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2、陆骁 陆骁正低头

　　四人抵达地下一层，手电交错扫过地下的商业区。
　　各个商铺和餐饮店的卷帘门都被树根顶得变了形，褪色的招牌歪斜着悬在半空。游动的菌丝钻进墙缝里，偶尔泛起一层微光，一闪一闪，像被风拂过的烛火。

　　楼梯一侧还残留着临时救援点的影子。
　　散落的空药箱被植物根须穿透，几张破旧的折叠床堆在墙边。墙面上曾有人用马克笔写下日期和失踪者姓名，但后来的霉斑覆盖上去，只剩下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笔画。
　　长宁路当年收容两千多人，但最终活着撤离的不到一百人。

　　林风禾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掠过，没有停留。
　　污染区守则要求行动人员不要过度关注遗留物——逝者已经留在了这里，活着的人必须继续往前走。

　　护目镜地图上，五个红点正朝求救信号移动。
　　陈渡盯着探测仪：“生命特征很弱，不像正常人。”
　　“是回收者。”林风禾抬手示意队伍减速，枪口随之压低，指向前面视野死角，“警戒。”

　　转过墙角，四人面前赫然出现几株三米多高的变异向日葵。
　　向日葵挤在天花板下，叶片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几人踏进的瞬间，它们像听见了动静，依次转过头来！

　　周野恰好与其中一株对上，脚步一顿：“它们是不是在看我？”
　　宋岚说：“不是。”
　　“那就好。”周野松了口气。
　　“它们在选要先吃谁。”
　　周野噎了一下，后退两步：“这有啥区别！”

　　花群中央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数只花盘同时绽开，层叠花瓣下没有花蕊，只有一圈湿润而细密的牙齿，透明黏液从齿缝滴落，落上地砖，转瞬冒起一缕白烟。

　　齿盘葵，B级异种。
　　成年植株可以根据脚步震动锁定猎物，花茎弹射速度不亚于子弹。

　　此刻，最前面一株齿盘葵已经伏低了花盘。

　　“散开！”
　　林风禾抬枪，扣动扳机。
　　枪声撞上墙壁，震得残破的店铺嗡嗡作响。

　　砰！
　　第一发子弹贯穿花盘中央。
　　暗红色的汁液与碎齿向后泼去，受创的花茎依惯性甩出半圈，重重砸塌几张桌椅。

　　其余几株同时伏低，花茎骤然绷直，从左右两侧越过立柱，直扑距离最近的周野。
　　周野踩着翻倒的广告牌借力，侧身滚进一间半塌的快餐店。花盘擦过他的后背，细齿咬住门框，整面玻璃随即碎裂，碎片哗啦哗啦撒了一地。

　　“靠啊！”周野翻身举枪，边躲边骂，“这些东西怎么还专挑年轻的吃！”
　　宋岚两枪打断花茎：“可能嫌我不好消化。”
　　“副队，你对自己的定位能不能积极一点儿？”周野喊道。
　　“闭嘴，左边。”
　　周野来不及回头，枪口顺着宋岚报出的方向移过去。

　　子弹贴着林风禾的肩侧飞过，打断了从立柱后抽来的藤条。
　　藤条断口在半空中疯狂甩动，腐蚀液溅向他。他立刻后撤两步避开，抬靴将断藤钉在地上，压腕抬枪，再补一发。

　　最后一株齿盘葵发出近似婴儿啼哭的尖叫，根须从地砖缝隙间接连拔出，拖着花茎逃向入口。
　　林风禾错开半步，窄腰随转身骤然绷紧。

　　砰！
　　枪声落下，尖叫戛然而止。

　　他换上弹匣，打开队内频道：“陈渡，位置。”
　　“地下二层，横向距离三十五米。”陈渡立刻回道，“回收者与求救者相距二十米左右，还在接近。”
　　林风禾道：“下二层。”

　　“队长。”宋岚停在原地，没有行动，“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异常信号，不包括跟回收组交火。”

　　回收组隶属中央研究院病毒研究中心，是一批由病毒改造的罪犯组成的特殊行动人员。他们没有正式编制，行动路线属于机密，不进入管理局系统。
　　外勤人员若在任务中撞见他们，通常只有两种结局：被灭口，档案上写作因公殉职；或者灭掉对方，再接受研究院漫长的追责。

　　林风禾平静道：“我知道。”
　　宋岚说：“你知道就不该继续追。”
　　“信号来自幸存者。”
　　“也可能来自拟声异种，”宋岚盯住他，“或者是专门引你进去的陷阱。”

　　林风禾拉紧防护服腕带，重新确认红点的位置：“陈渡标记撤离路线，周野不要越过我，污染值超过六十五，全员退回地面。”
　　他抬眼望向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如果是陷阱，就在撤离前把它处理掉。”
　　宋岚与他对视片刻，侧过身让开了通道。

　　*
　　四人沿扶梯下到站厅层。
　　台阶表面覆着一层粘腻的菌毯，脚步每落下一次，附近的菌丝便受惊似地向内蜷缩。

　　越往下，空气里的血腥味越重。
　　林风禾腕间的污染检测仪不断跳动。
　　【47、51、59……】
　　污染指数超过60后，普通人即使穿着防护服，也不能停留超过半小时。异能者虽耐受力更强，但也同样存在着失控的危险。

　　下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几枚制式弹壳。血迹从扶梯口斜斜拖向前方，中间夹着几枚凌乱的掌印。

　　手电沿血痕照去，三名穿着灰色防护服的人倒在被根系封死的扶梯旁。
　　其中一人胸骨整片塌陷，另外两人的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鲜血从破裂的面罩下不断渗出，汇入菌毯后，菌丝争先恐后地朝那堆温热的液体伸展过去。

　　宋岚俯身分别在三人颈间一探：“都没气了。”
　　周野立刻蹲下身，翻开尸体的衣领。看清内侧的标志后，他声音发涩：“果然……”

　　那里有一只被针贯穿的眼睛。
　　代表研究院病毒研究中心的回收组。

　　林风禾拾起死者的武器。
　　弹匣里装的是专门针对感染者的神经麻醉弹。枪托侧面固定着可伸缩束缚索，绳索表面涂有阻断再生的药剂。
　　也就是说，回收组不是来杀人的，至少最开始不是。
　　他们想将某个仍然具有回收价值的目标活着带回研究院。目标反抗后，追捕才演变成了眼前这场残酷的追杀。

　　“队长。”陈渡沿着不同血迹完成取样，拿着检测仪走近，“五个采样点，四份数据可以正常读取，还有一份触发了历史样本匹配。”

　　林风禾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地图上：方才代表回收组的五个光点已经熄灭了三个，与地上尸体的数量正好吻合。三人的致命伤均来自近距离重击，并非齿盘葵造成。
　　也就是说，就在第四行动组被变异植物拖住的几分钟里，广播里的求救者连续杀死了三名回收者。

　　“匹配结果。”他伸出手。
　　陈渡没有出声，只将那组单独标红的数据调到最上方，递给他。

　　【样本编码：LX390913】
　　【感染等级：无法判定】
　　【细胞活性：异常】

　　周野凑近一看，脸刷地白了。

　　太熟悉了。
　　过去几年里，这串编号反复出现在管理局的内部风险通报和追踪档案里，第四行动组没有人会认错。

　　LX390913。
　　陆骁。

　　检测仪器低声运转，角落深处传来生物爬行的窸窣声。
　　那份血液尚未凝固，样本离开人体不会太久——一个拥有陆骁完整基因的人，刚刚从这里活着经过。

　　林风禾盯着屏幕，手指停在仪器边缘，周围的声音像猛地抽远。
　　不可能是陆骁。
　　死亡证明、追击影像、特别行动组那句“目标清除”，还有被他亲手放进遗物箱的身份牌，接连掠过脑海。整整一年，它们一起聚成一座严丝合缝的坟墓；现在，一滴尚有余温的血从墓里渗了出来。
　　如果检测结果为真，他在过去一年接受的一切，都建立在一场被人为制造的死亡之上。可如果结果为假……对方不仅掌握了陆骁的基因数据，还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断。

　　忽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回音尚未散尽，又有重物轰然倒地。

　　林风禾循声转过身，腕间的检测仪几乎同时发出急促的警报。
　　污染指数上升至六十二，还在继续攀升。

　　“你们留在这里守撤离通道。”林风禾目光冰冷，“十分钟内我没有回复，立刻退回地面。”
　　周野眼睛瞪大：“那你呢？”
　　“我耐受时间长，不会有事。”林风禾扣紧面罩，“这是命令。”
　　他没有留给周野继续反对的时间，单手撑过围栏，落地后径直奔向枪声传来的位置。

　　*
　　手电光在剧烈奔跑中不断晃动。
　　纠缠在地面上的根须迎着脚步抬起，林风禾踏住其中一条藤蔓借力跃过，肩膀擦过翻倒的检票闸机。
　　越靠近坐标，弹壳与血迹越密，墙面上甚至留下了数道被大力砸出的凹痕。

　　地图里的求救点最终停在车控室。

　　车控室外生着一片发着幽光的苔藓，几只半人高的变异鼠横卧其中，躯体被某种利器整齐地斩断。
　　不远处还倒着两名穿灰色防护服的回收者。

　　地图上，最后两枚红点一明一灭。其中一枚已经熄灭，另一枚微弱得几乎无法辨认。
　　幸存的回收者倚在门边，面罩已经脱落，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林风禾抬枪下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向他。
　　“不……”那人瞳孔骤缩，哆嗦道，“你不能，带他走……”

　　林风禾果断扣动扳机。
　　子弹霎时贯穿回收者的手腕，一枚指甲大小的□□从他手里飞出。

　　下一秒，他胸前突然亮起一个红点，急促的“嗒嗒”声随之响起！

　　“轰！！！”
　　爆炸骤然掀开站厅。

　　火焰贴着天花板横扫而过，碎石与玻璃残片被气浪抛向四周。

　　林风禾伏低身体的前一刹，车控室门内突然伸出一条手臂，抓住他的肩带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后背撞上地面之前，另一具身体覆下来，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下方。

　　玻璃爆裂，设备坍塌，受惊异种在火中发出尖利的嘶鸣，热浪卷着碎屑灌进车控室里。
　　林风禾的耳膜被巨响震得发疼，视野短暂地陷入一片灰暗。

　　混乱中，他只辨认出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火焰扑来时，对方贴着他耳侧发出的一声闷哼。
　　此后，那个人便没了动静。

　　震动渐渐平息。
　　天花板上的藤蔓被火点燃，暗红光焰从破碎观察窗外舔进来，照亮一只撑在林风禾耳侧、沾满血迹的手。

　　压在他身上的人终于动了。
　　手臂一点点撑直，艰难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风禾抬起眼。

　　火光摇晃，灰尘沉落。
　　那张已经在死亡影像里坠入深渊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陆骁正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