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1、九号 “抱过才知

　　陆骁盯着屏幕上的红色圆环，脸上的玩笑淡了些：“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医疗管理部门上门复核。”林风禾答。
　　“然后发现我？”
　　“有可能。”
　　陆骁偏头看了眼窗户：“那我现在开始考虑跳窗。”

　　林风禾刚要开口，红色圆环突然一闪，整块屏幕转成绿色。
　　【数据上传成功。】
　　【本周期注射记录已完成。】

　　陆骁扣在椅子边缘的手指随之松开，肩背向后一靠，压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们配合得真不错。”
　　“嗯。”林风禾拔下连接线，将数据芯片放进回收盒。
　　陆骁问：“那我算不算为研究事业献身？”
　　林风禾合上回收盒，淡淡看了他一眼：“算伪造医疗数据。”
　　陆骁笑笑：“听起来也很有参与感。”

　　*
　　距离集合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林风禾从书桌前起身，准备去收拾装备。陆骁先一步横到卧室门口，手掌抵着门框，朝餐厅扬了扬下巴：“林队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桌上的汤已经没了热气，边缘略焦的午餐肉也凉透了。
　　“没忘。”林风禾收起终端，“下午有任务，时间不多。”
　　“所以更应该吃。”陆骁放下挡在门框上的手，端起汤锅往厨房走，“你准备空着肚子去污染区打怪？”
　　“车上有营养剂。”
　　“那东西严格来说只能算可食用的物质。”陆骁把汤放进加热槽，“和饭的关系不大。”
　　林风禾望着他的背影：“你的评价很主观。”
　　“味觉本来就很主观。”
　　陆骁按下加热键，回身倚着操作台，安静地看着他。

　　加热槽低声运转起来。
　　很快，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钻出，模糊了他映在厨房玻璃上的侧影。

　　林风禾看了片刻，最终拿着任务书在餐桌旁坐下。
　　时间确实不多，但也还没紧迫到必须靠一管营养剂解决午饭。

　　陆骁重新端出热汤，从橱柜里取出了两只碗。他的手伸到一半，目光落在那只边缘带缺口的碗上，动作停了停，还是把它放到自己面前。
　　“好像又猜对了。”他说。
　　林风禾没有解释，拿起另一只碗。
　　陆骁低头看着那块缺口：“看来我的身体比脑子有出息。”
　　“至少脑子还有一部分能用。”
　　“林队长安慰人的水平很稳定。”陆骁给他盛了碗汤，眼尾带起一点笑，“我就当你在夸我。”
　　“随你。”

　　林风禾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
　　压缩蔬菜本身没有太多味道，陆骁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调味料，汤里多了一点淡淡的咸香。谈不上好喝，但比营养剂更像一顿饭。

　　陆骁没有动筷，一直看着他：“怎么样？”
　　林风禾放下汤匙：“不错。”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说过这句了。”
　　“刚才还没吃。”
　　“所以现在是复核结果？”陆骁手中的筷子在空中散起了步。
　　“嗯。”
　　陆骁眼中溢出一点轻快的笑意：“看来这次通过审核了。”

　　一碗汤喝到一半，陆骁忽然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林风禾抬眼：“怎么？”
　　“喝慢点。”陆骁把午餐肉推到他面前，“没人跟你抢。”
　　林风禾咽下嘴里的汤：“赶时间。”
　　“噎住更耽误时间。”陆骁盯着他苍白清瘦的脸看了一会儿，夹起一片午餐肉，不由分说地放进他碗里，“把这个吃了。”
　　林风禾低头看着那片边缘煎得发脆的午餐肉：“太多。”
　　“你也需要长点肉。”陆骁收回筷子，“异种还没动手，风大一点先把队长吹走了，传出去多影响士气。”
　　“我没有那么轻。”
　　“抱过才知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筷子碰到碗底，发出一声轻响。

　　片刻后，林风禾垂下眼，夹起那片午餐肉：“吃饭。”
　　陆骁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没再说什么。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陆骁忽然叫他：“林队长。”
　　陆骁伸手将任务书拉近了些，点了点上面的字：“这是你下午的任务？”
　　林风禾应了一声：“先期勘察。”

　　陆骁快速翻过任务要求，目光在“A-17轻度污染区”“十一平方公里”和“搜索幸存者”几项内容上停留片刻：“带我一起。”
　　林风禾吃完最后一口，将碗筷整齐放好：“不行。”

　　“理由？”陆骁问。
　　“你的身份无法录入行动系统，感染指数也已经恢复到A级。”林风禾抽出一张纸巾擦净手指，语调平静，“一旦检测设备记录，韩峥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活着。”
　　“把我留在这里，他同样可能知道。”陆骁也拿纸擦手，神情认真，“回收组已经怀疑你们带回了一个活人，查不到我，他们下一步就会查你的住处。”
　　林风禾声音没有起伏：“这里有紧急通道。”
　　“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逃掉。”

　　陆骁又道：“而且，我是A级感染者。把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单独留在居民区，不符合安全条例。”
　　“你对自己的危险程度认识得很清楚。”林风禾收走空碗，起身走向厨房。

　　“宋副队昨天提醒过，”陆骁端起剩余餐具，跟在他身后，“我记忆少，别人说过的话一般会认真听。”
　　林风禾把碗碟逐一放进清洗槽：“我会安排你转移。”

　　陆骁问：“转移到哪儿？”
　　“安全的地方。”
　　“样本仓库，还是遗体舱？”
　　林风禾低头调整清洗参数，连眉梢都没动一下：“都可以。”

　　陆骁轻啧一声：“我和你们管理局的箱子是不是签过长期协议？”
　　“你想签也可以。”林风禾按下确认键，从他身侧走过。
　　“并不是很想。”

　　陆骁侧身让出半步，目光又落在桌上的任务书上。他走过去，手指在“七十二小时”几个字旁轻轻点了两下：“第四行动组只有四个人，要勘察十一平方公里，还要搜索幸存者。多一个不领报酬的编外人员，不算坏事。”
　　林风禾脚步微顿，转过身，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肋骨：“你的伤还没好。”
　　“恢复了六成。”陆骁说着活动了下肩膀，动作牵动伤处时眉心短暂皱起，很快又恢复如常，“不会拖后腿。”

　　林风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转身进卧室收拾装备。
　　陆骁拿起桌上的任务书，随手合拢，跟着进了卧室：“还有一个原因。”
　　林风禾打开装备柜，从中取出备用弹匣，低头检查子弹：“什么？”

　　“你昨天为了救我，违反过一次规定。”陆骁停在卧室门边，没有再往里走。他放下环抱的手臂，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也随之收敛，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人不喜欢一直欠账。”
　　林风禾抬起眼：“这与你无关。”
　　陆骁盯着他的侧脸，嘴角扯了一下：“你很喜欢这句话。”
　　“这是事实。”

　　“但知道你又要进污染区，而我只能留在这里等——”
　　林风禾的动作停了。
　　陆骁与他隔着半个房间对视，沉默几秒后，他只低声补上一句：“我待不安稳。”

　　窗外的检测灯恰好扫过。
　　冷白的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从陆骁脚边缓慢移动到林风禾身边，将半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处。

　　林风禾站在那片光影里，没有说话。
　　握着弹匣的手悄然收紧，弹匣边缘压进他的掌心。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将弹匣放进装备袋，又俯身从柜子最下层取出一套备用行动服，递到陆骁面前。
　　“不得离开我的视线，不得单独行动，不能让记录设备拍到正脸。”林风禾没有松手，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所有行动听从指令。”
　　“明白。”陆骁握住衣服的另一端，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林风禾顿了顿：“你真的明白？”
　　陆骁从容地将行动服搭上肩头：“尽量。”
　　“不是尽量。”
　　陆骁与他对视两秒，从善如流地改口：“一定。”
　　这个答案比“尽量”可靠一点，也只有一点。

　　陆骁拿着行动服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
　　换衣服时，他目光越过镜中的自己，落在身后的排风口上。滤网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一枚从旧衣领夹层中拆出来的黑色芯片。
　　他不清楚芯片里储存着什么，也不能确定它是否安全。

　　陆骁盯着排风口看了一会儿，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又放了下来。
　　现在还不到交出去的时候。

　　陆骁收回视线，拉好行动服拉链，黑色衣领向上合拢，将他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黑色纹路严严实实地遮住。
　　镜子里的人眉眼熟悉，身上的衣服却很陌生。陆骁端详了几秒，忽然生出一种即将借用别人身份走出这扇门的错觉。

　　*
　　洗手间的门拉开时，林风禾已经整理好装备，站在玄关等他。

　　听见动静，林风禾抬起头，视线从陆骁的肩头一路扫到靴口，确认衣服尺寸合适、伤口也没有受到明显压迫后，才从装备袋里取出一只黑色面罩。
　　“戴上。”林风禾把面罩递过去，“从现在起，不要使用真实姓名。”
　　陆骁接过来：“那我叫什么？”

　　林风禾目光落在他胸前印着的数字上：“九号。”
　　陆骁好奇问道：“有什么纪念意义？”
　　“第九套备用装备。”
　　陆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衣服上那个端正的数字九，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取名方式很严谨。”
　　“方便就好。”
　　“我还以为会有一点私人感情。”陆骁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

　　林风禾拉开房门，头也不回：“你也可以叫样本九号。”

　　“九号很好。”
　　陆骁利落地戴好面罩，确认遮住大半张脸后，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