只恨现在的自己除了抱着迪匹斯，竟然想不到其他办法。他的双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外翻的皮肉按住，让它们不至于被撕扯得更破碎。

　　“词……”因为嘴里满是鲜血，因为被撕裂，迪匹斯不成音地喊着，“好痛……好……痛……”

　　城市仍在陷落，沉默地哀嚎，伴着塔楼与其他废墟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碎石、屋顶、不知名的骸骨，纷纷扬扬地掉落深渊深处。终于，它歪斜地架在了另一座废墟之上，不动了。

　　柳迟明明不再是人类，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而他的胸膛，已经被迪匹斯的血浸透了。

　　“变成原形，”柳迟低下头，“我带你去狩猎。”

　　但柳迟的脖子被搂住了。

　　“听话。”柳迟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

　　但小孩一动不动，只是把脸依偎在柳迟的颈窝。他那双皮开肉绽的手，柳迟多么担心一旦挣扎，就会把对方的手都扯断啊。

　　一些隐藏在暗处的吞噬者出现了，从深渊的各个角落钻出，饿虎扑食一样涌向坠落的城池。那里或许会有人类的尸体，又或者倒霉的还活着的生物，无论哪一种，对吞噬者而言都是一顿天降的美餐。

　　很快，有吞噬者嗅到了迪匹斯血液的味道——那种味道对它们来说太诱人了。它们循着味道而来，看到鲜血淋漓的柳迟和迪匹斯，兴奋地咆哮，以为会有额外的加餐。

　　它们都死在了柳迟手上。

　　柳迟小心怀抱着迪匹斯，将来犯者身上最嫩的软肉抵在对方嘴边：“咽得下去吗？”

　　小孩痛苦地紧闭着嘴，将头埋得更深。而祂的下半身，重新化作黑色的雾气，朝着两人身边的尸体飘去。

　　随着不属于迪匹斯的血水滴落，柳迟略微松了口气。

　　为了食物，吞噬者们互相残杀着，它们围猎强者，撕咬弱者，空气中满是血腥气味，厚重得几乎能滴下来。

　　柳迟感谢着这份混乱，让他不必离开迪匹斯，也不用多花力气，就偷偷捡漏了足够的食物。为防止迪匹斯伤上加伤，柳迟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让迪匹斯进食。

　　迪匹斯的进食凶残而迫切，进行了很久，但是——数量还不够。祂的脸部，伤口和裂缝虽然收拢，但还留下了浅淡的纹路。

　　柳迟的身后长出龙翅，就在他展翅的瞬间，以为昏迷的孩子突然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祂睁开了眼睛，满脸苍白，虚弱无力。

　　“我要为你狩猎。”柳迟不敢用力，“这些吞噬者数量不够。”

　　迪匹斯小手抓得更紧，嘴唇蠕动着，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不要走……”

　　“你需要补充力量。”柳迟抚摸着迪匹斯的头，掌心沾满了逐渐凝固的液体。

　　“不走……”迪匹斯执拗地说。

　　“迪匹斯，听话。”柳迟耐着性子说，“你的身体需要恢复。”

　　“不要……冷，痛……”迪匹斯的语气像是快要哭出来，祂忽然想到了什么，“暖的……”

　　“什么？”

　　在柳迟惊讶的目光中，小孩伸出了手：“暖……抱一抱，抱一抱就好了……”

　　柳迟多么想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是当迪匹斯流着血泪的眼睛央求地看着自己，那凄厉的液体顺着祂满是伤痕的脸颊滑落，柳迟终究是心软了。

　　“我一直抱着你啊……”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小的身体拢入怀中，柳迟叹息着说。

　　迪匹斯低下头，安静地蜷缩进柳迟的怀抱。祂依旧满身是血，好在伤口没有新的血液流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迪匹斯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祂蹭了蹭柳迟的胸口：“暖的。”

　　“什么？”

　　“柳迟……是暖的，所以不那么痛了。”

　　柳迟摸了摸迪匹斯：“说什么傻话。”

　　“柳迟……就是暖的！”迪匹斯喘着气反驳，“暖的！”说完，祂才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有些疲惫的面容恢复了一些精神，有些不敢置信地重复：“柳迟？柳迟！”

　　曾经含糊的“留”和“词”不见了，迪匹斯发出了正确的音节。

　　“柳迟！柳迟！柳迟——！”

　　疼痛和虚弱被遗忘了，迪匹斯带着惊喜的、希望被夸奖的神情，骄傲地重复着柳迟的名字。那么标准，那么骄傲，那么郑重其事。

　　柳迟本该是觉得喜悦的，但此刻，他只是低下头，抱紧了怀中伤痕累累的孩子：“是的，你说得很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