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5、医院 “你们会救

　　天快亮时，雨停了。
　　昨夜被水淹没的台阶露出来了一半，行动车驶下旅馆前的坡路。

　　周野把收回的感应器装进装备箱，从车厢里挤过去，把侦察机画面接上屏幕，又顺手把清理倒计时同步到车载终端上。

　　唐华仍坐在靠门的位置，钢管包好放在脚边。
　　唐絮抱着宁宁坐在后排，女孩昨晚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额头抵在唐絮肩上，一直没出声。唐絮将一条破布毯往她身上裹了裹，女孩抬起脸，小声说：“妈妈，我不冷。”
　　“早上凉，先穿着。”唐絮摸了摸她的头。

　　两个青年坐在车厢的地板上，瘦瘦高高的那个叫高岩，脸颊上生着一道疤的叫杨勇望。
　　杨勇望主动给周野让出设备箱前的位置，视线不时扫过行动组几人的枪。他盯着倒计时：“就剩下两天了？”
　　周野点头：“是啊，还有五十六个小时。”
　　高岩靠着车壁，看向前排：“接我们的人一直不来，一说清理倒是来得挺快。”

　　唐华用膝盖撞了他一下，转向林风禾：“我们今天还是跟着你们？”
　　“嗯，转接时间确认前，先跟车。”林风禾关掉通知，展开剩下的勘察路线，“今天向西。”

　　地图上还有大片没有走过的区域。
　　公共广播再次响起，行动车沿着退水后的道路，驶入旧城区。

　　*
　　旧城区的道路坏得不算严重，只有几处低洼地带还积着浑浊的雨水。
　　唐华只说几人没来过这边，也没再开口。

　　广播仍然每隔三分钟响起一次。
　　“临川异种管理局外勤第四行动组正在执行A-17先期勘查。附近如有幸存者，请留在安全位置示意；持有通讯设备的，请接入公共频段回应。重复——”
　　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任何回应。

　　道路两侧多是低矮的旧楼，临街的商铺挤在一起。
　　褐色的广告布从墙头垂落下来，边缘被风吹得卷起，不时擦过车窗，发出呲啦呲啦的细密声响。

　　陈渡绕开一辆横在路边的废车，刚转过街角——
　　“砰！”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刹车猛地踩下。
　　宋岚抬枪看向窗外，周野同时将侦察机拉高。
　　车里的人齐齐向前一晃，唐华一手抓住座椅边缘，另一手拦在唐絮和宁宁身前，两个青年的武器滑出去，撞上车壁，哐当一震。

　　周野惊魂未定：“什么鬼东西？”
　　陈渡重新扶稳方向盘，扫了眼车前影像：一只空塑料瓶从道路右侧滚入车下。
　　“一个空塑料瓶。”陈渡说。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响起大片振翅声。
　　灰黑色的鸟从枝杈、屋檐和破开的窗洞里接连腾起，密密麻麻地掠过街道。鸟影遮住了前窗，翅膀拍打出的乱响从车顶一路追到后方，仿佛卷来了一场暴雨。

　　“警戒。”林风禾立刻握紧枪。
　　陆骁站在车尾另一侧，沿着鸟群飞走的方向看去：“看起来是被吓走了，也没回头。”

　　林风禾没接话，视线越过逐渐散开的鸟影，落在街道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四层高的旧医院，原本被鸟群遮住的标识露了出来。红十字已经褪色，边缘爬满了锈迹。

　　车载监测的污染曲线向上抬了一格，又缓慢落了回去。
　　“队长，前方检测到低活性生命信号。”陈渡的手指停在车载屏幕上，重新确认了一遍，“数量不明。”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唐华回头看向两个青年，两人同样满脸错愕。唐絮的手护在宁宁身后，闻言整个人颤了一下。

　　林风禾的视线扫过众人：“先不过去。周野，侦察机拉高，先看外围，保持距离。”
　　“好。”周野应道。

　　周野的手刚搭上控制杆，公共求救频段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电流音。
　　“队长，有人回应。”他搭在控制杆上的手停住，迅速调出信号频道。
　　陈渡扫过不断波动的信号强度：“低功率便携电台，不经过基站，距离不会太远。”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电流断断续续，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几秒后，一道压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你们什么时候走？”
　　声音还没有完全褪去稚气，听起来也就十岁左右，话筒又贴得太近，急促的呼吸几乎盖过了说话声。

　　周野没有贸然回应，转头看向林风禾。
　　林风禾接过通讯器，拇指按住通话键：“报身份。”

　　男孩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句冷淡的命令吓住了，又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他呼吸慌乱，连忙否认：“这里没有幸存者，你们别再往前了！”
　　林风禾抬眼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你能看见我们。”

　　通讯器里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陆骁坐直了些，搭在储物柜上的手悄然收紧，顺着林风禾的目光看向医院。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小声辩解：“我、我只是听见你们一直在广播。”
　　“清理队两天后会进入A-17。”林风禾语气平静，“现在不说明情况，之后会更危险。”

　　“你们也是清理队。”
　　男孩的声音更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我们只负责先期勘察。”林风禾停顿片刻，“不会随意伤人。”

　　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男孩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会救人吗？”
　　“任务包含幸存者搜救。”林风禾应道。
　　“那你——”

　　“小川！”另一端远处传来一道沙哑的喊声，“谁让你碰电台的？”
　　“梁叔，他们说是来救人的。”小川的声音忽近忽远，“清理队马上就来，我们去哪儿？”
　　“松手！把它关了。”
　　话筒被什么东西蹭过，刺耳的杂音一阵接一阵。争抢间，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男人的声音贴近话筒，带着压不住的喘息：“离开这里！”
　　“设备检测到生命信号。”林风禾道，“我们只确认基本情况，不会进入医院。”
　　“没什么好确认的，我们不需要救援。你们快走！”

　　“清理行动不会因为你们拒绝救援而取消。”林风禾说，“如果你们无法转移，现在是最后的处理时间。”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小川已经在旁边急急开口：“罗叔今天——”
　　“闭嘴！”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们只救没感染的人！”

　　一声尖锐的啸音骤然划过。
　　通讯被人切断了。

　　*
　　车内安静了数秒。
　　周野盯着熄灭的信号条，片刻后，缓缓松开旋钮：“他们里面好像有感染者。”

　　“感染者？”杨勇望脸色骤变，“里面藏着感染者？”
　　“目前只能确定对方说过相关的话。”林风禾道，“人数、感染程度、是否有人失控，都不清楚。”

　　“要是已经有人失控呢？”杨勇望看向医院，握着扳手的手心全是汗，“他们不肯说，也不让你们进去，万一突然冲出来怎么办？我们都是普通人，还有孩子……”
　　“对！”高岩接道，“凭什么让我们一起担这个风险？”
　　唐絮听见“孩子”，立刻把宁宁往怀里带了带。宁宁抬头看了看她，没有出声。

　　“先别自己吓自己。”唐华出声，“里面到底有几个人、什么情况，还没弄清楚。”
　　高岩扯了下嘴角，冷笑道：“都躲着管理局了，还能是什么情况？”
　　“躲管理局的也不止他们。”唐华说。
　　高岩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我们也没说要把他们怎么样。”杨勇望低声说，“可要救人，也得先把我们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吧？总不能为了救几个可能失控的人，让其他人跟着冒险。”
　　“医疗部还没接手我们，”高岩质问，“你们难道打算带一车普通人去救那些感染者？”

　　“陈渡，车后退三十米。”林风禾冷声道，“唐华，管好你的人。任何人不准下车。”
　　“好。”唐华应下。

　　“都别说了。”唐华转向两个青年，“那个孩子至少还能说话，先弄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今天能说话，明天呢？”高岩立刻反问，“刚才还叫你一声叔，转头就能咬断你的脖子。非得等到那时候才走？”
　　“声音小点。”唐华皱起眉。

　　“我说错了？”高岩不但没收声，反而挺直了背，“感染者现在还能说话，不代表明天也能。”
　　“我也不是说里面的人就该死。”杨勇望抹了把掌心，“可他们自己都不敢保证安全，真出了事，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人。”
　　“认得人又怎么样？”高岩的声音越来越硬，“只要感染了，早晚都是——”
　　“够了！”唐华打断他，“少说两句。”

　　高岩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还想把话咽回去。可医院就在不远处，那些封死的窗、垂落的绳索和刚刚消失的信号都无声地压在街道上。
　　他看向唐华，停了几秒，一字一句道：“感染者都是怪物。”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唐华的手停在钢管上，宁宁拨弄外套拉链的声音也没了。

　　陆骁原本靠在行动车一旁，低头慢慢转着手里的短刀。
　　话音落下，短刀停在了他的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到了林风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