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暗夜国度（十二） 为什么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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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类还活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柳迟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一名白袍已经浸满了黑色液体的神官，拄着法杖，赤着脚，摇摇晃晃地行走在废墟中。他看起来糟糕极了，东倒西歪，像是下一刻就会晕厥。但他的脚步不停，昂着头，提线木偶一样，不知疲惫地往前走着。
许多吞噬者躲在暗处视眈眈，但不敢靠近。有多少次，心急的家伙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下一刻就被一道圣光贯穿了身体呢？
“噗通”一声，柳迟看着那名神官力竭一般跪倒在地，但眨眼的功夫，他的肩膀一阵耸动，双手再次握紧了法杖，头朝下地站直了身体。
神官快死了。柳迟的竖瞳，可以清楚地看到黑色的纹路，已经借由空气，侵入了神官的手腕和脚踝。
但，这名神官是落入深渊的意外，还是来自教会的陷阱？
柳迟观察着，与神官保持着距离。
过了一会儿，随着神官再一次跌倒在地，随着几只吞噬者露出獠牙，从四面扑向神官，而神官没再抬手反抗后，柳迟终于出手了。
紫色的闪电落下，带着吞噬者的惨叫声和皮肉焦灼的味道。在其他埋伏者尝试之前，柳迟放出了自己的气息。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沉默，冷冽，是危险的即将被残杀的预兆。
识时务者很快逃离，不识时务的，柳迟也没有花很多力气。
很快，那一小片空地的中央，仅留下了那个还跪着的人形。
柳迟擦掉了脸上沾着的碎肉，不在乎脸颊上手指留下的血痕，一步一步靠近了神官。他本以为对方快要失去意识——方才柳迟带来的厮杀，并没有引起神官的任何动作。但他想错了，此刻神官低着头，兜帽下的嘴唇不断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柳迟定了定神，辨认了片刻，才明白神官说的是“找到他”。
找到他？
教会在找人？
柳迟的神情很快变得凝重，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迪匹斯。
教会一直宣扬要惩罚一切罪恶，消灭一切黑暗，而迪匹斯，就是黑暗的化身。至于自己，柳迟确信，除非他的妹妹柳清爬到了主教的位置，否则，没有谁会耗费这样一支高级小队，只是为了进入深渊找到自己。
柳迟踩在怪物的灰烬上，脚下发出了极轻的碎裂声，但神官没有理会，依旧无声地重复着那几个词眼。直到柳迟站定，冷冷地问他：“隶属教会的神官，你来到深渊，是为了找到谁？”
神官机械的重复停止了，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茫然的脸。神官栗色的头发沾染了灰尘，一缕一缕贴在脸侧，一双淡色的眼睛，映照着柳迟修长挺拔的身形。
柳迟蹙眉，这名神官年轻得不合理，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是怎么进入高级小队的？
神官双眼发直地看着柳迟，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然后神官的脸裂开了。
从神官的眉心开始，一条细线蜿蜒着，滑过了颧骨，越过了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淡色的眼睛、忽然上翘的嘴唇，所有的五官，都顺着那条线，向外翻开了。
有什么从神官的头颅里长了出来。
金色的、暖融融的，是深渊从来没有过的温和，温和到让人想闭上眼睛，沉入到和煦的阳光里去。
那是一颗眼球。
柳迟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骤然清醒过来。他冷下脸，双手变成利爪，径直朝着眼球而去。
眼球悬浮在神官裂开的脖颈上方。它缓慢地转动着，明明只是一颗球体，却无端地让柳迟觉得——它在笑。
它很危险！
就在柳迟即将捏住眼球之时，一道金色的屏障突然阻隔了他。隔着这层屏障，柳迟尖利的指尖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该死的……
紫色的闪电再次凝聚，伴着势如千钧的力量砸向眼球，下一刻，一只透明的手，忽然搭上了柳迟的手腕。
它是那么轻，那么柔，浅金色的轮廓，像是清晨遮掩了太阳的那层薄云。
“别动，”有声音贴着柳迟的耳朵说，“听话。”
简单的词语，魔咒一样让柳迟的动作瞬间停滞。
柳迟的脸上闪过惊讶，明明想要用力，却发现连手指都无法再掌控。
怎么回事？
柳迟警惕地看着一根根金丝将眼球包裹起来，一道透明的身形不断凝聚，浑身都散发着让深渊惧怕的圣光。而自己呢？哪怕心里警铃大作，柳迟的目光，却无法从那道透明的、看不见五官的人形上移开。
柳迟想问你是谁，柳迟想问你想做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该鲁莽的，柳迟有些后悔，现在的自己，的确能够轻而易举杀死大量吞噬者，但是，他并不是最强大的。
懊恼中，柳迟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笑声，很轻，是满足的叹息。
然后柳迟的嘴唇被抚摸了，是触碰玫瑰的温柔，是抚摸羽毛的克制，像是怕压碎什么，但又不舍得离开。于是反复地摩挲，缓慢地滑行，按压着，磨蹭着，虔诚得近乎固执。
是感受到了柳迟想要咬断自己手指的愤怒吗，金色的人形再次笑出了声，极为愉悦。他飘过来，拥抱着柳迟，胸膛贴着胸膛，没有缝隙。温热的，是不同于吞噬者的触感。
“还是这副模样更适合你……”人形感叹着说。
柳迟唇上手指的触感终于消失了，但人形没有后退，他低下头，吻上了柳迟的嘴唇。
和先前的小心翼翼不同，这是一个极度侵略的吻。没有试探，没有徘徊，闭合的花苞被强硬地撬开，粉色的花心被强势地卷住——对方夺取了想侵略的一切。
掠夺空气，唇齿交缠，每一寸接触都近乎极限。空气被掠夺，呼吸被控制，升腾的热意几乎是想将胸腔填满，把空气点燃。
柳迟仰着头承受一切，被动地发出闷哼声。他的眼睛仍是睁开的，目光却无法聚焦；他的双手垂落下去，是成为吞噬者后第一次这么绵软无力。
突然，人形震动了一下，他离开柳迟充血泛红的嘴唇，拇指划过自己的嘴角，语气愉悦而满足：“可惜，如果是另一具身体，我已经被你咬出血了吧……”
柳迟木偶一般被透明的人形抱着，没有挣扎。他多想抵抗啊，但意识不受控制地远离。那一句“听话”，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
为什么？柳迟迷蒙地想着。他惟一的主人，明明只有迪匹斯。他所接受的命令，也从来只来自迪匹斯一人。
“好可惜。”人形用拇指描摹柳迟的嘴唇，语气竟然有些遗憾，“如果用我的血来涂抹，那一定美极了。”
人形拢住柳迟的后颈，准备再一次深吻。忽然，有什么从柳迟的左肩忍无可忍地暴起，薄如蝉翼的黑色利刃，毫不犹豫，径直刺向了人形的咽喉。
“噗嗤”一声，利刃贯穿了人形的喉咙。
但人形没有倒下，甚至连晃动都没有。看不到五官的脸，平滑得仿佛深潭：“是你啊。”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满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利刃不愿离开柳迟的身体，祂骤然暴涨，沿着原本的伤口横向贯穿，从一侧切向另一侧，竟是切断了金色人形的脖子。
透明人形的头颅和脖颈分离了，但蛰伏的黑雾并没有放松警惕——对方被切断的头颅，正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没有滚落在地。
下一刻，黑色利刃只觉得有什么抓住了自己，一阵天旋地转间，祂被摔了出去。
黑雾不受控制地凝聚，狼狈地砸进焦土和灰烬里，变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迪匹斯不明白为什么祂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也不想明白。柳迟！祂最重要的柳迟！
迪匹斯撑着手肘想要起身，但敌人的脚已经率先踩了上来。
是那个透明的人形，将柳迟轻柔地放在旁边空地的他，伸出脚踩在了迪匹斯的胸口。
少年想要挣扎，却无法动弹，只能愤恨地看着对方。
“你被养得很好，好得出人意料。”人形打量着迪匹斯，“是柳迟吧？”
迪匹斯没有说话，目光带着仇恨。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真可惜，如果你死了就好了……”人形说，“把你重新养大，柳迟花了很大力气吧？”
“和你……无关。”迪匹斯想要起身，但再次被踩了回去。
“和我无关？呵呵，和我无关……”人形笑了，“如果没有柳迟，那的确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迪匹斯眉头紧皱，祂讨厌眼前人称呼柳迟的方式，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好像他们之间是什么特殊的关系。
柳迟最在乎的明明是自己！
“柳迟很好，是不是？”金色的人形并不在乎迪匹斯的反应，自顾自感叹地说，“无论什么事，他都优先考虑你的感受；无论什么麻烦，他全都尽力为你解决。他为你狩猎了吧？他把猎物全都给你，几乎没考虑自己吧？”
“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他的妹妹，他还能在乎什么呢？他主动进入深渊，他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你吧？”人形笑了，脚下看似轻轻地碾了一下，但迪匹斯的胸口凹陷了下去——祂的胸膛被踏穿，露出了可怖的空洞。
“哦，糟糕，看看我干了什么，这可是柳迟养大的身体。”人形有些懊恼，“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守护了那么久，我从来不舍得让他伤心。怎么办呢？”
人形嘴边说着懊悔，脚却没有收回去。他缓慢地碾压，恶劣地搅动，让血肉骨骼不断挤压破碎，满意地听着迪匹斯发出痛哼。
“他一直害怕你受伤，也害怕你伤心。只要你是希望的，只要是你渴求的，柳迟是不是全都满足了？”金色的人形问。
少年的肩膀也被踩住了，迪匹斯伸出手，死命地抓住那只脚，但随着人形发出一声轻笑，祂的肩膀随之变了形。
疼痛袭击了迪匹斯，在被柳迟保护起来后，祂有多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但遭受了如此折磨，少年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改变过。就好像如论人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无法影响迪匹斯和柳迟之间的关系。
“一想到他满心满眼都是你，小心翼翼地呵护你，我真是……”当笑意脱离，这看似光芒万丈的人形，却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冷酷，“无比的恶心啊。”
“多么可笑。那么好的柳迟，这么卑劣的你。凭什么呢？就为了你这么一个丑陋至极、懦弱至极的家伙？就为了什么都不懂，却还贪婪地索要，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家伙？”
“滚开……”迪匹斯声音沙哑。
“滚开？”金色的人形伸出手，捏住迪匹斯的下巴，强迫祂抬起头：“看看你自己吧，这么弱小，这么可悲，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为什么这副表情？难道你还是觉得，柳迟保护你是理所当然？”
迪匹斯不明白金色人形的话，也不明白对方的恨意从何而来，但祂知道，祂讨厌他。
狼狈的少年牵起嘴角：“……羡慕……了？”
下一刻，迪匹斯的头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我早就知道你靠不住，”金色人形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有罪，迪匹斯。身怀罪孽的你，就不该活着。”
“柳迟那么好……他就该好好的……”金色的人形扯住了迪匹斯还完好的手，往外拉拽的瞬间，血肉横飞。
迪匹斯的手臂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慢慢静止。
“你不配得到原谅，”人形的语气严肃，“你该死去，你当陨灭。为了柳迟，为了更好的未来，迪匹斯，就该毁灭！”
“噗嗤”一声，人形的动作停顿了。他缓慢地低头，迪匹斯则挣扎着抬起头，他们看着穿透了人形整个胸膛的利爪，以及利爪上握着的金色眼球。
“离祂远一点。”人形的背后，气喘吁吁的柳迟说。他的眼神坚定，但微弱的喘息，说明他此刻并没有完全恢复。
“你啊……”金色的人形似乎恢复了平静，他甚至笑出了声，“为什么总是带给我这么多惊喜呢？”
利爪握紧，伴着眼球四分五裂。被破坏的瞬间，剥去了金色光芒的眼球显露了一抹绿色，但很快，化作光点消散了。
“你又一次保护了……祂，”人形全不在意身体的消散，他想回过头，想要亲吻那张嘴唇，只可惜，已经做不到了，“我亲爱的柳迟，你还是这么全心全意地珍惜迪匹斯，这该让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暗夜国度（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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