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2、启程 “你们队长

　　十二点二十九分，地下车库。

　　宋岚背靠着行动车，低头检查新领到的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风禾，落到后方全副武装的陆骁身上。她握着弹匣的手停了一下，脸上倒没显出多少意外。
　　“我就知道。”她将弹匣推进枪身，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你把人藏在家里，最后肯定还要带出来。”

　　周野正弯腰往车尾搬物资，闻言从两只装备箱间探出脑袋。他看了看林风禾，又看了看陆骁，最后视线落在陆骁胸前那枚端正的数字九上。

　　陆骁迎上他的目光，主动抬了抬手：“临时编外人员，九号。”
　　他衣领拉得很高，行动服下摆收进腰间，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窄瘦的腰线。黑色面罩遮住了他鼻梁以下的大半部分，只露出轮廓分明的眉骨和一双深邃的眼，他眼尾微挑，即便穿着最规整的制服，也压不住其中那点不安分的笑意。

　　周野低头扯了扯自己略显宽大的衣袖，忍不住“啧”了声，神情逐渐变得不太平衡：“你一个编外人员，整这么帅干嘛？”

　　陆骁眉梢轻轻一抬，看向林风禾说：“周老弟已经评价过了，林队长呢？”
　　林风禾淡淡扫他一眼：“面罩遮挡严实，符合任务要求。”
　　陆骁等了两秒：“没了？”
　　“没了。”

　　周野忙问：“编外人员有工资吗？”
　　林风禾扣上枪械箱的固定锁，语气毫无起伏：“没有。”

　　“那我平衡了。”周野从装备箱里取出一枚备用通讯器，抛给陆骁，“你的。队内频道是四，公共频段是七，一会儿少说话。”
　　陆骁抬手接住，顺势转了半圈：“准备得这么周全，看来周老弟早就猜到我会来。”

　　“从队长让我检查装备箱的时候就猜到了。”周野凑近些，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们费那么大劲儿把你带回来，总不能只为了让你去队长家里吃顿饭。”
　　林风禾轻飘飘看他一眼。
　　“当然了，吃饭也很重要。”周野立刻改口，“人是铁，饭是钢。”

　　“饭的话，九号已经吃过了。”陆骁拍了拍周野的肩，声音里的笑意明晃晃的，“你们队长还夸呢，九号做的饭真不错。”
　　林风禾提醒：“九号目前应该少说话。”
　　陆骁十分配合地闭上嘴，抬手在面罩前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周野被他拍中昨天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狠狠剜了陆骁一眼。

　　宋岚没有参与这场毫无营养的交流。
　　她打开车尾那只新领回来的大型装备箱，屈指敲了敲箱盖：“出城会核对行动人员数量，检测生命信号。这箱子原本用来运输高活性生物样本，夹层能屏蔽内部的生命信号。”

　　箱子不足半人高，内侧覆盖着防止样本撞击的缓冲垫，边缘排列着一圈束缚带。

　　陆骁看向箱子里狭窄的空间：“看来我和管理局的箱子续约成功了。”
　　林风禾站在他身侧：“可以不去。”
　　“那不行。”陆骁弯腰躺进箱中，“项目本身很有吸引力，甲方的态度可以暂时忽略一下。”
　　他说得轻松，曲起长腿时动作却滞了一下。行动服压住尚未愈合的伤口，陆骁眉心短暂拧起，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调整到合适的姿势。

　　林风禾看在眼里，俯身替陆骁扣好固定带，又将一枚内部通讯器放进他手中。指尖擦过陆骁的手背时，林风禾停了一下，确认对方体温没有异常，才低声道：“检测过程大约五分钟。如果呼吸不畅，敲三下。”
　　陆骁握住通讯器：“敲两下呢？”
　　“没人理你。”林风禾面不改色地合上半边箱盖。
　　“服务态度确实一般。”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箱盖彻底闭合。

　　行动车驶离地下车库。
　　出城检查通常有三道程序：验证行动人员身份，检测随行设备，记录出城任务和预计返回时间。

　　林风禾坐在装备箱旁，手一直搭在解锁按钮附近。

　　第一道身份验证通过。
　　第二道扫描停留了十七秒。车载屏幕上，代表装备箱的轮廓被标记为“大型生物回收设备”，内部生命信号没有出现在检测列表里。执勤人员看见他们的任务目的地是污染区，只抬手示意车辆继续向前。
　　第三道闸门开启。
　　阴沉的天光涌入车内，安全区高墙投下的阴影从车顶缓缓滑过。

　　*
　　直到车载系统自动切换成外勤离线模式，林风禾才按下解锁键。
　　箱盖弹开一道窄缝，下一秒便被人从里面推起。陆骁撑着箱沿坐起来，先偏头吸了一口气，才活动两下被压麻的手臂。

　　林风禾从储物格取出水，拧松瓶盖递过去：“伤口裂了？”
　　“没有。”陆骁接过水，垂眼喝了一口，“我开始怀疑，你们管理局是不是按儿童尺寸设计的箱子。”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呼吸虽然平稳，声音却比平时虚了些。

　　宋岚坐在副驾驶位上，头也不回道：“下次把你分成两块儿运。”
　　“宋副队的解决方案还真是简单粗暴。”陆骁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眉眼弯起，“相比之下，还是林队长心疼我。”
　　林风禾睨他一眼：“这里不好收尸。”
　　“好吧。”陆骁慢慢向后靠去，语气沉痛，“你们这群冷漠的人。”

　　周野偏过脸，肩膀抖了两下。车身恰好碾过一处破损的路面，突如其来的颠簸将他的笑震成了一声闷哼，他搁在膝上的终端也跟着亮了起来。
　　“临川异种管理局今日正式启动第六期安全区扩展清理计划……”
　　女播报员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随即又戛然而止。

　　“队长，我不是故意的！”周野手忙脚乱地掐掉终端，“它自己跳出来的。”
　　“没事。”林风禾说，“接着放。”

　　周野重新打开声音，播报员的声音重新在车厢里响起。
　　“本期计划将距临川安全区较近的五个轻度污染区列为首批清理目标。行动单位需完成区域异种清除、建筑安全评估、污染数据复测及幸存者搜救。完成评估后，相关区域将被规划为初步安全区，优先用于建设安置住宅、地下水过滤站及外勤物资中转中心，预计能够增加一万两千人的长期安置容量……”

　　林风禾望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高墙。
　　他听郑部长骂过这个计划，用他的话说，这个计划就是“把管理局近几年的烂摊子全都堆到外勤部门口，让他们打扫干净”。
　　可高墙内的居住空间早已接近极限……
　　再麻烦的“烂摊子”，也总要有人处理。

　　“……A-17轻度污染区。连续五周的卫星监测与生命信号调查显示，A-17区域内暂未发现持续性人类活动。异种管理局外勤行动部门第四行动组将于今日开启先期勘察，后续清理工作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始。如有未感染幸存者仍然滞留该区域，请开启公共求救频段，在原地等待救援。第三个清理目标为A-19轻度污染区……”

　　陆骁拧瓶盖的动作慢下来：“没发现人类活动，怎么又说有幸存者？”
　　“卫星只能识别持续出现的热源和电力活动。”林风禾将任务地图展开在膝上，“进一步确认是否存在幸存者，是先期勘察的任务。”

　　“队长，”周野看着任务书，犹豫问道，“遇到感染者怎么办？”
　　林风禾沉默了一瞬。
　　“按照条例，未登记感染者必须先行控制。病毒数据一旦超过警戒值，行动组拥有现场清除权。”宋岚顿了顿，“任务书中还注明，未登记感染者拒绝接受收容的，同样可以现场清除。”
　　“可以不是必须。”林风禾说，“如果有意识，先尝试沟通。但队员安全优先，目标对任何人构成致命威胁时，不必等我下令，直接清除。”
　　“明白。”队内三人同时应道。

　　陆骁没有出声，靠在车厢一侧，眼里的玩笑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安静地看着林风禾。
　　林风禾侧过脸：“九号？”
　　“在。”
　　林风禾问：“听明白了？”
　　陆骁眉梢微扬：“原来编外人员也要参加培训。”
　　“你可以留在车里。”
　　“听明白了。”陆骁立即改口。

　　*
　　离开安全区十公里后，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
　　倾倒的路灯横在荒草之间，废弃的车辆半埋在泥水里。数日前的暴雨冲垮了部分路面，植物根须从水泥裂缝中探出头来，在阴沉的天空下缓慢地蠕动着，似乎在向充满希望的明天招手。

　　经过一处坍塌的高架桥时，陆骁眼前忽然一黑。
　　断裂的桥体从车窗外掠过。火光、人群、异种和某条向西南延伸的旧公路一股脑地挤进他的脑海。画面模糊，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
　　那些破碎的画面似乎变成了一根根针，忽地扎进他的太阳穴，带起一阵刺痛。
　　陆骁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

　　林风禾问：“头疼？”
　　“压的。”陆骁放下手，神态恢复如常，“箱子太小，以后可以改进一下。”

　　林风禾看他片刻，没有拆穿。他侧身拿过一旁的小装备箱，取出一支止痛剂放在陆骁手边：“需要就用，不要影响任务。”
　　陆骁低头看向药剂：“林队长对编外人员也这么负责？”
　　“我只对任务中的不稳定因素负责。”
　　“原来是风险管理。”陆骁笑了下，“那我要是一直头疼呢？”
　　林风禾：“留下。”

　　闻言，陆骁没有丝毫犹豫，拆开药剂、注射一气呵成。
　　他两指夹着空掉的药管晃了晃，眉眼重新舒展开：“突然好多了。”

　　药效不可能这么快。
　　林风禾看着他尚未恢复的脸色，没说什么，只将自己备在车上的外套递过去，低头继续查看任务地图。

　　陆骁一怔。
　　反应过来后，他将衣服展开，几乎把每一处都盖在自己身上，连垂落的衣角也仔细收好。
　　衣领间残留着很淡很淡的皂粉味，陆骁将脸埋进衣领里，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埋着脑袋转向正在工作的林风禾，难得安静地盯着他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悄然深了几分。

　　“还有十五分钟进入A-17。”
　　宋岚瞥了眼时间，从副驾驶回过头。

　　林风禾将任务地图缩小，A-17的整体影像铺满屏幕。
　　任务地图根据三天前的卫星图像生成，只标出了主干道、聚居建筑和大型公共设施。东北侧分布着三片居民区，建筑密集；中部商业街地势稍低，暴雨后积水严重；西缘与Z-17中度污染区相接，过去三天的污染数据波动最为频繁，卫星还拍到过几处无法辨认的移动热源。

　　林风禾在东北侧圈出一条向南延伸的路线：“先从居民区开始，沿主路逐片排查。”
　　陈渡扫过道路数据：“东北入口受暴雨影响较小，行动车可以通过。主路中段有两处异常，需要现场确认。”

　　“周野，侦察机提前两百米探路，每三分钟向公共频段发送一次信号。宋岚负责记录建筑和污染数据。九号跟我，近距警戒。”林风禾顿了顿，看向靠在车壁旁的人，“没有指令，不准离队。”
　　三人应下。
　　陆骁从外套里抬起头：“最后这话像是专门对我说的。”
　　林风禾深深看他一眼。
　　陆骁眼睛随即弯起：“明白。”

　　*
　　下午两点零七分，行动车抵达A-17东北侧入口。

　　雨后的积水尚未退去，空中又零星飘起了雨。
　　路标歪斜地插在路边，蓝底白字被雨水泡得皱起了皮。疯长的荒草与藤蔓挤满道路两侧，两米多高的变异植株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商铺。

　　不远处，高层住宅的玻璃碎了大半。几只灰黑色的鸟蹲在窗洞里，随着车辆行驶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珠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红。

　　灾难已经过去了八年，属于人类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陈渡控制车辆沿主路缓慢行驶。
　　轮胎碾过碎石和水洼，沉闷的水声在空荡荡的街道间传出很远。

　　周野放出车顶的小型侦察机，旋翼搅开雾气，画面沿前方道路不断推进。

　　“异种管理局外勤第四行动组正在执行勘察任务。附近如有幸存者，请留在安全位置示意；持有通讯设备的，请接入公共频段回应。重复——”
　　广播每隔三分钟响起一次。
　　没有回应。

　　行动车驶过第一片居民区，车载监测始终没有捕捉到持续热源。
　　道路两侧的住宅安静得诡异，临街商铺的卷帘门被尽数掀起，留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口，直直望着他们。

　　越往里走，路面受损越严重。
　　几根变异植物的根须横穿过路面，前方右侧路面向下塌陷，泥水在塌陷的裂口中晃来晃去，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深。

　　陈渡踩下刹车：“前面承重情况不明。”
　　行动车停在十几米外，发动机的低鸣渐渐落下去。

　　“周野，侦察机往前，确认塌陷范围。”林风禾扣紧枪带，推开车门，“陈渡留车测算绕行路线。宋岚、九号，跟我下车。”

　　湿冷的空气迎面涌来，混着腐叶、泥水和发霉的气息。
　　宋岚绕到道路左侧，检查靠近楼房的路面。陆骁跟着林风禾落地，自然而然地停在林风禾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抬眼扫过两侧漆黑的窗口。

　　三人沿着相对完整的路边向前。
　　临近塌陷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他们沿着稍高的商铺门前继续走。上方的遮雨棚只剩了一半，支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靠墙的位置还保留着一片相对干燥完整的水泥地。

　　宋岚忽然停下：“队长。”
　　她枪口压低，指向墙边。

　　那片灰白的水泥地上留着一串深色脚印。
　　鞋底从外面的泥水里踩进来，带进来的湿泥还没干透，边缘清晰。脚印在屋檐下短暂停留，又沿着楼房的侧面向后延伸去，最后消失在横生的荒草里。

　　林风禾蹲下身，借着外面的光线观察。
　　鞋底的纹路混杂在一起，朝向不同，深浅也不一致。最靠近墙角的位置，还夹着两枚明显更小的鞋印。

　　周野的广播又一次响起：“附近如有幸存者，请留在安全位置示意；持有通讯设备的，请接入公共频段回应——”
　　最后几个字在空旷的街道间撞来撞去。
　　依旧没有回应。

　　林风禾站起身，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向居民区深处。

　　雨雾压在楼群之间。
　　一扇扇黑沉沉的窗口，无声地看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