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我到这儿 ...
-
林风禾在广播里听见陆骁的声音时，陆骁已经死了整整一年。
“喂——有人听得见吗？”
男人的嗓音干哑，裹着沙沙电流声，从地铁入口处的扬声器里落了下来。他的呼吸很重，说话间带起压不住的杂音，语气却很随意，仿佛只是在某个地下停车场里等待接应，而不是被困在这片随时会死人的重度污染区里。
“听得见就吱一声。”他说罢顿了下，“啧”了声，“算了，别吱了。这地方的耗子比狗大，容易误伤。”
长宁路地铁站入口，第四行动组集体停下脚步。
风从沉静多年的街道尽头吹来，几张泡烂的旧报纸贴着路面翻滚，最后撞在林风禾的靴边。纸页被雨水和菌斑侵蚀得残缺不全，只能依稀辨认出“赤潮”和“紧急疏散”几个字。
这片城区废弃于“赤潮”病毒爆发后的第二年。异种管理局曾派人封锁街区，焊上封锁牌。
如今，灰绿色的藤蔓已经从地铁深处爬上了路面，缠绕着废弃的车辆和断裂的路灯，将这片曾经繁华的街区拖进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腐烂里。
*
半小时前，第四行动组在返回安全区的途中收到一段求救信号。
信号没有身份编码，只有长宁路地铁站的定位，每隔五分钟重复发送一次。
按照条例，未经登记进入污染区的拾荒者不在强制救援范围内，尤其是重度污染区。
可信号已经坚持不懈地传送了一个小时。
最后，第四行动组还是决定过来确认。
这类任务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污染区的旧式广播设备受到菌丝电流的影响，常常自动播放多年前留下的录音。此外，某些拥有拟声能力的变异生物也会模仿人类求救，将行动人员引入巢穴，将他们化为自己的养分。
林风禾原本也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异常信号调查。
直到广播里传出那个声音。
周野扶着防护面罩，有些迟疑道：“有活人？”
宋岚看了眼生命探测仪，探测仪的屏幕上挤满了杂乱的光点。地下菌丝、变异鼠群，甚至某些根系发达的植物都会干扰探测信号，仪器暂时无法判断广播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她回道：“不知道。”
“行吧。”周野向地铁站入口探了探脑袋，“至少嘴挺活。”
广播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对方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闷响过后，广播那头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但语气仍似若无其事：“如果外面恰好有救援队，麻烦来地下二层接一下，我伤得不重，暂时死不了……哦，对了，顺便问一句，这里是临川吗？”
周野操纵通讯设备，将自己的通讯器接入地铁站的公共频段：“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终于有活人了。”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
这次林风禾听得更加清楚。
虽然声音经过信号传输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但这声音的主人却依旧保留着熟悉的尾音上扬的习惯。
陆骁以前也是这样说话的。
情况越是危险，他的语气反而越轻松。仿佛只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局面就不会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朋友，先别急着质疑伤员的方向感。”广播里的人说，“我失忆了。”
周野：“……”
男人语气散漫地补充道：“不是推卸责任，是真的失忆。”
宋岚伸手按掉周野的通讯器：“别跟来历不明的人闲聊。”
周野抗议：“我这是在确认目标的精神状态。”
“确认出来了吗？”
“挺乐观。”
宋岚白他一眼：“我看你也挺乐观。”
周野嘿嘿一笑。
林风禾始终没有开口。
他抬起眼，地铁站上方的玻璃顶碎了大半。
粗壮的变异藤蔓从裂口处垂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悠悠摇晃。硕大的叶片边缘流出乳白色的汁液，随着细雨凝在一起，吧嗒吧嗒地砸在地面上。
入口前的指示牌早已变成了爬满锈迹的封锁标志，上面还留着赤潮初期的警告：
【重度污染区域】
【严禁进入】
【擅入者后果自负】
林风禾就站在那几行字旁边。
黑色行动服将他的身形衬得清瘦利落。他的肤色在阴天里显得有些冷，眉目清隽，眼睛颜色很淡，像冬天结冰前的湖水。
因为很少显露情绪，又天然与旁人保持距离，管理局中有人私下说，林队长看谁都像隔着一场下不完的雪。
此刻，那层冰面依旧平整。
只有握住探测仪的手在一点点收紧。
探测仪的边角深深硌进掌心，他却似感觉不到疼，只静静听着那道电流间断续传来的呼吸声。
“是临川的话就太好了，”广播里的男人还在说话，“我到这儿来是要找一样东西。”
周野重新打开通讯器：“什么东西？”
对方答：“不知道。”
周野又问：“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找什么？”
男人很有耐心地回答：“这不是正在想吗？”
周野被这一问三不知堵得眉毛直跳：“你连要找什么都忘了，还记得自己要找东西？”
“哦——听起来是缺乏逻辑，”对方停顿片刻，“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脑子忘了，别的地方还记得。”
周野问：“什么地方？”
“心。”
周野一噎，翻了个白眼，问宋岚道：“他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声音可以小一点，”广播里的人听见了，“我只是失忆，不是聋了。”
宋岚走到林风禾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幽暗的地铁站入口。
里面没有灯，映着天光从入口向下看去，只能看见覆满菌斑的台阶和缠满根茎的扶手，黑洞洞的尽头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嘴。
“你认识？”她压低声音问道。
林风禾望着那片黑暗，良久才道：“声音像。”
宋岚蹙眉：“像谁？”
“陆骁。”
“谁？！”
周野刚凑过来，闻言脸色骤变。
异种管理局里，不会有人没听过陆骁这个名字。
他曾是管理局里最出色的近战队员。一年前的一次围剿任务后，陆骁体内的病毒指数突破了警戒值。他没有立刻失去理智，观察期间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倾向，但研究院仍然根据数据将他判定为A级异种。
按照当时的管理条例，一旦被评定为异种，就必须清除。
于是，管理局下达了清除命令。
负责清除他的人，
是林风禾。
陆骁在押送途中逃了。
五天后，研究院派出的特别行动组在污染区追上了他。
后来，林风禾收到了一段死亡影像，还有一份死亡确认书。
陆骁没有留下完整遗体，研究院便将现场血液、身份芯片信号和追击影像作为死亡依据，在档案最后盖上黑色的“已清除”印章。
影像只有四十七秒：爆炸染红了天空，大火笼罩着坍塌的高架桥，变异兽群在枪声里涌向断口，然后，一个人影从桥上坠落，掉入一片变异藤蔓里……
生命信号归零。
身份确认。
林风禾把那段影像从头到尾播放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后，他没有询问追击过程，也没有要求重新搜寻，只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在死亡确认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一向清楚，那天也没有例外。
只是，签字笔被他握得太久，笔尖在名字末尾洇开了一小团墨。
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仍照常带队出勤。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工作人员收走的那张纸，似乎把他关于陆骁的记忆也一并带走了。
此后整整一年，他都没有再提过陆骁。
直到现在——
“声音可以伪造，拟声异种也不只一种。”宋岚提醒。
林风禾应道：“嗯。”
“那你还要……”
“进去就知道了。”
他拉好面罩，检查弹匣。
这时他才发觉刚刚没有将弹匣卡到位。他面无表情地向上一推，重新装好。
宋岚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林风禾打开行动组的内部频道，将地下结构图同步到每个人的护目镜里。四人的定位光点在地图上依次亮起，像四枚即将投入黑暗的微弱星火。
广播恰在此时重新响起。
“刚才和我说话的朋友还在吗？”
周野条件反射道：“在。”
“能不能快一点？”男人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点笑，尾音却明显虚弱下来，“我刚才说伤得不重，好像判断得不太准。而且，有人要杀我啊……”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蓦然劈开电流！
下一秒，广播里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急促的喘息被尖锐的杂音吞没。
广播彻底断了。
林风禾心头一紧：“行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