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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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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C城的天气还是很燥热,空气中看不见的火热星子到处碰撞。陆林那辆灰扑扑的车刚一驶出医院,贺一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冷白的走廊上,护士推开诊疗室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经打了个哆嗦,更是在看到贺一那张冷脸以后,如坠冰窟。
护士撩了撩头发,软软的声音响起:“贺医生,车牌号C53XXXX于两分钟前驶出医院。”
贺一没抬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拿出钢笔在桌上的一本黑色小册子上划拉了几笔。
“我的工作卡丢了,麻烦帮我补办一张,另外,之前那张卡不要消除。”贺一说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护士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左手推着门,右手扶在门框上,因为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所以一直保持着等在门口的动作。
屋内光线比较暗,贺一的脸被蓝色的电脑屏幕照亮,深邃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凝神看着手里的小册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护士小姐似乎还想说什么,在门口犹豫着,一只脚试探性的踏进了房间。
“出去”贺一毫不留情,冰冷的留下这么一句话。
护士愣住了,尴尬的咬了咬嘴唇,用力拉上了门。
另一边,事务所的门被推开,陆林火急火燎的冲进来,背包随意的搭在肩上,路过前台时还朝小雯笑了笑。
小雯赶忙喊住他:“陆哥,委托人已经到了,在壹号会议室。”
陆林点点头,伸手扯了张纸巾,随意往脸上擦了擦,他身上穿着贺一的白色衬衣,衣服不太合身,宽大地垮在身上。
会议室内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身上穿着罩衫,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弥漫了整个会议室。
她一脸倦容,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的水杯。
陆林轻轻推开门,对方没有反应,直到陆林拉开她对面的椅子,那女人才有点惊慌的抬起头。
她很漂亮,皮肤白皙,看到陆林以后站了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散着的头发。
举手投足尽显优雅,陆林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女性能跟什么刑事案件挂钩。
陆林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非常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女人也笑了,她说:“没关系,我也刚到。”
对方很好说话,不像会没事找事的人,于是陆林放松了些,他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亮放在桌面上。
对方看到录音笔后,放在桌上的手绞紧,陆林偷斜了一眼,看出了她的顾虑,真心实意地说:“我们的工作需要录音,但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外泄或者用在其他地方。”陆林抬手录音笔,晃了晃。
很奇怪,陆林的外形太过年轻,总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但也是因为这个,反而让对方放松了下来。
“哦,没关系,你可以录音。”女人松了口气,微笑着说。
陆林把录音笔放到桌面上:“您好,怎么称呼?”
女人说:“李青雅。”
陆林点了点头:“你今天来是因为什么事呢?”
女人听到后,眼眸低垂下去,看起来很沮丧:“我…”她支支吾吾的,双手又用力握在一起:“我…”
陆林见状收起平常的大大咧咧,稍微坐正了些,轻轻地说:“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
李青雅咬了咬牙,刚刚没说完的话持续往外蹦:“我被性侵了。”
陆林平静的点点头,然后伸手把录音笔上的电源按掉了。
他观察着对面这个女人,李青雅穿着昂贵的高跟鞋,手上的瑞士表盘一看就不便宜,陆林看向她的手腕处,她的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有几道疤痕,疤痕一路延伸至她的罩衫里被挡住些许。
陆林不动声色悄然移开了眼。
会议室的空调声呜呜作响,陆林呼出一口冷气,他眼睛眨了眨,说出来的话带着一分刻意放轻的温柔:“有报警吗?。”
说出难以言说的痛苦以后,李青雅平静了下来,她一一回答着陆林的问题:“没有报警,他的职业有些特殊,我并不想他丢掉这份工作,至少现在不想。”
陆林很诧异:“特殊?他是你什么人?”
李青雅说:“他是我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陆林右眼开始跳动起来,他突然没来由的紧张,巧合吗?
走廊外面同事经过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远,他灵魂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他是哪家医院的?叫什么名字?”
李青雅没有察觉到陆林细微的变化,面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地说:“东篱医院,纪黎。”
陆林揪起来地心脏被重新扔回原地,他悄悄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那你的诉求是什么呢?”陆林两手交握在一起,一双眼睛盯着她。
李青雅抬起头与他对视,郑重地说:“我要三百万。”
陆林似乎有些惊讶,一边眉毛轻抬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说:“你是要和他私下和解?其实我按照个人的经验来说,更好的方式是选择报警。”
李青雅听到报警两个字后动作幅度大了起来,她摆了摆手:“不,暂时不要报警。”
陆林接着说:“李女士,我尊重你的意见,如果说需要拿到赔偿金的话,我们可以提起民事诉讼。”陆林把她面前的水杯推了一下:“但需要固定证据,你有录音或者监控视频聊天记录这一类的东西吗?”
李青雅似乎很不愿意开口,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性侵事实,那这个案件很难进行下去。陆林有些为难,他转换思路:“对方性侵你时,你是清醒的吗?或者说是否是正常的接触?”
李青雅深吸一口气,脸色煞白:“我是他的患者,两年内,他多次以治病为理由,在看病的过程中对我动手动脚,后来他会借口帮我治病让我躺到诊疗倚上,然后用手捏我的大腿。”
说到这里,陆林突然出声打断她:“这个过程你是否有反抗?
李青雅平静的摇摇头:“没有,因为我没有办法反抗,我不确定那真的是一种治疗手段还是…我怕是我太敏感。”
“但你的主观意愿是否对吧,迫于对方职业身份的压力,你不敢且也无法反抗。”陆林说
这是律师常用的一些手段,如果委托人想在打官司的时候占据上风,那么在证据言语方面律师会刻意进行一些引导。
但李青雅似乎是有点抗拒的摇摇头:“不,我应该是可以反抗的…我应该反抗的。”
陆林有点不理解,但是面对委托人他还是展现出来他的职业道德:“没关系,医生因为职业特殊性与病人产生一些不正当关系也已经触犯到法律了,这个你不用担心。”
随后陆林站起来,欠了欠身:“稍等。”然后他推开会议室门出去了,走到工位上,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
那包烟被抽掉了两根,抽屉内零零散散的东西旁两个包装闪亮的糖格外明显。陆林抓起那两颗糖连同那包烟一同塞进兜里。
经过会议室时,他转了个弯,走到空调开关前刻意把会议室的温度调高。
再进去会议室时,李青雅正低头看手机,门一开她就放下了,两手防备性的交叠在一起。
陆林忽略掉这个细节,笑着摸出兜里的糖给她:“我们继续,对方的联系方式和具体的工作单位你需要告诉我,据我所知,东篱医院在招人方面非常严格,不是学历高出普通人很多就是经济条件很好,对方的经济情况你知道吗?”陆林说出心里的猜测,其实也像是在试探。
李青雅接过糖放在手心里,有一些发愣,随后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经济条件不错,现是主任医师。”
陆林了然的点点头,突然没头脑的问出了一句:“李女士,我看您手臂上有一些伤口,方便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李青雅低头一看,罩衫被她往上挽起,刚好漏出了小臂一节,手腕处的痕迹没有了罩衫的遮挡显得非常暴露。
会议室温度有点高,李青雅在无意间挽起了袖子,本来是缓解一下燥热,但没想到让陆林看到了。
李青雅慌忙扯下罩衫袖子挡住,略带尴尬的说:“有心理疾病的人,身上有几道伤口…很正常。”
陆林双手抱胸,身体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仰靠在椅子上,他怕碰到后背的伤口,随后他伸出手,把桌上关掉的录音笔重新打开:“我总结一下,你被你的主治医师性侵长达两年,在这个过程中对方屡次利用职务,要求你与他发生关系,而你本人是不愿意的,但由于治病的原因所以你没有反抗,目前你没有任何的证据佐证,而你最后的诉求是要求他赔偿三百万给你。有问题吗李女士?”
李青雅慢慢撕开糖纸包装,送进了嘴里,听到陆林的问题后点了点头。
陆林看了眼录音笔,正准备关掉,李青雅说话了:“不,没有两年,大概一年左右的时间。证据我会回去找找。”
陆林直觉李青雅话里有话,有多人矛盾的地方说不过去,但其实委托人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律师有所保留,所以他搞不清为什么。
陆林捏了捏眉心:“行,明天我会把委托书等相关事宜发给你,你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李青雅肩膀一松,似是呼出了一口气。陆林没再多说什么,对着门口就是一嗓子:“小雯!送一下李小姐!”
李青雅被这超大的吼声吓了一跳,正站起来的身体往后一退,回过神来勉为其难的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陆林也厚着脸皮朝她笑,梨涡浅浅的挂在脸上。等到她出去了,他伸手拿起录音笔,录音界面的数字还在跳动,陆林点了暂停键。
然后他在律所收集了相关资料,准备委托相关事宜,时间一耗就到下午了,他记得贺一昨天的话,打算今天把房子的事办妥,然后住进去,这样自己也不用再到处找地方。
等做完这一切,陆林躺在全新精装修的客厅沙发上时,才有了实感,他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一直感到虚假。
他摸出手机,打算把这个住址告诉贺一,毕竟这间房子真正意义上是属于贺一的。
陆林打过很多离婚官司,他见到过太多刚开始好的时候,什么都愿意给你,房子车子所有能给的全都给,但一旦闹到要分开,那就是什么都不愿意舍弃了。
但陆林还好,他深刻的明白,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贺一的。他不会争不会吵不会闹。
甚至他想的是,不管贺一出于什么原因和理由要花这笔钱买房子,但只要有机会接近贺一,说不定贺一会重新考虑他的提议——和陆林谈恋爱。
他想了想摸出手机,对着那串号码编辑短信:(定位)密码***** 发送!
对方还没有回应,于是他接着又发:你今天要来看看吗?发送!
对方依旧没有回复,陆林突然想起今天委托人说的医生,跟他是一所医院,接他他又厚着脸皮发:我有一点事情需要请教你。
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回复,陆林有些失望,但也算在他意料之中,客厅开着暖黄的灯光,小区绿化做得非常好,开着窗户的房间里飘进了一股花香,陆林闻着这味道竟难得的有些困意,他打了几个哈欠,就这么摊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