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3、人迹 “林队长，

　　雨水顺着屋檐向下淌，在水坑里砸出一串水泡。

　　四个人，或许更多。
　　脚印交叠着向前，消失在一条灌满浑水的小巷里。
　　小巷两侧的旧住宅楼挨得极近，生锈的防盗窗探出墙面，彼此遮挡，其间还漫着一层雾气，视线最多只能穿过十几米。

　　林风禾按下队内通讯：“周野，侦察机继续向前，观察屋顶和出口，不要贴近窗口。陈渡，车辆退到路口，熄火。宋岚、九号，继续跟我。”
　　“收到。”几人应道。

　　陆骁从墙边站起身，靴子踩进一层薄薄的泥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眼看向那串逐渐消失的脚印：“这次没有距离限制？”
　　林风禾道：“三米。”
　　“遵命。”陆骁抬枪跟在林风禾右后方，枪口转向另一侧的窗口。

　　*
　　三人贴着墙壁继续深入小巷。
　　巷子很窄，水沟里塞满了泡烂的纸箱和塑料布。积水没过鞋底，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黏腻的水声。

　　脚印到这里几乎无迹可循。
　　林风禾扫过墙根被蹭掉的青苔，又看向长到膝间的荒草。雨水压得草叶低垂，靠右的一绺逆着风倒下。
　　“右边。”他说，“周野，检查右侧转角和屋顶。”

　　侦察机越过楼顶。
　　片刻后，周野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队长，前方一百八十米，五个人，正在向南移动，没有明显感染特征。”

　　林风禾在一旁的断墙前停下脚步。
　　终端亮起，侦察机画面随即铺满屏幕。

　　广场上，五个人正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阴影里移动。
　　领头男人三十多岁，握着一根磨尖的钢管，频频回头。后面跟着两个青年、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除了一把扳手、两根磨尖的钢管，再没有其他像样的武器。
　　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不合身，颜色发灰，被雨水浇透。女孩身上披着一件透明雨衣，雨衣大了一圈，袖口盖住手指，衣摆不断绊住膝盖。

　　画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忽然抬头，目光停在侦察机的方向。下一秒，他伸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几人立刻停住，退回楼里。

　　“被发现了。”周野压低声音，“队长，要不要继续跟？”
　　“拉高，停在广场北侧。”林风禾关掉画面，“不要堵他们的路。”

　　陆骁朝前面望了一眼，隔着交错的楼房，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快走两步跟上林风禾。

　　*
　　广场比侦察机画面里看起来更窄。
　　两栋居民楼向中间倾斜，无数藤蔓盘踞在墙面上。靠南是一座半塌的社区活动中心，门上探出的雨棚歪歪斜斜，几只空铁桶堆在墙角。

　　林风禾在东侧出口处停住，陆骁站在他的右边，宋岚错开两步守住左边窗口。

　　一分钟后，楼洞里探出一截钢管。
　　男人侧身出来，看清站在不远处的三人，立刻钉在原地。

　　他一抬手，跟在他身后的几人相继停下。
　　两个青年手里握着扳手和钢管，分别停在男人两侧，女人把女孩扯到身后。

　　双方隔着半个广场相对站着。
　　五人没有靠近，视线在林风禾手里的枪和南侧的空路之间来回游移。

　　林风禾将枪扣回腰侧，摊开左手：“临川异种管理局，第四行动组。负责A-17区域先期勘察与幸存者搜救。”
　　清冷的声音落在雨声里。

　　男人攥紧钢管，盯着林风禾胸前的标识，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我们不需要救援。”
　　林风禾停在原地：“七十二小时后，清理队会进入这里。你们需要登记人数和身体状况，管理局会调整清理范围，安排撤离。”
　　“我们不登记，也不走。”男人说。
　　“可以。”林风禾答得没有迟疑，“先确认有没有人受伤。”

　　男人戒备的姿势明显僵了一瞬。
　　“哥。”孩子身边的女人低声催促，盯着广场北侧。
　　风吹开路口垂下的广告布，停在雨中的行动车随即露出半截车身，异种管理局的标识被细雨洗得发亮。
　　女人脸色一变，猛地把女孩揽进怀里，女孩身上的雨衣帽子随之滑落，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两个青年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鞋底在水里后挪了半步。

　　“走！”
　　男人低喝一声，冲出楼房。
　　几人紧跟在他身后，朝与三人反方向的小巷跑去，鞋底踩过，积水四溅。

　　女孩被女人牵着跑在队尾，宽大的雨衣下摆突然被拱出来的树根钩住，她整个人向前摔去，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砖上。女人立刻拉住她，回身刚走一步，却猝不及防地踏进一个水坑。
　　女人身体猛然一歪，扑倒在地，带翻了一只生了锈的铁桶。

　　铁桶在地面滚过，撞进铁桶堆里。
　　哐——
　　尖锐的碰撞声在楼群之间荡来荡去，高处松动的玻璃同时嗡嗡作响。

　　女孩受惊尖叫一声。
　　钢管停在了半空，奔跑的脚步也刹在积水里。女人快速抱起孩子，贴在墙后喘着粗气。

　　周围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忽然落下了几块碎玻璃。紧接着，整栋楼里都响起翅膀刮擦墙面的窸窣声。

　　一扇破窗里，缓慢探出了一颗头。
　　下一秒，灰黑色的鸟群像一团被骤然撕碎的乌云，从空中直压下来！

　　“进楼里！”林风禾抬枪，“护住头颈！”
　　枪声撞上两侧的楼房。
　　最前面的变异鸟头颅一偏，翅膀还保持着俯冲的姿势，从男人肩头擦过去，一头撞进地面的水坑里。

　　第二只鸟从楼后袭来，贴着地面扑向其中一个青年。
　　宋岚侧身切到青年面前，一枪贯穿鸟的左翼。鸟失去平衡撞上墙面，爪子在墙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
　　“想活就别干杵着！”她抓住青年的后领，把人往最近的楼洞方向一推，“带他们进去！”

　　窗户里的黑影接连涌出。
　　密密麻麻的翅膀拍出一阵阵疾风，卷起的碎石劈头盖脸地打在众人身上。

　　几人快步向楼洞里跑去。领头男人抱起女孩，护住女孩的头，两个青年一左一右挡在女人身侧，五个人贴着墙往楼道里退。
　　入口不到十米，却被不断落下的鸟影切得断断续续。

　　女孩的雨衣帽子再次被风掀开。
　　她抬头的瞬间，一只变异鸟越过男人的肩膀，尖喙直扑女孩的脸！

　　林风禾从侧面横插进去，身体严严实实挡在两人面前。枪托撞开尖喙，他手腕一转，压低枪身，枪口抵住变异鸟胸腹相接的位置。

　　砰！
　　鲜血与碎羽骤然炸开。

　　鸟身向后坠落，爪子却在最后一下痉挛中勾住了他的衣袖。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从左侧贴身掠过，三道利爪在他的小臂上拖出三道血口。

　　林风禾左手一沉，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他的手套向下淌去。

　　陆骁视线扫过那截裂开的衣袖，猛跨两步，补住林风禾右侧的缺口。肩背相触的一刹，他的枪口越过林风禾的颈侧。
　　砰、砰。
　　两声枪响，一只变异鸟折断翅膀栽进水里，另一只擦着林风禾的膝盖一侧滚过，在积水中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鸟从高处俯冲下来。
　　林风禾向前半步，陆骁就顺着他的力道后撤。林风禾换弹，陆骁便抬枪防住上空。陆骁俯身避开一双横扫而来的利爪，林风禾的子弹已经从他的发梢上方掠过。
　　一进一退，没有命令，也没有交流。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悬在两人之间，牵动一端，另一端也会随之而动。

　　黑影从两人之间纷纷坠落。

　　“队长，上面！”周野在通讯里喊。

　　三楼一扇破窗猛地向外炸开。
　　碎玻璃还没有落地，一只体型巨大的鸟已经撞了出来。它展开翅膀时像是遮住了半片天，猩红的眼睛越过众人，牢牢锁住正在与鸟群缠斗的林风禾。

　　陆骁立刻抬枪扣下扳机。
　　弹匣空了。

　　巨鸟贴着地面俯冲，刮出一串刺耳的锐响。
　　陆骁将空枪别回腰间，左脚踏上翻倒的长椅，木板在脚下喀嚓裂开。他借着这一瞬的力腾身跃起，短刀从袖口滑入掌心，寒光向上刺去。

　　利刃狠狠刺入变异鸟的脖颈！

　　巨大的冲力带着陆骁向前滑去。
　　变异鸟尖叫着振翅，利爪在地面刮出数道深痕。陆骁右手扣着刀柄，靴底碾开积水，右肩被向前拖拽，尚未痊愈的伤处骤然绷紧。

　　下一刻，巨鸟的头颅猛地折回，带血的尖喙直逼他的咽喉。

　　“松手！”
　　林风禾的声音穿透雨幕。

　　声音落下的同时，陆骁已经松开刀柄，后仰撤退。
　　与此同时，林风禾抬起枪，三发子弹紧追着短刀刺入的位置，接连贯穿巨鸟的脖颈。

　　巨鸟的翅膀在空中翻折，轰然撞进废弃的花坛里。
　　砖块崩碎，泥水飞溅。沾血的羽毛随风飞扬，在空中缓缓转了半圈，最终落进水坑里。
　　它抽搐两下，右翼扫断了护栏，片刻后，头颅重重落下。

　　盘旋在低处的变异鸟忽然散开，尖厉的嘶鸣此起彼伏。宋岚朝最前面一只连开两枪，三人重新拉开火力，血色随之在积水里满开。
　　余下的鸟群在接连的枪声里越飞越高，绕着楼顶盘旋，几次试图折返，又被枪口逼开。
　　尖厉的叫声持续了一阵，黑影才三三两两越过屋脊，散入朦胧的雨雾里。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弹壳滚进水里。
　　几片沾血的羽毛落在众人脚边。

　　陆骁踩进花坛，从巨鸟颈侧拔出短刀，又在死鸟的羽毛上擦了几下，收刀入鞘。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右肩别再发力。”
　　陆骁怔了下，停下手，抬眼看向林风禾。林风禾已经转过了身，向楼洞里走去。

　　*
　　五名幸存者退进居民楼暂避风雨。
　　楼道里没有灯，外面的光只能照到前两级台阶。空气里满是灰尘，墙皮泡得发胀，雨水顺着台阶漫进来，裹着几片羽毛停在众人脚边。

　　女孩被护在楼梯内侧，女人蹲在她身边，清理她膝盖上的碎石。两个青年仍旧握着武器，一人守门，另一人站在领头男人身后。

　　林风禾停下脚步，将消毒剂、止血敷料和纱布放在楼道口：“伤口先处理，你们自己拿。”
　　几样药品和一只手电摆在那级干燥的台阶上，与双方都隔了一小段距离。
　　男人警惕地盯了他一会儿，把钢管换到左手，弯腰拿起消毒剂和纱布，递给女人：“唐絮，先看宁宁。”

　　唐絮接过消毒剂，抬头看他：“哥，你怎么样？”
　　“擦了一下。”男人说，“先看孩子。”

　　唐絮把宁宁拉到身前，手指哆嗦着从女孩的后脑一点点按到后背，又卷起裤腿，检查她的膝盖。女孩两边膝盖上都沾着泥，右边擦掉一小块皮。唐絮拧开消毒剂，瓶口几次都没对准伤处。
　　女孩发着抖，忍着没哭，只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女人胸口，小声叫了句“妈妈”。

　　几人没有重伤。
　　林风禾走出楼洞，视线落在陆骁的右肩上：“抬手。”
　　“能动。”陆骁说。
　　“抬手。”

　　陆骁与他对视片刻，把右手抬了起来。抬到与肩膀差不多平齐的位置时，他的动作轻微地停顿了下，嘴角仍带着笑：“旧伤，问题不大。”
　　林风禾没接话，伸手按在陆骁肩膀前侧。手指从固定带边缘按过，避开伤处，检查了一圈。

　　陆骁任由他检查，垂眼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他眉梢微微抬起：“这么熟练？”
　　确认伤口没有崩裂后，林风禾松开手：“不疼就去警戒。”

　　陆骁仍看着他，林风禾却已经转开视线，低头确认终端上的现场记录。
　　“林队长。”陆骁的视线落在那截被血浸染的袖口上，慢悠悠开口，“该检查的好像不止我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