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8、照片 “原来我在

　　雨水在窗上拉出一道道细痕，映得窗外的探照灯模糊不清。床头昏黄的暖光拢住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林风禾迎上他的目光：“不是。”
　　“我还没说理由。”
　　“不需要。”
　　陆骁微微挑眉：“这么确定？”
　　“嗯。”林风禾说，“你说过，你来临川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对。”
　　“我是人。”

　　陆骁被这个过分严谨的答案噎了一下，停了片刻才道：“这话听着好像没问题。”
　　“嗯。”
　　“可惜，”陆骁眼底还有些发红，神情却很认真，“我有个不同意见。”
　　林风禾看向他：“什么？”

　　陆骁松开捂了许久的水杯，慢慢躺回枕头里。高热耗去了大半精神，他声音比平时低沉，话也说得慢，尾音却仍带着那一点惯常的笑意：“我原本连自己为什么非要进临川都不知道，只觉得有件事一定要做，一停下来就不安稳。”
　　他停下来缓了口气，继续道：“可看见你之后，我忽然不着急了。”

　　林风禾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陆骁看着他，“我找的即便不是你，也一定和你有关。”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轻，没过多久，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林风禾将水杯放回床头，将监测手环套在陆骁的手腕上。
　　这张脸、这道声音，甚至说话时看人的习惯，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陆骁明明已经死了。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会失忆？回临川是要找什么？

　　林风禾抬起手，手背在陆骁额前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贴了上去。
　　仍然很烫。
　　至少，他还活着。

　　高墙上的探照灯越过雨幕，从卧室窗前一扫而过。光线照亮了陆骁手上那圈淡去的戒痕，也映出林风禾腕间悄然浮起的银白纹路。
　　细密的银线沿腕骨游了一圈，很快重新沉入皮肤之下。
　　他垂下眼，一点点拉好袖口，将那抹银白遮住。

　　*
　　陆骁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今天依旧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完整、健康的天花板上，没有鼓包也没有掉皮，周围也没有怪物。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恍如隔世般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哦，他被林风禾捡回家了。

　　陆骁偏过脸，捡他回来的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离床很近，却正对着卧室门。

　　林风禾正靠在椅子里睡着，头微微偏向一侧，膝上还搁着体温检测仪。他身上穿着一身与陆骁同款的米色睡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腕骨旁还缀着一颗棕色的小痣。
　　他醒着的时候总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乱，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现在睡着了，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晃来晃去的，将那疏离感也晃远了。

　　陆骁的目光从他消瘦的手腕移到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得有些久。
　　这个人明明是外勤队长，怎么把自己养成了这幅样子？
　　床上明明还有一半的位置，他怎么在椅子上守了一夜？
　　陆骁本想把人叫醒，挤兑一句“也不怕把脖子睡折了”，话到了嘴边却没舍得出声，鼻腔莫名有些发酸。
　　大概还是发烧的后遗症。

　　陆骁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
　　双脚刚落地，断裂的肋骨便牵出一阵钝痛。他扶住床沿缓了片刻，才拿起床尾的薄毯，慢慢走到林风禾身边。

　　俯下身时，他看见林风禾颈后藏着一道很浅的旧疤。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猝然涌上心头。他不记得那道疤从何而来，却本能地觉得碍眼，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林风禾身上留下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毯子还没落到肩头，林风禾倏然睁眼，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陆骁的手还停在他肩侧，两人靠得极近，林风禾甚至能嗅到陆骁身上与他同款沐浴露的香气。他定了定神，看向毯子：“做什么？”
　　陆骁面不改色：“准备谋杀。”
　　“用毯子？”林风禾坐直身体，刚睡醒的嗓音微哑。
　　“手段温和一点，方便减刑。”
　　陆骁说着，将毯子搭到他肩上，借收手的动作站直身子。

　　“先测体温。”林风禾没理会他的胡扯，把毯子扯下来，拿起膝上的检测仪。
　　陆骁抢先一步捞走，贴上颈侧。
　　短促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三十七度二。”他把屏幕转给林风禾看，眉梢一扬，“恢复良好。”

　　林风禾确认完数字，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肩颈，又将箍在手肘的衣袖放下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骁按住受伤的肋骨，试探着吸了口气，立刻疼得低低“嘶”了一声：“肩膀疼，肋骨疼，头也疼。”
　　“正常。”
　　“什么算不正常？”
　　“死了。”林风禾言简意赅，把薄毯放回床尾，向外走去。
　　“林队长，”陆骁在身后笑了声，“你对伤员一直这么直接？”
　　“只对话多的。”

　　话音刚落，林风禾的终端忽然震动两下。紧接着，中央研究院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中央。
　　【特批药品注射周期即将超时。】
　　【使用人：林风禾。】
　　【请于今日十二时前完成特效抑制剂注射，并上传实时身体数据。若逾期未完成，病毒研究中心医疗管理部门将启动人工核验。】

　　林风禾拿着终端，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最后一行“人工核验”跳出来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骁走到卧室门边，凑过头看林风禾的终端，读完后，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林风禾身上：“是你给我注射的那种药？”
　　林风禾应道：“嗯。”
　　“你今天要打？”
　　“昨天。”
　　陆骁抱起双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让给我了。”
　　林风禾关掉提示：“不是让，情况需要。”

　　陆骁跟到洗手间，肩膀抵住门框，悠悠道：“换个说法就不是人情了？”
　　“你可以理解为特殊样本的维护成本。”
　　“哦——”陆骁拖着长腔，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我在林队长眼里是需要定期保养的设备。”
　　林风禾擦去脸上沾着的水，从镜中扫了他一眼：“高危设备。”
　　“不错，听起来更值钱了。”
　　“高危设备需要净化。”
　　林风禾将提前拿出的灰色毛巾递过去，转身去了厨房。

　　*
　　厨房里只剩下两袋营养剂。
　　林风禾将它们放进加热槽，趁等待的间隙看了眼终端。

　　七点四十六分。
　　九点去督查署，十二点前提交注射记录。

　　身后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轻响。
　　陆骁洗完脸也没回卧室，慢吞吞挪到料理台旁，一手撑住边缘，明目张胆地看他。

　　“站好。”林风禾头也没回。
　　陆骁从善如流地直了直身，眉心短暂一蹙，借着吸气的间隙问道：“你还有抑制剂吗？”
　　林风禾扫了一眼他按住肋骨处的手：“还有。”
　　陆骁又问：“为什么不打？”
　　“不能打。”林风禾说，“药需要按编号注射。第三支已经用了，第四支要等四十八小时以后。”

　　他打开加热槽，取出加热好的营养剂，将其中一袋营养剂放到陆骁面前。

　　陆骁没接：“你的注射记录怎么办？”
　　“药剂芯片还在，身体数据另行处理。”
　　“伪造？”陆骁问。
　　林风禾把营养剂往前递了递，神情平静：“问询结束再说。先吃饭。”

　　没有否认，就是答案。
　　陆骁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他撕开封口，低头喝了一口。
　　粘稠而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陆骁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你平时就吃这个？”
　　林风禾点头：“方便。”
　　“难怪你家厨房跟新的一样。”陆骁盯着手里的包装袋，又不信邪地尝了一口，最后朝林风禾竖起大拇指，“强者的饮料。”

　　林风禾没有接这句评价，喝完自己那袋营养剂，进了卧室。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作战服，衣领扣得严整，枪套和终端也都固定在惯用的位置。
　　“我上午去督查署接受问询。你待在家里，不要开门，也不要用带身份认证的公共网络。”

　　陆骁抬头：“他们找你是因为长宁路的回收组？”
　　“嗯。回收组死了五个人，另外两人失踪。”林风禾顿了顿，“所以他们一定会追查被我们带进城的‘遗体’。”
　　“也就是我。”陆骁接道。

　　林风禾的动作顿了顿，陆骁口中的“遗体”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最终他只应了一声：“嗯。”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如果有人强行进入，卧室衣柜后连着紧急通道，可以通到楼下设备间。”

　　陆骁晃了晃手里那袋只喝了一半的营养剂，笑意重新浮上眉眼：“林队长，你在教一个A级感染者怎么从安全区逃跑吗？”
　　他反问：“你会听吗？”
　　“会。”

　　回答来得毫不犹豫，林风禾停下开门的动作：“为什么？”
　　陆骁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一些，目光平静：“综合分析，你是目前最可信的人。”
　　“因为我救了你？”
　　“不全是。”陆骁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直觉。”

　　林风禾沉默片刻，拉开房门。

　　门刚拉开一点，陆骁在身后叫住他：“林队长。”
　　“什么？”
　　“注意安全。”陆骁说。

　　这四个字从陆骁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在过去已经重复过了无数次。
　　林风禾的手停在门边，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应道：“嗯，你也是。”
　　房门关闭。

　　*
　　陆骁坐在餐桌前，直到电梯运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才缓缓起身，走向客厅的书架。
　　昨晚，林风禾往那里藏过一张照片。

　　陆骁来到书架旁，打开与肩膀平齐的柜门。里面只有几本纸质档案、一只上锁的灰色储物盒，以及那张背面朝上的旧照片。

　　他将照片拿起来。
　　照片四个角已经磨得泛白，右下方还留着一道浅色的水痕。
　　陆骁用拇指蹭过微微卷起的边缘，将它翻到正面。

　　画面里站着五个人，背景是异种管理局的外勤大厅。宋岚、周野和陈渡都在。
　　林风禾站在最中间。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衣，嘴角漾着一抹笑，神情比现在柔和许多。
　　一条手臂搭在林风禾的肩上。
　　陆骁的视线顺着那条手臂移过去。他身后站着一个高挑青年，青年俯身贴近镜头，几乎把林风禾圈进怀里。

　　陆骁盯着那只落在林风禾肩头的手，方才还散漫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只要再看得久一点，就能听见拍下这张照片的声音，记起林风禾为什么笑。可他循着那点似曾相识往深处探去，碰到的仍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他把视线转向男人的脸。
　　那张脸属于陆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