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3、第13章 “所以你要

　　“我只对任务中的不稳定因素负责。”林风禾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条行动规则，手指在陆骁腕侧停了一瞬，随后收回。
　　“原来是风险管理。”陆骁拿起止痛剂，“那我要是一直头疼呢？”
　　“留在车里。”
　　闻言，陆骁没有丝毫犹豫，开管、注射一气呵成。他晃了晃空掉的药管，眉眼重新舒展开：“突然好多了。”

　　林风禾看看他尚未恢复的脸色，沉默片刻，将自己备在车上的外套丢过去，低头继续查看任务地图。
　　陆骁一怔。
　　反应过来后，他轻轻将外套展开，几乎把衣服每一处都盖在自己身上，连垂落的衣角也仔细收好。衣领间残留着很淡很淡的皂粉味，陆骁将头埋在衣领里，香香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埋着脑袋转向正在工作的林风禾，难得安静地盯着他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悄悄深了几分。

　　“还有十五分钟抵达。”宋岚扫了一眼时间，从副驾驶回过头。

　　任务地图依据三天前的卫星图像生成，只能看出A-17区域主干道与大型建筑的大致情况。至于路面是否坍塌、植物有没有封路，都要到现场才能确认。

　　林风禾看着地图，在地图上画出一片区域：“今天先勘查西侧。”
　　A-17西部区域内有座加油站，向东连着居民区与工业园外围。他在加油站的位置做了简单标记，又在距加油站两公里外留下一处备用停靠点，随后将地图传给陈渡：“先到加油站。确认路况后再制定行动路线。”

　　陈渡快速扫过地图，将导航坐标重新校正：“明白。”

　　*
　　下午两点零七分，行动车抵达A-17外围。
　　雨后的积水尚未退尽，路标歪斜地插在路边，蓝底白字被雨水泡得皱起了皮。疯长的荒草与藤蔓挤满道路两侧，两米多高的变异植株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商铺。不远处，高层住宅的玻璃碎了大半，几只灰黑色的鸟蹲在窗洞里，随着车辆行驶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珠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红。

　　灾难已经过去了八年，属于人类的痕迹正在被植物一点点抹去。

　　陈渡将车停在废弃加油站旁。周野坐在后排，操纵车顶的小型侦察机缓缓升起。
　　屏幕上，俯拍的画面沿主干道慢慢向前推进，倒塌的大型广告牌截断了路面，东侧工业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亮点，暂时无法判断是小型异种还是暴露在外的金属设备。

　　“比任务书上还安静，”周野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随着画面缓慢移动，“安静得不像污染区。”
　　车载检测器通过独立的车外采样口持续采集着空气样本，屏幕右下角的污染程度曲线始终维持在轻度范围内。但建筑内部、地下空间和浓密植物之下，依旧是勘查盲区。

　　林风禾看着始终平稳的污染曲线：“降低高度，沿街二次侦察。”

　　闻言，周野缓缓推动控制杆。侦察机越过倒塌的广告牌，贴近道路两侧缓慢飞行。改变角度后，工业园只剩下一个亮点停在厂房屋顶，轮廓散乱，没有表现出移动迹象。

　　“可能是受热金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周野反复调整了两次镜头，眉心皱眉，“屋里看不见。”
　　陆骁从外套里抬起头，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些空洞的窗口，出声道：“安静得像在等我们下车。”
　　见他说着便要起身，林风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听指令。”

　　陆骁没有挣动，只垂眼看向扣在腕间的手，眉梢轻轻抬起：“担心我？”
　　“少说话。”林风禾松开他的手，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仪器能够标出已经出现的异常，却无法证明没有异常数据的地方就一定安全。主干道无法通行，他们只能考虑从加油站后方的辅路绕行。辅路藏在外墙拐角后，上面斜压着一截锈蚀的旧雨棚，侦察机从空中看不清棚下的路面，也无法判断墙体倾斜后剩余的宽度能不能容纳行动车通行。

　　“周野，下车确认车旁盲区与辅路入口。宋岚掩护。”林风禾看着画面，“不要超出掩护范围。”
　　“明白。”周野收到指令，将小型侦察机的控制器交给陈渡。

　　在加入第四行动组之前，周野接受过专门的侦察训练。他检查过枪械和通讯器，推开车门，落地后迅速压低身体，借车门遮挡观察道路两侧。宋岚留在副驾驶位，枪口越过半开的车窗，时刻跟随着周野的移动方向。
　　周野绕到车尾，检查过车底与附近的草丛，随后借周围废弃车辆的遮挡移动到加油站外墙。
　　墙边积着一层薄泥，破裂的排水管断断续续地向下滴水，大部分痕迹都被雨水砸散了，只剩下加油机背阴处没有被完全冲刷。

　　周野贴着外墙移动两步，在那里停下。
　　泥里留着半枚鞋印。

　　前掌已经糊成一片，只有鞋跟外沿还保留着浅浅的弧形痕迹。看不出鞋底的纹路，也判断不出方向，只能确定那极大概率不属于变异动物。
　　周野蹲下来，拨开鞋印旁边的浮泥。泥层下压着两枚生锈的螺丝，螺丝刀槽内却有新鲜划痕。他顺着位置抬头看去，加油机侧面的检修板已经被拆开，里面一截输油软管也被整齐割走。

　　周野用检测笔碰了碰螺丝刀槽，确认划痕边缘还没有氧化，随即按住通讯器：“队长，发现残缺鞋印和工具拆卸痕迹。可以确认，这场雨后有人来过，没有连续足迹，人数和去向无法判断。”

　　这些只能证明有人来过，但不能证明对方还在附近。

　　林风禾在地图上记下坐标：“继续确认辅路。”
　　周野起身贴回墙边：“明白。”

　　宋岚的瞄准镜随着周野移动，在他准备绕过墙角时，她搭在板机护圈外的手指紧紧绷紧：“停。左前方二楼有反光。”
　　周野立刻贴住车尾，借废弃汽车的后视镜观察片刻：“碎玻璃，风吹动的。没有发现目标。”

　　墙后倒伏着一小片杂草，几根草茎在离地半尺的位置折断，可能有人经过，也可能只是变异动物留下的痕迹。
　　周野没有贸然追踪，转向辅路入口。他先确认旧雨棚仍然固定在墙上，又检查了墙体和棚下路面，随后沿入口向里挪了几步。水泥路虽然开裂，但没有塌陷，最窄处也能容纳行动车低速通过。

　　“辅路可以走，右侧靠墙。雨棚很低，勉强能过。”周野低声报告，随后按原路线退回。
　　车门关上，宋岚才收回枪。

　　周野关好车门，摘下沾了泥的手套：“队长，要不要顺着鞋印找？”
　　“方向不明，暂时不追。”林风禾将鞋印坐标存入任务记录，“先查完这一片。”

　　陈渡调出辅路画面，手指沿着道路向东划去：“经过旧商业街，可以绕到工业园北侧。”
　　林风禾以加油站为参照，将几条能够通车的道路连在一起：“先沿辅路把周围走完，到工业园外围再看。”

　　陆骁倚在座椅里，外套仍然盖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会儿林风禾标出的路线，忽然问：“不怕鞋印的主人跑了？”
　　“不追不确定的线索。”
　　陆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用指尖点了点自己：“那我呢？”
　　林风禾终于抬眼看他。

　　“我也来路不明。”陆骁提醒道，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林风禾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那件被裹得严实的外套上：“所以你要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陆骁安静了一瞬，随后慢慢弯起眼睛：“这个安排，我没有意见。”
　　“那就保持安静。”
　　陆骁抬手将外套向上拉，盖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没有再说话。

　　行动车驶入加油站后的辅路。
　　道路比地图显示得更窄，右侧围墙已经倾斜，破碎的塑料广告布从墙头垂落，不时擦过车窗，发出呲啦呲啦的细密刮擦声。

　　侦察机保持在车辆前方，陈渡控制车速避开破损路面。周野每隔三分钟向公共求救频段发送一次身份与坐标。
　　沿途的商铺、学校和社区服务中心都被翻动过，时间却无法判断。雨水冲掉了气味，街边裸露的各种金属断口也生出了薄锈。
　　没有回应。

　　行动车转过旧商业街时，一只塑料瓶突然从轮下滚出。
　　陈渡立刻刹车，宋岚抬枪看向窗外，周野同时将侦察机拉高。

　　受惊的灰黑色鸟群密密麻麻地掠过高楼建筑，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卷来了一场暴雨。

　　林风禾没有看鸟，视线落在街道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六层高的旧医院，门诊楼外墙的红十字已经褪色。地下停车场入口已经被坍塌的雨棚遮住了大半，从街上看不清里面。

　　车载检测器的污染曲线向上抬了一格，又缓慢落了回去。
　　陈渡低头确认了一遍方才跳动的数据，分析道：“低活性反应，数量不明。”

　　林风禾盯着停车场入口看了两秒：“先不过去。”
　　他正要让周野从侧面放出侦察机，公共求救频段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电流音。

　　周野搭在控制杆上的手停住，迅速调出信号频道：“队长，有人回应。”
　　陈渡扫过不断波动的信号强度：“低功率便携电台，不经过基站，距离不会太远。”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电流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几秒后，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声音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听起来不过十岁，话筒又贴得太近，急促的呼吸几乎盖过了说话声。

　　周野没有贸然回应，转头看向林风禾。
　　林风禾接过通讯器，拇指按住通话键：“报身份。”

　　男孩安静了一瞬，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他慌忙否认：“这里没有幸存者，你们别再往前了！”

　　林风禾抬眼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你能看见我们的车。”

　　通讯器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陆骁坐直了些，搭在外套上的手悄然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小声道：“我、我只是听见你们一直在广播。”
　　“三天后，清理队会进入A-17。”林风禾语气平静，“现在不说明情况，之后会更危险。”

　　“你们也是清理队。”
　　男孩的声音更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我们负责先期勘察。”林风禾停顿片刻，“不会随意杀人。”

　　男孩没有回答，通讯器里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忽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靠近电台。
　　什么东西被撞得晃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粗哑的中年男声响起：“谁让你碰电台的？”

　　男人像是伸手去夺，男孩急得声音发颤：“可他们说是来救人的……三天后清理就开始了，我们怎么办？”

　　“他们只救没感染的人，你想死吗！”男人压着声音，呼吸沉重，“松手，快关掉！”

　　尖锐的电流声骤然划过。
　　通讯被人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