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9、问询 “我很爱护

　　照片中的两人都没有看镜头。
　　陆骁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身边的人身上。林风禾像是察觉到了，正侧过脸看他。那双眼睛不像现在这样疏冷，眼底压着一点很淡的笑，近乎纵容。

　　照片里的陆骁眉眼弯着，像是早就知道，只要他靠近，林风禾就一定会回头。
　　啧，有点碍眼。
　　这张脸明明和他一模一样，却拥有他不知道的过去，见过林风禾不曾给他看过的样子。反倒是现在的他，连自己为什么回临川都想不起来，只能从林风禾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猜测两人的过去。

　　陆骁越看越不顺眼，索性用拇指盖住照片里的自己。
　　画面里只剩下林风禾。他仍然偏着头，原本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笑意忽然没了去处，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陆骁的手指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视线往下，他看见照片里的自己戴着一枚黑色指环。
　　陆骁下意识摩挲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只留着一圈很淡的戒痕。

　　戒指不见了，但照片还在，他曾经用过的东西也还在。
　　这个发现本该让人愉快，可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什么都知道的自己，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悦反而更明显了。

　　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想起任何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压在心口，像是有人曾经把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
　　如今，记忆被掏空了，东西也不知去向，唯有重量还留在那里。

　　*
　　上午八点三十六分，林风禾坐上了前往督查署的环线公交。
　　车窗外，中央研究院的白色主楼从灰暗的楼群间一掠而过。赤潮第二年，原病毒研究中心联合应急部门和残余武装力量改组成中央研究院。随后，研究院下设了负责清剿异种、搜救幸存者的异种管理局。第三年末，专门调查行动伤亡、违规清除、样本遗失与权限滥用的督查署成立。

　　林风禾所带领的第四行动组，隶属于异种管理局的外勤行动部门，而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正是督查署。

　　窗外的建筑沿湿漉漉的车窗不断后退。林风禾望着自己的倒影，想起一年前由督查署派出的特别行动组。
　　他私自放走陆骁后，特别行动组以追查任务失败为由进入污染区。五天后，带回了陆骁的死亡影像。
　　可陆骁还活着。
　　当年那场追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年里，特别行动组又对他做过什么？

　　“督查署到了。”
　　报站声打断思绪。林风禾起身后走到后门，将行动手环贴上感应区。

　　车门打开时，清晨的冷风裹着潮气灌进车厢。
　　宋岚、周野和陈渡已经等在了督查署大楼外。

　　“早。”林风禾走过去。
　　“队长早啊，”周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见他走近递出颜色更深的一杯，“这是给你的。”
　　“谢谢。”林风禾接过。
　　周野摆摆手：“别谢我啊，副队请的。”
　　宋岚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神色冷淡：“记行动组经费。”

　　林风禾朝她略一点头，喝了口咖啡，动作停住。
　　甜得发腻。
　　足够确保他今天都不会低血糖。

　　周野目光在林风禾脸上绕了一圈：“队长，你昨晚没睡？”
　　林风禾答：“睡了。”
　　“那陆——”
　　宋岚面无表情地踩他一脚。
　　周野顿时眉毛一抽，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路上堵车吗？”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周野瞥见刚从门口出来的工作人员，立刻闭了嘴。

　　*
　　工作人员将四人带到问询室门口。

　　问询室内坐着三个人。
　　最中间的是督查署副署长江彦川，他面前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神情严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透过镜片的眼神愈发冷冽，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左边的中年男人便是昨天给四人打电话的韩峥。他约莫四十岁，制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却布满了细小的皱纹，神情阴郁地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很是骇人。最右侧坐着负责记录问询全程的工作人员。

　　林风禾四人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双方之间隔着一份摊开的任务报告。

　　江彦川没有寒暄，直接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记录设备：“收到病毒研究中心回收组举报，下面，我会代表督查署对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门第四行动组进行问询。”
　　“昨天十四时四十七分，第四行动组进入长宁路地铁站。”江彦川翻开任务报告，推向四人，“你们接到的任务是确认异常求救信号，标准执行时间为四十分钟。”
　　“为什么在地下区域停留了一小时五十三分钟？”他声音平稳，没有明显倾向。
　　林风禾回答：“遭遇变异植物袭击。”

　　“报告中没有完整的战斗记录。”
　　“行动过程中发生爆炸，爆炸损坏了设备。”
　　江彦川再翻过一页：“损坏范围包括车载摄像、队员记录仪和内部通讯？”
　　“是。”

　　韩峥忽然笑了一声，靠向椅背，目光死死盯着林风禾的脸：“林队长，所有记录设备同时损坏，未免太巧了。”
　　“污染区经常发生巧合。”林风禾语气淡淡。

　　江彦川没有评价，只继续问：“回收组共七人，现场发现五具尸体，另有两人失踪。你们是否与他们接触？”
　　“没有。”
　　“你们从地铁站带回一具人形感染样本。”
　　“无名遗体。”

　　韩峥接过话：“一具无名遗体，肩部有枪伤，体内病毒活性超过B级，对吗？”

　　林风禾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
　　任务报告只登记了“人形感染样本”，没有上传具体伤情。韩峥却知道那所谓的遗体肩部有枪伤。
　　“遗体被污染组织包裹，”林风禾声音平静，“我们没有检查完整伤情。”

　　韩峥身体微微前倾，一支笔在桌上敲打两下：“没有检查，那你怎么确认它已经死亡？”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重度感染者可以主动降低代谢。”
　　“所以尸体在入城之后出现了二次活化。”
　　“活化到什么程度？”
　　“足以触发安全区警报。”

　　“有没有睁开眼睛？”韩峥语气森然，刀锋似的视线仿佛要将面前之人剜出一个窟窿。
　　江彦川打断：“韩组长。”
　　韩峥靠回椅背：“只是合理询问。”
　　“督查署调查的是第四行动组是否违反回收流程，不负责替回收组确认追捕目标。”江彦川语调不重，却明确截断了这个问题。
　　韩峥没有继续追问，将笔拍在桌上。

　　江彦川将翻开的监控截图推到林风禾面前。画面中，行动车停在安全区入口处，监控对着车子的后门，隔着雨幕录到了站在回收舱旁的林风禾。林风禾的身上没有行动外套，画面透过遗体舱打开的缝隙，捕捉到了“遗体”身上的印着管理局徽章的外套。

　　“你的衣服为什么盖在样本身上？”江彦川问。
　　林风禾扫过照片：“隔离污染液。”

　　韩峥嗤笑一声：“你很爱护这具来路不明的无名遗体。”
　　林风禾端起咖啡，轻抿一口：“我很爱护设备。”

　　周野低下头，握起拳头抵在唇边，肩膀抖了一下。
　　韩峥看向他：“很好笑？”
　　“没有没有，”周野立刻收敛表情，声音绷得正经，“我就是喉咙不舒服。”
　　“据说地铁站的植物会释放致幻孢子。”韩峥眯起眼，“如果身体有异常，建议立刻接受隔离检查。”
　　周野放下手：“我已经好了。”

　　“这是回收舱滤网上残留的齿盘葵组织。”宋岚开口，将一只透明密封隔离袋和对应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样本袋中封存着少量暗红色植物组织，离开主体十几个小时后，细小根须仍然在缓慢收缩着。

　　“经检测，齿盘葵的病毒等级达到了B级。”陈渡补充。
　　“被它入侵的遗体，感染等级会迅速接近主体，甚至更高。”宋岚将检测报告推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B级足以触发入城警报。我们销毁活化遗体，是在履行外勤行动人员的职责。”

　　韩峥看向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交？”
　　宋岚神色不变：“没有上交的义务。”

　　江彦川拿起样本检测报告，逐页核对检测时间和样本编号。问询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植物样本真实存在，足以解释回收舱的活性异常。
　　第四行动组的确隐瞒了陆骁，但在韩峥拿出更直接的证据以前，督查署无法凭一具已经被“处理”的遗体追究他们的责任。

　　江彦川合上报告：“植物样本暂时由督查署封存。车载系统、回收舱数据和四名队员的行动记录会进入技术复核。复核结束前，这次问询暂不结案。”
　　韩峥的嘴角略微动了动。

　　林风禾放下那杯过甜的咖啡，杯子碰上桌面发出轻响。
　　“江副署长，”他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韩组长。”
　　江彦川问：“是否与这次问询相关？”
　　“是。”
　　“可以询问。”

　　收到准许，林风禾抬眼看向韩峥。
　　“韩组长，”他冷声问，“回收组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