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4、同行 “我们以前

　　林风禾顺着陆骁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袖被雨水和血浸湿，黏在小臂上。三道抓痕从手肘处一直延伸到手套的边缘，血顺着湿透的手套淌到指尖，滴入楼道口的积水里。

　　“伤口不深。”林风禾淡淡道。
　　“流血了还不深？”陆骁朝他靠近一步，伸出手，“给我看看。”
　　林风禾避开他的手，将胳膊收回身侧：“去警戒。”

　　陆骁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唇角轻轻一扬，转身走到楼梯口，侧身贴住墙面，枪口压低，指向漫着一层雾气的广场。
　　“行，”他说，“我听话。”

　　林风禾在台阶上坐下，从腰包里取出冲洗液、镊子和绷带。衣袖卷到手肘，最后一截被血粘住，他捏住一角，一点点向外揭开，带起一层凝住的血。
　　他的手停了一瞬，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神情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陆骁盯了片刻，转身守住楼道口。
　　广场上，鸟的尸体还泡在雨里。暗红色的水沿着砖缝向花坛里流去。他抬枪对准破窗，枪口从一层缓缓抬到顶楼，又压回楼道外侧。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林风禾拿起一支冲洗液，拇指顶着瓶盖拧了一下，湿手套从齿纹上滑开，瓶子撞在膝盖上。他左手捏住右手套的指尖，扯下手套，又将瓶身夹在两膝之间，再拧。
　　封口“咔”地断开。

　　液体冲过伤处，黑红的血水顺着手腕淌下来，带下几缕细小的黑羽。他用镊子夹住陷在第二道抓痕里的绒毛，拔出来时，鲜血随即重新涌了出来。

　　陆骁握着枪的手收紧了些：“你以前都是自己处理的？”
　　林风禾将压过伤口的棉片丢进密封袋，“嗯”了声：“伤不重。”
　　“什么伤算重？”陆骁问。

　　林风禾没接话。他咬住绷带末端，右手绕小臂缠了几圈，单手打好结。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膝间。绷带收紧后，他左手的指尖已经开始泛白。

　　“你这绑得也太紧了。”陆骁又道。
　　林风禾抬眼看他：“看外面。”
　　陆骁一愣，把头转了回去：“看着呢。”

　　林风禾屈了屈手指，动作确实有些发滞。他低头拆开最后半圈，重新固定好。

　　宋岚给幸存者简单处理过伤口，走到两人身边：“二十分钟后复测。”
　　林风禾应了声，换上一只干净的手套。

　　*
　　领头男人把消毒剂递给同伴，扶着墙站起来。他手里的钢管没有放下，磨尖的一端慢慢垂向了地面。
　　“唐华。”他说。
　　林风禾将管理局的证件举到他能看清的位置：“管理局外勤第四行动组，林风禾。”

　　唐华看了看证件上印着的管理局标识，又看向泡在雨里的鸟尸，声音沙哑：“刚才，多谢。”

　　“三天后，清理队会进入A-17。”林风禾收起证件，“留在清理区内的人员必须登记。我会上传你们的位置，标记暂缓清理区，再申请医疗部门转接。”

　　唐华沉默了一会儿：“要登记什么？”
　　“姓名、年龄、感染情况。”林风禾说，“其他经历可以等到安全区再补。”

　　唐华退回四人身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雨声和风声盖住了大半争执，只偶尔漏出“不能留”和“孩子”几个词，飘进林风禾三人耳中。

　　几分钟后，唐华重新走了过来：“我们要在这儿等多久？”
　　林风禾从地图上移开视线：“申请通过后，调度中心会确认具体时间。”

　　唐华看向楼外。高处偶尔还有鸟鸣传来，隔着雨雾分不清远近。他抬手抹了把脸：“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也可以标记其他位置。”林风禾道。
　　“不，这一片都不能待了。”唐华用鞋尖拨开沾血的羽毛，犹豫道，“那些鸟知道我们在这儿，要是它们再飞回来……带着孩子，我们不一定挡得住。”

　　林风禾眉心微蹙：“你们想跟车？”

　　唐华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们接下来要查哪儿？”
　　林风禾盯了他片刻，没有答话。

　　“我们都没感染。”唐华看见林风禾手中的地图，又道，“这一片我们熟，哪条路塌了，哪些楼不能进，我都知道。你们让我们跟到医疗队过来，我给你们指路。吃的用的，也不用你们管。”
　　他停了一下，又道：“但我们五个人不能分开。”

　　林风禾没有立刻应下。他先看了看唐絮怀里的女孩，又扫过守在楼梯间的青年，最后将视线落回唐华身上。
　　眼下附近没有能够长期驻留的安全点，医疗转接时间又无法确定。与其将五人留在已经暴露的位置，暂时带在行动组身边反而更容易控制风险。更何况，有唐华指路，他们还能避开几处已经塌毁的路段。

　　“跟车可以。”林风禾关掉定位界面，“但我们接下来还需继续向A-17内部勘察。上车后一切行动听从指令，未经允许，不得脱离行动组视线。”
　　“还有，”宋岚拿着便携检测仪走近，“上车之前必须完成基础检测。途中有人发热、发冷或者意识异常，立刻告诉我。”

　　唐华看了看身后四人，放下钢管，朝宋岚伸出胳膊：“我先来。”

　　*
　　五人的初步检测都没有发现异常。
　　宋岚又重新检测了林风禾的伤口，确认复测数值仍然在安全范围内，才让他放下衣袖。

　　行动车开到广场北侧时，陈渡和周野已经把后排座椅折起，将装备箱重新固定在车壁旁。

　　车门打开，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唐絮把宁宁往怀里托高了些，两个青年隔着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风禾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也没催促。

　　唐华站在踏板前，先朝车厢里看了一圈，才弯腰上车。其余四人也跟着他进了车里。

　　车内一下挤满了人。
　　两个青年并排坐在车厢的地板上，包好尖端的钢管压在腿边。唐絮抱着宁宁挨近后排，唐华坐在最靠车门的位置。

　　周野抱着一枚备用电池从几人脚边挤过，提手差点勾住唐华的裤脚。陆骁往旁边让开半步：“慢点儿，别向导还没带路就先被你提走了。”
　　“你倒是站得清闲。”周野抱住电池，艰难地退回驾驶室。
　　陆骁抬手撑住车顶的置物架：“站票，不占地方。”

　　“妈妈，”女孩从唐絮怀里钻出来，指着固定在车尾的遗体舱，小声问，“那是什么？”
　　唐絮支支吾吾半天，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陆骁已经笑着接过话：“一个很神奇的盒子，里面有时候还能长出人来。”
　　女孩眼睛一下睁圆。
　　“真的。”陆骁俯身凑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高大的影子一下罩过来，女孩立刻缩了回去，喊了一声“妈妈”，一头扎进唐絮怀里，一声也不敢出了。

　　周野从驾驶室探出脑袋：“九号，你能不能别欺负小孩？”
　　“我说的是事实。”陆骁十分无辜。
　　“那也不是你这么说的。”

　　陆骁还想辩解，女孩偷偷从唐絮肩后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飞快缩了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向后退开半步：“现在是空的，别怕。”
　　女孩没有应声。等陆骁转开脸，她才飞快朝遗体舱看了一眼。
　　唐华靠在车门边，见状，原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车门关闭。
　　满地的黑羽隔着雨丝渐渐退远，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
　　勘察继续向东北侧推进。

　　唐华很快证明了他的话。
　　行动车刚转进一条积满雨水的旧路，他便提醒陈渡靠左行驶。侦察机贴着水面掠过，传回的地形扫描图上，右侧路基果然已被雨水掏空。
　　再向前，他又指出一栋爬满暗红色藤蔓的居民楼，让行动车提前绕开后方被植物根系顶裂的路面。

　　广播依旧每隔三分钟响一次。
　　声音沿着空荡荡的街道传出去，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傍晚七点左右，雨势突然加剧。
　　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横风几次将侦察机推得偏离航线。低洼路段的积水不断上涨，前方路面中段塌陷，行动车无法继续通行。
　　第四行动组决定结束当天的勘察。

　　“往回半条街，沿西边的坡路上去，有家小旅馆。”唐华道，“那里水漫不上去，我们前几个月在那儿躲过几晚。”
　　林风禾确认过地图：“掉头。”

　　陈渡调转车头，沿西侧坡道开到距旅馆几十米外。
　　车载探测仪显示楼内没有生命信号。林风禾和陆骁从东侧入口进入楼内逐间搜索，宋岚留在楼梯口检测污染数值。

　　一楼走廊一片漆黑。
　　陆骁侧身上前推开房门，林风禾的手电随即扫过门后和床底。他们一路检查到最后一间，只在墙角发现了几块发着光的苔藓。

　　林风禾蹲下身，朝身后伸出手。
　　一件冰凉的东西立刻落进他的掌心。
　　是污染检测仪。

　　林风禾的动作停了停。
　　陆骁站在他身后，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收回的手。

　　“不是这个？”陆骁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风禾看了看掌心里的仪器：“是。”

　　苔藓的检测结果没有超过警戒值。

　　两人继续向楼上搜索。
　　确认整栋建筑没有异种与新鲜活动痕迹后，陈渡才把行动车开到旅馆门口。周野在门口与楼梯口放好感应器。
　　第四行动组留在一楼，唐华五人住进二楼，夜间轮岗由行动组负责。

　　*
　　夜深以后，旅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雨一直没有停，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窗上，又汇成一道道水流淌下。二楼偶尔传来几声木板吱呀的轻响，很快便被雨声吞没。

　　林风禾坐在一楼客房的窗边，整理当天的勘察记录。
　　玻璃被雨水糊住，远处的建筑被雨雾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片漆黑里，什么也望不见。

　　陆骁坐在另一张床边擦枪。细微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在雨声的间隙里断续响起。
　　过了一会儿，那点声音忽然停了。

　　“林队长。”
　　林风禾敲击终端的动作停下，抬头看他。
　　陆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出任务？”
　　“嗯。”

　　陆骁安静了片刻，把枪放在床板上。
　　雨水一层层划过玻璃，终端的冷光在窗上映出两道影子，随着水痕错开，又重叠在一起。
　　他看着窗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