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5、归城 “名字很好

　　说完这句话，陆骁便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偏过头靠住车窗，闭上了眼。

　　林风禾俯身替他扣安全带时，陆骁破损的衣领被牵开了一角。夹层深处露出一小截黑色硬片，边缘笔直，不像任何常见的身份芯片。
　　林风禾的手停在锁扣上。
　　下一秒，陆骁的左手忽然压住衣领，将那截黑色硬片重新藏了回去。他依旧闭着眼，呼吸没有丝毫变化。

　　“队长？”驾驶位上的陈渡回头。
　　林风禾扣紧安全带，直起身：“出发。”

　　车门关闭，引擎声打破废城的寂静。
　　行动车驶入雨幕，返回临川安全区。
　　林风禾坐在陆骁对面，目光在他被手掌压住的衣领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废墟。

　　*
　　雨势逐渐变大，雨滴敲打着车顶，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车窗外，荒废城区被灰色雾气笼罩，高楼之间生长着巨大的变异树冠，树根穿透了地基，藤蔓缠绕着窗户，整座城市仿佛正在被缓慢地拖回荒野里。

　　宋岚在上车时就已经关掉了车内的记录设备，见陆骁睡着，她才放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林风禾坐在陆骁旁边。
　　睡着的人仍不太安稳，眉心蹙着，手指抵在座椅边缘。

　　“回安全区。”林风禾说。
　　宋岚反对：“他的身份过不了检测。”
　　“可以修改报告。”
　　“报告能改，扫描呢？”宋岚看了一眼后视镜，“回收组的人正在追他，你把人带回去，一旦被发现——”
　　林风禾果断道：“所以不能被发现。”

　　宋岚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一会儿。
　　“林风禾。”宋岚压着声音，“你为他违反过命令。”

　　林风禾抬起头。
　　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他。

　　一年前，他放走了陆骁。
　　留下会死，离开临川，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将风险与结果一一衡量，自以为替对方选出了一条生路。
　　可陆骁还是死了。

　　宋岚问：“你确定还要再来一次？”

　　林风禾收回视线。陆骁的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包扎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纱布上凝成暗红的一片。
　　他看了片刻，才道：“上一次，我以为让他离开就能活。是我想错了。”
　　雨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
　　“这一次，先让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宋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带一个A级变异者进入安全区会有什么后果，林风禾很清楚。调查、停职，甚至背负罪名——这些都不需要她再提醒。
　　片刻后，宋岚转回去，调出了前方检查站的通行记录：“报告我来处理。检测这一关，你自己想办法。”

　　*
　　车辆驶过封锁区。
　　道路两侧荒草疯长，半埋在泥水中的车辆只剩锈蚀的车顶，偶尔有变异鸟蹲在路牌上，细长的喙插进翅膀，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

　　赤潮爆发前，这里是通往临川市中心的高架公路。
　　八年过去，桥面塌陷了大半，沿途每隔两公里便竖着一座病毒监测塔。塔顶的黄灯在雨中闪烁，代表附近空气里的病毒浓度正在上升，一旦转为红灯，附近所有道路会自动封闭，连管理局的行动车也不得继续通行。

　　快要进入缓冲区时，陆骁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先扫过车门和周野怀里的枪，再从车里几个人身上依次移过，最后看向窗外倒退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向林风禾：“有水吗？”

　　周野一直没敢插话，听见这句，他立刻起身，从储物格里取出一瓶净化水：“给，没开过。”
　　陆骁没接：“不想喝这个。”
　　周野：“？”

　　陆骁偏过头，看向林风禾刚放下的黑色保温杯：“我能喝那个吗？”
　　“不都是水吗？”周野看看他，又看看杯子，“这有什么可挑的？”
　　“觉得那个顺眼。”陆骁停了一下，有理有据道，“而且你们队长自己用的杯子里肯定没毒，比较安全。”

　　林风禾的手在杯盖上停了停，拧开后将杯子递给他：“不是水。”
　　陆骁接得很自然：“没关系。”

　　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苦的。”
　　“药草茶。”林风禾道。
　　“你平时就喝这个？”
　　“嗯。”

　　陆骁低头闻了闻，又喝了一口。

　　周野没忍住：“不好喝你还喝？”
　　陆骁说：“刚才只是陈述事实，又没说不喜欢。”

　　林风禾手里还留着杯盖，杯盖内侧凝着一层水汽，慢慢聚到边缘，沾湿了他的指腹。
　　那水杯原本是一对。
　　两年前，他们去外城仓库领取冬季配给。陆骁从一箱滞销品里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保温杯。杯身没有花纹，保温效果也普通，胜在不显眼。
　　行动人员不能携带容易暴露身份的私人标记。陆骁便把其中一个塞给他：“用一样的杯子总不算违规。地下情侣，总得有个证明。”
　　后来，另一只杯子跟着陆骁留在了污染区，再也没能找回来。

　　林风禾看着陆骁握在杯身上的手。方才拧开杯盖时，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仿佛他们只是又出了趟任务，陆骁忘带杯子，过来喝一口他的茶。

　　“怎么了？”陆骁察觉到他的目光，将杯子略微抬了抬，“水还不能多喝？”
　　林风禾用拇指抹掉杯盖边缘的水：“没有。”

　　闻言，陆骁也没客气，又喝了几口。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动作做到一半便停住了，他低头扫了眼绷带，换了个不压伤口的姿势：“伤也治了，水也喝了，接下来是审问？”

　　林风禾顺着问道：“你还记得多少？”
　　“没多少。”
　　“姓名、身份，都不记得？”
　　“不记得。”

　　林风禾又问：“为什么来临川？”
　　陆骁想了一会儿：“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有什么线索？”
　　“没有。”
　　林风禾沉默地看向他，等了片刻。
　　陆骁从他手里拿过杯盖，将杯盖旋紧，抬眼看他，显然已经答完了。

　　坐在对面的周野实在憋不住了：“合着你除了一句‘找东西’，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补充：“还有一点。”
　　周野问：“什么？”

　　陆骁换了只手拿杯子，将左手抬起来。
　　无名指根部留着一道环形痕迹，比周围的肤色浅些。

　　林风禾的目光落在那里。
　　那里原本戴着一枚黑色指环。不是婚戒，是一次清扫任务中，陆骁从旧店铺里捡来的。一共两枚，林风禾觉得戴着执行任务不方便，将自己的收了起来；陆骁却一直戴着，连后来收容时也没有摘。

　　“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陆骁屈了屈手指，指腹摩擦过那道痕迹，“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对我很重要。”
　　周野问：“戒指？”
　　陆骁答：“不知道。”

　　周野无语：“总不能是个扳手。”
　　“也不是没可能。”陆骁说，“失忆前的我或许很热爱劳动。”
　　宋岚面无表情：“你不热爱。”
　　陆骁不满：“你对我评价不高。”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陆骁笑了笑，放下手，重新看向林风禾：“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陆骁。”林风禾说，“陆地的陆，骁勇的骁。”
　　“陆骁。”他跟着念了一遍，评价道，“听着还行。”

　　林风禾垂下眼。

　　陆骁问：“你呢？”
　　“林风禾。”

　　陆骁脸上没有露出熟悉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看了林风禾几秒，唇边重新带上笑：“名字很好听。”
　　“谢谢。”
　　“人也挺好看。”

　　“咳咳咳！”
　　周野一口水险些喷出来，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宋岚回头：“你刚醒就开始招惹人？”
　　“正常审美也算招惹？”陆骁无辜道，目光还停在林风禾脸上。
　　宋岚：“闭嘴。”
　　“你们队怎么都喜欢让我闭嘴？”
　　周野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哑着嗓子嘟囔：“还不是因为以前试过别的方法，都没什么用。”

　　“行吧。”陆骁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将杯子递回来，往椅背上一靠，重新合上眼。

　　林风禾旋紧杯盖，正要把杯子放回去，衣摆忽然一沉。
　　陆骁的手垂在两人之间，几根手指松松拢着他的一小截衣角。

　　林风禾没动，只将杯子放稳，随即打开终端。
　　屏幕上，安全区入口的通行信息不断刷新：受暴雨影响，外城警戒等级临时提升，所有返回人员都要接受二次病毒检测。

　　正常情况下，第四行动组核验身份，再经过雾化消杀便能进城。但他们现在多带了一个人：一个没有合法身份、感染等级未知，而且早在一年前便被登记死亡的人。

　　“还有二十六公里，进城以前，得决定把他藏在哪儿。”宋岚回头道。
　　周野对着陆骁虚空比划两下：“这么大一个，手套箱肯定塞不下。”
　　陆骁突然睁眼：“谢谢你对我体型的客观评价。”
　　周野吓了一跳：“没夸你。”
　　“我可以选择性理解。”
　　陆骁说完也不再睡了，靠在车座上偏头，看向林风禾手里的终端。

　　林风禾正在看车辆结构图。
　　乘员舱里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车底夹层足够大，却连着排风系统，进入消杀通道后，高浓度药剂就会灌满整个夹层。

　　剩下的只有样本舱。
　　车辆后部配有两个全封闭回收舱，小舱存放异种器官样本，大舱回收感染者遗体。后者的内壁能屏蔽大部分病毒信号，密封后舱温会降至零下二十度，以抑制遗体在送往焚化中心前发生二次变异。

　　林风禾的手指停在大舱的参数上。
　　周野凑过来：“装进遗体舱？”
　　正在开车的陈渡接话：“生命扫描能查到心跳。”

　　周野问：“装死不行吗？”
　　宋岚反问：“你可以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不行。”周野看向陆骁，“他不一定。”

　　陆骁抬起眼：“这就开始讨论怎么让我心脏停跳了？”
　　周野道：“只停一会儿，放心。”
　　“听起来不太值得放心。”

　　林风禾没有接这个提议。他将页面切回检查站的通行要求，身份、病毒活性、生命体征，三项检查一样不少。
　　“研究院派出回收组，说明他们不想公开陆骁还活着的消息。”林风禾说，“检查站未必能拿到他的身份资料。”
　　宋岚道：“就算没拿到，A级变异特征也瞒不过扫描。”
　　林风禾：“可以用抑制剂压低活性。”
　　宋岚：“普通抑制剂对他无效。”

　　林风禾拉开行动服内侧暗袋，从中取出一支银白色针剂。
　　针剂没有药物名称，金属外壳上只印着中央研究院的徽记：一只被针贯穿的眼睛。他将针剂转过来，透明视窗里的药液随之晃动，在终端冷白的光下泛起珠光。

　　宋岚的视线落在那枚徽记上，脸色微变：“这是你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