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暗夜国度（十一） 我将我的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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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地砖的缝隙，断臂、残肢、内脏，他站在一地的碎肉之中，任由手中鲜血淋漓，神色漠然得仿佛是一座冰雕。月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倾泻而下，映照着鲜血滑过他苍白冷硬的脸颊，滑过他淡色的唇角，涂抹出一片妖冶的嫣红。
祂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台边，尽情地欣赏这具美丽的躯体。
他多么适合穿骑士装啊。紧致的盔甲包裹着他流畅蓬勃的肌理。他的胸膛虽然不再起伏，但紧实美丽。他利落的腰线，那里，盔甲向内凹陷，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祂的视线缓缓下移，再往下……祂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
多么完美，多么诱惑。
可惜的是，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穿骑士装了。
祂跳下窗台，脚下的碎肉和断肢互相挤压，发出湿润的“噗嗤”声。祂不断靠近，带着弧度恰好的微笑：“教会的主教和教皇都已经死了，那么现在，要去杀了其他人吗？害死你妹妹的人，不会只有这两个，是不是？”
对方转过头，动作有些慢。他的目光冰冷而清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祂。
祂眯起眼，饶有兴致地微笑，但笑意淡了几分。看来，他可怜的眷属再次起了毫无必要的同情。明明祂再三告诫过对方，对敌人的怜悯，只会招来毁灭。
“好不容易来到现世。”随着脚步继续踏碎一地的粘稠，怪物一步一步靠近了月光中的人形，语气近乎诱惑，“接下去，你准备做什么？可别说什么到此为止的傻话。”
祂停在了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舌尖不自觉地舔过上颚。有什么危险而贪婪的念头，正在祂眼底酝酿。
人形动了，他转过身，静默地凝视着祂。
月光描绘着他笔直的身形，下一刻，他单膝跪了下去。
膝甲触地的瞬间，发出了“吭”一声脆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凝滞，他低垂着头，将右手并拢，缓缓抬起，按在了心脏的位置——这是骑士效忠的礼仪。
祂没能维持虚伪的笑意。
“我以我的姓名起誓，”那张东方的面孔声调平稳而正式，“我以我身体内的每一滴血，我以我的灵魂在此立下誓言。”
在祂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仰起头，眼神认真：“我将我的灵魂奉献给您，暗夜的主人。我的躯体属于您，我的利刃将为您而战。凡是您的命令，我必将遵从；凡是您的荣耀，我必将捍卫。”
他顿了顿，喉结轻微地滚动：“我，柳迟，将成为迪匹斯最忠诚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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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迟正在弹奏钢琴。被修复的灯盏散发着昏黄色的光芒，为钢琴染上了一道金色的光影，也柔和了柳迟的轮廓。
钢琴的一侧，一名金发少年趴在那里，小猫一样半眯着眼，满足地听着钢琴的乐曲在耳边环绕。
少年自然是迪匹斯。祂的头发长了一些，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看着毛茸茸的。他的五官也成熟了些，圆润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已经有了年轻人的棱角——在那座陷落的城池彻底融入深渊之后，迪匹斯的成长快得惊人。
但少年的神情仍然带着童真和无辜，如果不是怕影响柳迟的弹奏，相信祂是一定会黏在对方身上的。
迪匹斯喜欢极了和柳迟紧贴的感觉。柳迟的膝盖、大腿、胸膛、后背，祂全都依靠过。那么亲近，那么安心。当然，祂最喜欢的依旧是柳迟的胸膛，可惜的是……
“你现在是少年的体型了，迪匹斯，这样不合适。”柳迟曾试着拒绝。那时的迪匹斯正努力像从前那样，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胸膛。
但现在的迪匹斯，几乎有柳迟半人高。这样的少年压在柳迟的胸口，双手不是抓着他的腰，就是按着他的胸膛。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在迪匹斯时不时满足地磨蹭和喟叹，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麻痹感后，尤甚。
迪匹斯呢？祂眨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语气有些委屈：“为什么不合适？是因为我不听话吗？”
“不，是因为你长大了。”柳迟说，声音平稳，“迪匹斯，无论是人类，又或是魔物，在成年之后都会独立……”
柳迟的话没说下去，因为他下一刻就抓住了迪匹斯的手——那只手正朝着祂的左臂伸过去。
“迪匹斯，你想干什么？”
“把自己变回小孩子。”迪匹斯抓着自己的臂膀，神情坦然，“只要我把这一半撕开，丢弃祂，我就又能变成小孩子了。”说着，祂有些跃跃欲试，语气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小孩子的我，是不是就可以和之前一样和你一起睡了？”
先对迪匹斯的期待，柳迟沉默了一瞬。他很确定，如果自己点头，迪匹斯是真的会当着自己的面，即刻撕裂了祂的身体的。
“我很抱歉，”柳迟说，没有松开手，“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那能继续在一起吗？”迪匹斯问。
“……”柳迟沉默片刻，“当然，只要是你希望的。但是……”
“但是？”迪匹斯歪着头。
“不能乱动。”柳迟最终说。
真可惜……迪匹斯描绘着柳迟平静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石块一样安分地躺在柳迟的胸膛上，虽然能听到那让祂沉醉的心跳声，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摸，不能蹭，连呼吸都要控制幅度，这是真的有些难熬啊——虽然迪匹斯自己都不明白，这种仿佛羽毛在拨动祂心脏的煎熬和隐忍，究竟是因为什么。
柳迟的曲子停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琴键上颤抖了几下，缓缓消散在了空气里。
在柳迟收回手的瞬间，迪匹斯轻盈地转身，像一只蓄谋已久的猫，自然地、顺畅地从背后搂住了柳迟。
那一刻，迪匹斯清晰地看到柳迟眼中闪过的不适，但祂只是微笑着，微微前倾，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讨好地蹭了蹭柳迟的脸颊。
“今天的曲子，就和你这里一样。”迪匹斯笑着，指了指柳迟的心口。
柳迟已经知道迪匹斯想说什么了：“暖的？”他本该推开过分亲昵的少年，但伸出的手，最终只是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
迪匹斯笑了一下，他枕着柳迟的肩膀，努力让姿势更舒服些：“是的，暖的。”
看着迪匹斯全然信任的模样，柳迟已经不想再和祂分辨什么了：“那就是吧……”关于自己究竟是冷的还是暖的，这种话题，实在是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你本来就是暖的，”迪匹斯似乎不满意柳迟态度的敷衍，“而且，你说的那些所谓人类，他们也无法和你相比。人类的身体，一点都不暖和。你才是独一无二的！”
柳迟并没有将迪匹斯的话放在心上：“那只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过真正的人类，迪匹斯。等你真的遇到了，你就会知道，他们的血、他们的皮肤，尤其是他们的心脏，那是像火焰一样的温度。”
曾经的迪匹斯或许无法理解什么是火焰，但随着柳迟找来了许多蜡烛，在图书馆被一众灯火笼罩后，祂就明白了那些可爱的小家伙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这些火苗，好吧，那他们的确很像，风一吹就熄灭冰冷了。”迪匹斯瞄了一眼灯盏，手指无意识地拨动柳迟的发丝，“人类简直弱小得可怜。”
柳迟平和的心起了涟漪，他探究地看向思索的少年：“你……见过人类了？”
迪匹斯点点头，随即，忽然想起什么，身体陡然站直，神色紧张地摇起头来：“没见过，我怎么可能见过人类呢？我一直乖乖地待在图书管里，就像你说的，等身体完全恢复之后我才能出去。没有恢复的我，是不可能碰到那些废墟里还活着的家伙的。”
迪匹斯语气急促，生怕自己没有解释清楚。
柳迟转过身，语气低沉：“废墟里的人类？”
迪匹斯有着一瞬间的词穷，祂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废墟？啊……不是……没有废墟，我不知道什么是废墟……”
眼见着柳迟的神色越来越严肃，迪匹斯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小狗一样低下了头。
良久，迪匹斯道歉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柳迟，我……我不该说谎。”
“出去了？”柳迟问。
“是的。”迪匹斯闷闷地回答。
“身体恢复了？”
“……是的。”迪匹斯简直不敢动了。
柳迟刚刚升起的愤怒，很快就消散了。
此刻的迪匹斯多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啊。但人类的美德，可不该约束深渊的生物。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迪匹斯。”柳迟说，声音放轻了几分，“狩猎是我们生存的本能。如果你已经恢复了健康，那么，我不会阻止你去捕杀猎物。我只是有些担忧，担忧受伤的你再次损害了身体，你明白吗？”
迪匹斯抬头看了柳迟一眼，又心虚地低头：“我知道。”
“我从来不会质疑你的决定，迪匹斯，”柳迟说，“只是，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
“对不起。”迪匹斯说。
话虽如此，迪匹斯可不后悔没提前告诉柳迟，尤其是他身体恢复的事。
想一想吧，先前那段美妙的时光，祂可以肆无忌惮全天候地黏在柳迟身上。只要假装不舒服，柳迟就会抱紧了祂，温柔地安抚祂——除了柳迟每次都想喂自己的血给祂，这一点迪匹斯并不喜欢之外——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柳迟全都会答应。哪怕是突然成长了的自己，至少那个时候，柳迟可一点都不嫌弃祂趴在他胸膛上乱蹭的。
好在，柳迟一直说到做到。迪匹斯小心地瞄了一眼柳迟。柳迟答应了会和自己继续一起睡，那么只要祂不乱动，他就不会拒绝，这也算是好的结果吧？
柳迟可不知道迪匹斯脑海里怎么百转千回。在确定了迪匹斯的确形体稳定，没有额外的力量继续撕裂祂的身体之后，柳迟站起身，无视迪匹斯脸上小小的遗憾问道：“你说的那些人类，他们在哪里？”
但这个问题是不需要多问的，人类无法在暗夜国度生存，突然出现的、还活着的人类，只能是在新坠落的城市里。
萦绕着黑雾的巨龙展翅而起，不过片刻就来到了新的废墟前。在迪匹斯的带领下，柳迟看到了那些所谓的人类。
那已经是一堆被撕咬后的残渣了。
破碎的布料浸透了鲜血，有些散落在地，和泥沙粘合在一起；有些包裹着那些留有少量肉屑的骨骼。残缺的断骨，破败的内脏，反复撕扯过的肉块——它们已经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迪匹斯从柳迟身后探出头：“都死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再挣扎一会儿。”
柳迟没有立刻回应，他抚摸过墙面留下的痕迹，又蹲下身，捡起了一片衣角。在看到布料上熟悉的花纹后，柳迟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教会的人。”
迪匹斯正随手捡起一颗心脏，端详不过片刻，有些嫌弃地扔回地面，闻言问道：“教会？那是什么？”
“一个人类的组织。”柳迟说，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残骸，“里面有无辜的羔羊，有贪婪的秃鹫，也有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不喜欢教会？”迪匹斯问。
“很明显？”
“是的，很明显。”迪匹斯说。
“我曾经是教会的一员。”柳迟说。他的声音平静，向迪匹斯解释了什么是教会——那个表面与深渊对立，但其实倚靠着深渊才能广收门徒的谎言一般的教派。
但或许……也并不完全虚假。不知怎么的，柳迟想到了离开教会时，那涌动的、无可抗拒的神圣力量。
那会是天使吗？还是神祗呢？
柳迟弯腰捡起一把剑，剑上残留的微弱神圣力量，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浅淡的红痕。
迪匹斯一把打下了柳迟手中的剑，不悦地盯着对方手中的痕迹。
“我只是想试试，”柳迟解释说，“整体看来，教会派出了一整个小队，还是高级小队。可惜的是，他们都死了。”
迪匹斯盯着柳迟的掌心没说话。哪怕柳迟动用了一部分力量，让手掌恢复如初，迪匹斯的心情也不如一开始来得好了。
柳迟并不想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他合上手，转开话题：“这不合常理，迪匹斯。教会利用深渊，但也恐惧深渊，他们从来不会深入这里。就和太阳的光芒无法消散一样，黑暗也是无法彻底清除的。没人会比教会的人清楚，进入暗夜国度，只有死亡的结局。”
迪匹斯本来有些不满，但发现柳迟默许祂握着方才被灼烧的手后，心情才又恢复了一些。
看着迪匹斯幼稚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反复确认红痕的消失，柳迟叹了口气，并不阻止。只是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残肢上。
教会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座城市的坠落，难道会和教会有关吗？柳迟有些头疼，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暗夜国度（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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