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3、重逢 “你真的不

　　车控室内一片狼藉，焦糊味与火药味混在一起。
　　灰尘在昏暗里簌簌落下，碎石与玻璃滚过倾斜的地面，撞上翻倒的控制台，发出当啷一声响。

　　林风禾没有动。
　　压在他身上的人正在退开，手臂却依旧撑在他耳侧。

　　隔着防护面罩，他听见另一个人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沉，湿热的气息撞上他的护目镜，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火光从破碎的观察窗外漏进来，照亮了陆骁的脸。
　　他比一年前瘦了许多，眉骨上添了一道尚未愈合的新伤。血沿着额角淌过鼻梁，从鼻尖坠落，啪地溅在林风禾的面罩上，恰好停在两人嘴唇相叠的位置。

　　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时隔着烈火，有时沉在浑浊的水底，更多的时候，陆骁只是站在污染区边缘，任由他解开抑制环。
　　他对陆骁说：你走吧，别再回来。
　　陆骁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真的走了。

　　梦总停在那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此刻，一滴血落在了他的面前。

　　陆骁用左臂撑起身体，挪到更靠近门的一侧，顺势将他挡在墙角与门口之间。他的后背刚挨上墙面，动作便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姿势。
　　陆骁的视线从林风禾的面罩扫到四肢：“伤到了？”

　　林风禾撑着地面坐起身，张了张嘴。
　　陆骁的名字已经到了舌尖，声音却像被那一年漫长的沉默冻在了胸腔里。

　　“你是救援队的？”陆骁又问。
　　见他仍不回答，陆骁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听得见吗？”

　　林风禾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皮肤温热，脉搏一下下顶着他的手指。
　　活的。
　　这个判断落定的刹那，林风禾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平静水面下一尾金鱼摇出的涟漪。

　　陆骁垂眼看了看被扣住的手腕，再端详面前这张看似冷静的脸：“我们认识？”
　　林风禾把手收回膝侧，声音哑得厉害：“不认识。”
　　“是吗？”
　　“嗯。”

　　陆骁一侧唇角轻轻牵起：“那你们的救援服务还挺人性化。”
　　林风禾抬起眼：“什么意思？”
　　“看见一个陌生人活着，激动得手都在抖。”陆骁抬了抬被他抓过的手腕，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眼中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林风禾没有接话，只将仍在发麻的手指缓慢收拢。

　　“队长！”
　　宋岚一脚踹开变形的门，枪口先于身体探进车控室里，周野紧随其后。她迅速扫过林风禾，确认他没有明显外伤，枪口随即转向墙边的人。
　　看清那张脸时，她的手蓦地停住了。

　　陆骁浑身是血，却还勉强撑着那副若无其事的姿态。他抬起沾着血的手，冲两人晃了一下：“嗨！”
　　他视线落在宋岚迟迟没有放下的枪上，眉梢一扬：“又一个认识我的？”

　　宋岚没有回答，先绕到林风禾面前：“队长，能站吗？”
　　“能。”林风禾借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你们怎么过来了？”
　　“这边的爆炸差点儿把站厅掀了，我们还能在原地等？”周野说到一半，瞥见林风禾面罩上的血点，话锋生硬地一转，“不过火烧掉了大部分变异菌丝，污染暂时降到了52。”

　　宋岚重新看向陆骁：“他呢？”
　　林风禾答：“还活着。”
　　“看得出来，”陆骁插话，“你们队长表达惊喜的方式比较含蓄。”

　　宋岚的枪仍稳稳地指着他的胸口：“陆骁？”
　　陆骁偏了偏头：“这是我的名字？”
　　宋岚皱眉：“你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衣服：“不记得。”

　　宋岚盯了他片刻：“广播里说的失忆，是真的？”
　　“我看起来很爱开这种玩笑？”
　　“挺爱。”
　　陆骁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以前应该很乐观。”
　　宋岚：“你以前只是话多。”

　　陆骁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笑意：“你看，这不是认识吗？”
　　宋岚抿住嘴，片刻后道：“单方面认识，全临川都知道你。”
　　“我这么有名？”
　　“你的通缉令贴满过三条街。”
　　“看来不是正面意义上的有名。”陆骁对这个答案接受良好，甚至还点了点头，“那也行，至少活得不算平庸。”

　　林风禾在陆骁面前蹲下，打开急救包，剪开与血肉粘连的衣服。
　　后背有大面积灼伤，右肩被子弹贯穿，腹部还横着一道翻卷的刀口，最深的那道伤仍在渗血。陆骁靠墙的姿势很自然，只有林风禾掀开焦黑的衣服时，他腹部的肌肉反射般地绷紧了一瞬。

　　更麻烦的是那些黑色纹路。
　　它们潜伏在陆骁的皮肤下，正随着过快的脉搏向手背延伸，像一丛在血管里悄然扎根的植物。

　　林风禾用指腹按住其中一道，触感微烫，纹路在他指下极轻地搏动着。

　　一年前，陆骁只有在力量爆发时才会出现这种变异特征，范围最多抵达上臂。如今颜色更深，边缘已经越过腕骨。
　　比A级感染程度还要严重。

　　宋岚也看见了，原本稍微放低的枪口再次抬起：“他不能进安全区。”

　　车控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陆骁扫过几人骤然紧张的姿态，又看向自己的手背：“方便问一句为什么吗？”
　　林风禾用纱布压住他腹部的伤口：“你是A级感染者。”
　　“A级是什么意思？”陆骁配合地提起破损的衣服，神情没有慌乱，视线停在那片黑色纹路上。
　　宋岚回答：“意味着一旦失控，你可以在十分钟内杀死这里所有人。”
　　“除了队长。”周野补充道。

　　陆骁若有所思：“那我刚才表现还行。”
　　宋岚握枪的手一紧：“什么？”
　　“我只杀了追我的人，还顺手救了你们队长。”陆骁垂眼看向正在处理伤口的林风禾，语气十分诚恳，“队长，可以酌情加分吗？”

　　林风禾没有回答。
　　他从急救包里抽出一支针剂，利落地扎进陆骁颈侧。

　　陆骁的肩膀猛地绷紧，抬起的手已经抵到了林风禾的腕边，却在碰到他以前生生停住：“打的什么？”
　　“抑制剂。”林风禾将药液推到底，拔针时用棉片压住针孔。
　　“趁人之危啊。”陆骁慢慢收回险些制住他的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恼意，“你们救援队都是先斩后奏的？”
　　林风禾收回手：“怕你不配合。”
　　“你可以先问。”

　　熟悉的问答方式让林风禾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下：“你会配合吗？”
　　陆骁答：“不会。”
　　“所以省略了。”
　　陆骁被堵得停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行，有道理。”

　　普通抑制剂无法真正压制A级感染者，只能暂时降低病毒活性。
　　药液进入身体后，陆骁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停住了，颜色却依旧很深。

　　林风禾给他的贯穿伤喷上止血凝胶，再用镊子探进伤口。镊子尖端碰到残留弹片时，陆骁撑在地面的手骤然收紧。
　　镊尖停了半秒。
　　林风禾调整角度，将那块变形的弹片缓慢取出。
　　弹片落进托盘，发出清脆一响。

　　陆骁一直在观察林风禾的手，片刻后，他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他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笑意，眉眼也安静下来。
　　林风禾低头缠着绷带：“不认识。”
　　陆骁问：“那你为什么知道该给我注射多少剂量？”
　　林风禾答：“工作经验。”
　　“刚才抓我手腕，也是工作经验？”
　　“嗯。”林风禾说，“确认心跳。”
　　“需要确认那么久？”

　　林风禾系绷带的动作停住，迎上他的目光。

　　陆骁的眼睛颜色很深，眼尾上挑。失血削去了他脸上的大半血色，也淡去了他眼中的笑意。此刻，这双眼显出近乎逼人的锋利，像一只准备反扑的狐狸。

　　林风禾移开视线：“你话很多。”
　　陆骁微微扬眉：“这句刚才有人说过了，看来是事实。”

　　“嘀嘀——”
　　林风禾腕间的检测仪发出警报。爆炸带来的短暂净化正在失效，污染值重新攀升。

　　他加快包扎速度：“能走吗？”
　　“不能也得能啊。”陆骁扶着墙起身。失血令他眼前发黑，他停了一会儿，才把一条手臂搭在林风禾的肩上：“总不能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打包。”
　　“他们？”林风禾托住他的腰侧，避开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陆骁搭在他肩头的手悄然收紧，脸上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回——
　　黑暗里骤然响起破空声！

　　刹那间，陆骁扣住他的肩膀将人压向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