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7、回家 “我和你以

　　陆骁看着长得一模一样的四个按钮：“猜的。”
　　宋岚的目光从开关移到陆骁脸上：“第一次来的人通常会按第一个。”
　　“那我运气好。”

　　林风禾慢慢放下手，没接话。
　　两年前，陆骁修理线路时接错了位置。林风禾嫌重新拆装麻烦，便把这个错误留到了现在。
　　除了他们两个人，没人知道第二个按钮才管客厅。

　　陆骁说完已经向房间内走去，他东看看西看看，像在巡视领地。
　　经过卧室时，他顺手握住门把，先往上提了少许，再向里推。

　　门轴吱呀一响。

　　周野又看向林风禾。
　　“门框变形，容易卡。”林风禾说。
　　周野狐疑道：“他这也是猜——”
　　“闭嘴。”宋岚把医药箱塞进周野怀里，“放茶几上。”
　　周野咽下还没出口的话，抱着箱子闭了嘴。

　　陆骁还站在卧室门边，扶着门把，目光沿卧室扫了一圈。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压住肋侧。
　　林风禾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先坐下。”
　　“我还以为要先参观。”陆骁说着走到沙发前坐下。

　　旧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黏着干涸的血痂。林风禾剪开绷带，一点点揭下。
　　陆骁始终没出声，只在纱布扯过伤口时短促地吸了口气。
　　林风禾动作一停：“疼？”
　　陆骁扯了扯嘴角：“现在才问会不会晚了点？”
　　林风禾没理会，把动作放得轻了些。

　　贯穿伤没有损及大血管，创口内却残留着成分不明的麻醉剂，肋骨也有骨折的迹象。宋岚接手处理伤口，陈渡接好检测仪，周野在一旁递东西，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

　　“今晚可能会发烧。”宋岚看着屏幕上缓慢变化的数值，“感染者恢复得快，消耗也大。”
　　陆骁靠在沙发里：“会死吗？”
　　宋岚瞥他一眼：“暂时不会。”
　　“你们队长也这么说。”
　　“我们不喜欢把话说满。”宋岚说罢将检查用品尽数装进密封袋里。

　　林风禾洗净手出来时，宋岚正在玄关等他。
　　宋岚压低声音说道：“研究院最多两天就会查到这里。”
　　“嗯。”
　　“还有，”她说，“你的抑制剂，明天去补领。”
　　林风禾抿了抿唇：“按规定不能提前领。”
　　宋岚：“那就想办法。”

　　林风禾没有接话。
　　水珠顺着他的指尖落在地板上，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慢将手擦干。
　　宋岚朝客厅望了一眼，又道：“如果他恢复记忆，未必愿意留在这里。”

　　林风禾的动作一滞。
　　沙发上的人正低头研究检测仪，苍白的侧脸被灯光映出一点暖色。周野和他说了什么，他抬起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仿佛现在藏在安全区，随时可能被研究院发现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纸巾在林风禾手里皱成一团。
　　“那是他的事。”他说。

　　宋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带着周野和陈渡离开了。

　　*
　　房门合拢，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检测仪的轻响变得格外清晰。

　　林风禾将医药箱收进玻璃柜，合上柜门时，他在倒影里对上了陆骁的视线。
　　他转过身：“你需要休息。”
　　“睡不着。”陆骁两臂张开瘫在沙发上，声线慵懒，“刚刚在车里睡过了。”

　　林风禾拿起水壶，往一只黑猫马克杯里倒了半杯温水，放到陆骁面前：“喝水。”
　　陆骁接过杯子，他先看了看杯壁上那只黑猫，又看向林风禾。

　　过了一会儿，他笃定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林风禾将水壶放回原位：“没有。”
　　“开关，卧室的门。”陆骁朝玄关偏了下头，“还有，进门的时候，我觉得鞋柜第二层应该有双拖鞋。”

　　林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鞋柜第二层空着。
　　陆骁出事后，他将制服和武器交回管理局，剩下的东西封进箱子，收在卧室最深处的柜子里。那双拖鞋也在其中。

　　“巧合。”林风禾说。
　　“一个可以算是巧合，”陆骁端起杯子，温水在里面轻轻晃动，“三个呢？”

　　林风禾停下动作，看向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骁靠在沙发里，握着杯子的手安稳地搁在腿上，他神态松散，眼神却很是锐利。
　　“我和你以前是什么关系？”

　　雨点沿着窗户向下淌去，客厅的灯映在上面，模糊成了一块块晃动的光影。
　　“队友。”林风禾道。
　　陆骁问：“只是队友？”
　　他应道：“嗯。”
　　陆骁低头喝了口水：“明白了。”

　　林风禾把茶几上剩下的绷带放回玻璃柜，身后忽然传来杯底碰上茶几的轻响。
　　“林队长。”陆骁走到他的身边，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虽然失忆了，但不是很好骗。”
　　“嗯，”林风禾道，“看得出来。”
　　“那你还骗我。”

　　柜门上映出了陆骁模糊的轮廓。林风禾关上门，转身看他：“我们确实是队友。”
　　“但你少说了一部分。”
　　林风禾顿了下：“你可以这么理解。”
　　陆骁又问：“缺少的部分重要吗？”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洒下，照在林风禾毫无血色的脸上。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他说，“知道与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陆骁没再追问，只道：“我还有个问题。”
　　林风禾侧过脸。
　　陆骁将窗帘拉开一点，问道：“你对每个队友都这么好？”

　　检测灯从楼外扫过，光线从缝隙间挤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房间里，又在下一秒倏然收走。
　　林风禾抬手拉严窗帘：“你以前是我下属。”
　　“所以你对我负责？”
　　“嗯。”

　　“负责内容包括把自己的药给他，伪造报告，还包括把一个A级变异者藏在自己家里？”陆骁说，“你们管理局福利真不错。”
　　“特殊情况。”
　　陆骁挑眉：“我以前也是特殊情况？”
　　林风禾没有回答。

　　雨声密密麻麻压在窗外，陆骁等了片刻，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对你比较特殊？”

　　“陆骁。”
　　林风禾语气间带着制止。

　　陆骁盯着他，忽然又笑了：“叫我名字的时候比‘队友’真多了。”
　　林风禾手指压着柜门边缘，片刻后才松开：“回去坐好。”
　　“又让我休息？”
　　“嗯。”
　　陆骁靠回沙发：“行，不问了。”

　　*
　　厨房里只剩下几袋速食粥和一盒冷冻蔬菜。
　　林风禾烧上水，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色瓷碗。手伸向第二只碗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那只碗的边缘缺了一小块，陆骁嫌扔掉浪费，便一直留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道。
　　林风禾回：“不用。”
　　“我以前会做饭吗？”
　　“会。”
　　“水平怎么样？”
　　“不会死人。”
　　陆骁点头：“评价不低。”
　　他说完走进厨房，自然地拉开左侧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双筷子。

　　动作完成后，两人同时停住。
　　抽屉外没有任何标记。

　　陆骁低头看看手里的筷子：“看来身体记得比我多啊。”
　　林风禾面无表情地接过筷子，看向他腰侧渗血的纱布：“你可以回去坐着。”

　　闻言，陆骁从客厅搬了个小凳子，在厨房门口坐下：“我开始怀疑，这套房子其实是我的。”
　　林风禾果断道：“不是。”
　　“那我以前大概来得很勤。”
　　林风禾停下手里的动作，微蹙起眉：“你的话太多了。”
　　“没办法，”陆骁一脸无奈，“记忆少，有些事得找你确认一下。”

　　水烧开后，速食粥在锅里翻滚，厨房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薄雾。林风禾将火调小，又拆了两袋营养剂放进锅里。

　　粥很快煮好。林风禾将小锅端上餐桌，陆骁给他腾出放锅的位置，将那只缺口碗留在自己面前。
　　两人隔着升起的热气坐下。
　　陆骁罕见地没再追问什么，低头吃了几口粥。

　　*
　　饭吃到一半，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显示【病毒研究中心】。

　　林风禾拿起通讯器走向阳台。阳台门没有完全合拢，客厅里的灯光沿着门缝落在他脚边。

　　“林队长。”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是研究院特别回收组负责人韩峥。派往长宁路的特别回收组失联，你们是最后进入该区域的人。”
　　“现场发现五名死者，已经上传坐标。”林风禾回道。

　　“只有五名？”
　　“我们抵达时只看见五名。”
　　“广播里的求救者呢？”
　　“没找到。”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你们回收了一具遗体。”
　　“样本舱制冷故障，遗体出现二次活化，按照条例，我们对遗体进行了紧急销毁。”

　　“在哪里销毁的？”
　　“西环路十七号焚化点。”
　　“但那里的焚化系统今天在检修。”
　　“所以我们使用了车载燃/烧/弹。”
　　林风禾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撕裂天际的闪电，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对方嗤笑一声：“林队长准备得很周全。”
　　林风禾答：“职责所在。”

　　“明早九点，请第四行动组到督查署接受例行问询。”
　　话音落下，通讯切断。

　　“轰隆隆！”
　　外面雷声炸响。
　　雨下得更狂暴了。
　　林风禾站在原地，手指抵在通讯器边缘，将入城检查，样本转运和销毁记录重新过了一遍。

　　*
　　林风禾收起通讯器，回到餐桌边。

　　陆骁已经放下了碗，等他走近才问：“我给你添麻烦了？”
　　林风禾神色淡淡：“没有。”
　　“听起来麻烦明早九点会准时上门。”
　　“我会处理。”
　　“林队长，”陆骁笑了，“你这句话出现频率很高。”

　　待碗筷收好，林风禾从卧室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黑色睡衣，放进洗手间：“客房在右边，先换掉衣服，伤口别沾水。”
　　陆骁拿起上衣，在身前比了一下：“这是谁的？”
　　“以前的客人。”
　　陆骁看了看明显合身的尺码，又看向他。
　　林风禾没有解释，只替他关上洗手间的门。

　　他回到卧室，将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拾起，手指拂过已经磨白的边角。他将照片拿到客厅，放进书架最上层。
　　柜门还没关上，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这是什么照片？”陆骁问。
　　黑色睡衣穿在陆骁身上，裤脚落在脚背，袖口也刚好，只因消瘦，肩背处比从前空了一些。

　　林风禾移开视线，将照片放进书架上层：“行动组合照。”
　　“我在里面？”
　　“不在。”林风禾合上柜门。

　　陆骁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道：“你今天说谎的次数不少。”
　　林风禾转头看他：“你今天问得也很多。”
　　陆骁弯了弯眼睛：“彼此彼此。”

　　*
　　夜里十一点，陆骁开始发烧。
　　他的体温很快超过了四十度，伤口正在以异常的速度愈合，病毒也在修复过程中重新活跃起来，黑色的纹路沿着颈侧重新蔓延到手臂，像植物的根系，在皮肤下无声地生长着。

　　林风禾守在床边，换下他额上的湿毛巾。他给陆骁戴上监测手环，将检测仪挪到床头，每十分钟记录一次数值。

　　陆骁睡得很不安稳。起初只是眉心紧蹙，后来压在被子外的手一点点收紧。他似乎正在竭力摆脱什么，肩背顶着床垫，呼吸越来越急促。

　　“陆骁。”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林风禾俯身，手掌落上他的肩：“醒醒。”

　　陆骁猝然睁开眼。
　　腕骨被扣住的瞬间，林风禾已经被一股力量拽向床沿。他屈肘撑住床面，后背撞进枕头里。
　　下一刻，陆骁翻身压了过来，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咽喉。

　　检测仪被撞得晃了一下，光影从两人脸上掠过。

　　陆骁瞳孔边缘泛着暗金色，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好像根本没认出他。
　　扣在他喉间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

　　林风禾的腰骤然绷紧，他没贸然挣扎，只用尚能活动的手贴住陆骁的手背。
　　银白色的纹路从袖口下浮出，凉意沿两人相触的皮肤漫开。

　　“陆骁……是，我……”
　　他说得艰难，又叫了一遍名字。
　　“看着，我。”

　　陆骁的视线晃了一下。
　　片刻后，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陆骁看清身下的人，那人脸色涨红，泛红的眼尾还留着一滴泪。

　　他指尖的力道骤然松开，立刻退到床的另一侧，手撑着床沿：“抱歉。”
　　声音哑得厉害。

　　林风禾坐起身，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碰脖颈，只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浮起的指印。
　　他把床头上的水递给陆骁，清了清嗓子，哑声道：“梦见什么了？”

　　陆骁伸手接过，杯沿碰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一个人。”他说。
　　林风禾问：“谁？”
　　“不知道。”

　　陆骁闭了闭眼，像是在辨认尚未消散的画面：“有车灯，雨很大。”
　　林风禾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解开我脖子上的东西，给了我一辆车。”陆骁睁开眼，“他让我往西边走。”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林风禾问。
　　“没有。”
　　“他……说了什么？”
　　陆骁答：“他说，别再回来。”

　　林风禾垂下眸子，床头的小灯在他的眼下画出几道睫毛的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然后呢？”
　　“我好像问他为什么，他没回答。”陆骁轻笑出声，“我以前挑人的眼光可能不太好。”
　　林风禾抬眼看他。
　　“就算看不清脸，也觉得梦里那个人很难哄。话少，心思重，还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林风禾没说话。

　　陆骁把杯子放低，隔着床头灯投下的光看他：“跟你有点像。”
　　他抿了下唇：“只是梦。”
　　“也许吧。”

　　水只喝下去小半杯。
　　陆骁将杯子递过来，他接过来，陆骁却没有松手。

　　温热的杯壁夹在两人掌间，陆骁的指尖碰着他的手背。

　　“林风禾。”
　　陆骁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看向陆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眸子里模糊地映着他的影子。
　　“什么？”他问。

　　陆骁的脸凑近了几分，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里。
　　“我是不是回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