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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背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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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城中村的一条小道进去,拐几个弯,陆林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朝左手边望去,入口处开着一家便利店,店门外堆放着店长用来做促销的一些产品,最前边还有几只活鸡被困住手脚绑住。
两边的道路用水泥铺出来,地上坑坑洼洼看着有些年头。
陆林环顾了一圈,朝左边走去,往里走是一段上坡,道路两边没有门店,一些小摊贩把东西放在地上摆,有的卖水果、有的卖香料。
一些烂掉的水果和垃圾被他们随意堆在一边。在夏季的高温烘烤着,弥漫出一股难以名状,混着垃圾腐坏和鸡屎的恶臭。
陆林一边走一边观察,这里还不属于黑市的范围,经营的人大多都是这里的住户,她们看起来和蔼热情,走过面前还吆喝你买东西。
陆林看了看时间,从律所到城中村路上堵车,再加上不熟悉路,已经快到傍晚了。虽然枪支还不至于,但毕竟这里治安确实不怎么好,陆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道路走到尽头地势变得平缓,陆林脚步未停迅速右转,朝一个破旧大棚走去,这个空间严格来说是一个废弃的菜市场,顶上被一个很大的塑料棚盖着。
陆林口中的房屋中介就在棚内往左第二间,陆林走近,探着头看去,室内很暗,前台坐着一个胖子,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位性感主播的直播。
他在门口故意踏了几下脚,弄出点动静,前台的胖子头也不抬,眼睛黏在屏幕上:“租房子吗?”
陆林咧开嘴,挂上标准的笑:“对,大哥,你这有没有那种地段稍微好点的,价格还便宜的?”
胖子手指在屏幕上滑拉着:“你预算多少?”
“三百块…”
胖子终于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哥们,三百块你去前面超市买个凉席对付对付得了。”
陆林顺势走进店里,一手搭在积满灰尘的台面上:“大哥,我可是打听过了的,你在这一带很有名,要你这儿都没有,那我怕是找不到了,都说你法子多得很。”
胖子似乎被这话取悦到了,眉毛一挑,举起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再加两百,北门出去那一带有,就是房子风水不太好,不过你都来这儿找我了,应该也不在乎这个吧。”
陆林又凑近了点,略带谄媚:“哥,城南地段的有吗?您帮我找找呗。”
胖子听到城南差点没上的来气:“不是哥们,当我这慈善机构啊,故意找茬的吧你?”
城南的房子寸土寸金,就算房子真出过事,价格也不会低到五百块钱一个月。
陆林也知道,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他不死心的问道:“不然那种稍微破点的也行啊,大哥,你看你神通广大,气韵不凡,再帮我看看?”
胖子上下打量他,视线在他腰部、脸部、刻意停留,他有些不怀好意,眼里闪着精光:“你在这我儿找没用,不过你可以去前面那地方看看,那地方可能有。”他从桌子后绕出来,指了指大棚外的另一家店。
那家店旁边有个侧门,胖子指着那个门:“从那进去,经过一个小巷子,有一家门头全黑的店,那儿或许有。”
陆林皱着眉:“正规吗?中介?还是…交易市场?”
胖子一脸严肃,拍了拍大腿:“当然正规!都有资质的,再说了,挑不到合适的你再出来呗,也没啥损失。”
陆林半信半疑,不太确定胖子话语的真实性,但现实因素让他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他只想快点找到住的地方,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
他沿着胖子说的地方找到了那扇门,门推开确实是一个小巷子,但这里的情况跟外面不太一样,整个空间都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巷子两边有店面,但都关着门,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地可怕,路灯很暗,有几个因为接触不良还一闪一闪。
陆林放在兜里的手悄然握紧,脚步踩到坑洼路面发出摩擦的滋啦声,全黑门头店就在巷子尽头,陆林谨慎,每一步都很小心,甚至连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都像开了十倍慢动作。
与巷子里的寂静不同,房间门推开后,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里面聚满了人,房间里的格局像一个大型酒吧,中央区域摆放了好几组环形沙发。灯光十分昏暗。
沙发上人影重叠在一起,在暧昧的氛围中显得十分诡异。陆林被这画面冲击到了,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嘴里骂了句脏话。
“卧槽,不是吧…”陆林惊呼一声。
他强迫自己看过去,沙发上有些人在喝酒,有些人在打牌,最侧面的一对长沙发上,两个男人赤裸叠在一起,动作非常激烈,他们做着不可描述的事儿。
陆林瞳孔骤缩,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想拉门逃走。
他猛地转身,手好好碰到门把手,一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用力钳住他的手臂。
陆林悚然回头,只见对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对方黑着脸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先生,来了就里面请啊。”
陆林哪见过这场面,他的工作客户大多是一些离婚、职业犯罪、等寻常的普通人,刑事案件他没处理过,甚至连监狱都没去过几次啊。
手腕上传来铁钳般的触感,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真的进了狼窝。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先稳住然后脱身,他勉强扯出一副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大哥,我走错了,我找我三大姑的,你有…见过吗?”
刀疤男嘴角一抽,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门把手:“你看我信吗?”
陆林的行为实在是可疑,他的这副模样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这时上来了另一个人,他头上打了发油,露出个大背头,络腮胡,身上肌肉发达。他猛地靠近,灼热的气息喷到陆林脸上:“来这儿的都是找乐子的,你不会是警察吧?嗯?”
“警察”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油锅里,瞬间炸出了更多锐利的目光,警察这个身份在这里是异常敏感的,他连忙摆手:“不不,我来租房子的,前面有个大哥说这里有很便宜的房源,让我来这里看看。”他假意环顾四周,像寻找什么:“不过我看我真走错地方了,打扰各位大哥了啊。”
络腮胡视线缓缓往下,停在了陆林的屁股上,眼神里流露出的精光,让陆林感到寒战,他有一种掉进粪坑里的恶心感,不是被淹死就是被臭死。
络腮胡黏腻的声音响起:“你没找错,需要什么样的房子,跟我说。”说完他不顾陆林的挣扎,一把将人扯到大厅的一处隐秘卡座里。
这里灯光昏暗,人影稀疏,陆林脑子飞速运转,人少或许方便等会快速脱身。
刚被按进沙发里,络腮胡就迫不及待上手去扯陆林裤腰带。
吓得陆林脸色铁青,手死死抓住裤子:“欸,你干嘛!”
络腮胡动作一顿,眯着眼睛打量他,随后心下了然:“哟,第一次啊,好吧,那我们按照规矩来,你说值多少?”
陆林脑子里“嗡”的一声,市场交易是真的“交易”,他心里暗暗咒骂胖子,顺便连带上自己那颗猪脑子。但如今想这些没有用了,他必须要快速做出判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花了十秒钟时间做心理建设,然后颤颤巍巍抬起手,放到络腮胡肩膀上哀求道:“哥,我确实是第一次,能不能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
络腮胡泽遇到过很多白货,但是像陆林这种类型,半长的头发,略带英气的脸,还有点劲劲的,不像他平时玩儿的那些大眼萌弟。
他觉得有些新鲜,因此耐心多了一些,慢慢抽回手:“行啊,那你自己脱吧。”
陆林趁着这个空隙瞟了一眼房间内的布局,他发现除了大厅以外,这间房子还有两扇门,一扇门是一个半开式的入户式,经过进出的人判断大概是厕所,另一扇门关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络腮胡看着陆林半天没动静,眼睛一味到处乱看,有些耐心告罄,他猛地凑近陆林,嘴唇狠狠压在陆林脖子上,黏腻的触感给陆林恶心坏了,身体下意识做出防御,他屈起膝盖,用力一脚踢到了络腮胡肚子上。
络腮胡吃痛,闷哼一声,放开了他。
陆林瞅准时间,身体往后缩,捏着嗓子讨好:“大哥大哥,不行啊,这么多人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啊,我先去厕所放个水,你等会我。”
络腮胡捂着肚子,阴鸷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几秒,或许是陆林的气质与周遭太格格不入,络腮胡的新鲜感还没消退,他听着这话,又给了陆林一次机会。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陆林踉跄着穿过混乱的大厅,狂奔到厕所,路过洗手池镜子前,他无意间瞥到脖子上那片被啃噬出的暗红色,像一块恶心的烙印。
他拧开水龙头,猛地搓洗那里的皮肤,等到那片肌肤红的像刚刮痧完他才结束。
他闪身躲进了最里面的隔间,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外面可见的两个逃生出口,一个大门,但有一个大哥把守,一个小门,但小门后面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人在紧张时总是不太能冷静下来思考。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等会再加2万,那小子看穿着就很有钱,要狠狠宰他一笔。”一人说。
“可是这个价格远超市场价了,他看着不像是傻子…”另一人说。
“他来这儿买东西,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他要实在不给,拖进来打一顿不就好了,今天别让他轻易出去。”一人说。
“哥,听说他身份不一般,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动他吧…”
“嘁!来之前我打听过了,就一医生,还是心理医生,没什么背景哈哈哈。”
心理医生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林身上,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会不会是贺一?
所有的恐惧情绪在此刻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请勿冲散,鬼使神差的,陆林悄悄推开了门。
外面谈话的两人已经离开了,洗手池旁边空无一人。
很短的时间,陆林没有思考,身体下意识跟了上去。
那两人在大厅里穿梭,最后拐进了整个大厅唯一关着的那个房间,原来后面不是通往外面的,是另一个房间。
陆林心跳加速,刻意放轻脚步混着人群跟了上去,起先在沙发上等着的络腮胡此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陆林怕他看到,贴着墙壁,慢慢移到另一个死角,这个角落后面的墙壁就是那间房间,陆林深吸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梳理局势。
如果真的是贺一,那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听说是买什么东西,但是要买什么东西需要到这里?而且他的身份特殊,这里人为什么说就是普通医生?到底是为什么?难道里面不是贺一!只是一个同样职业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细微异响,别人听不出来,但陆林一定能听出来,那是钢棍敲打到某种物体上发出的闷响。
来不及了,千钧一发没时间思考,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手放道门把手上,猛地推开那扇门,冲了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沙发对向而立,唯一一扇窗户被红布窗帘盖着。房间里有七八个人,他们分成两拨站立,一边站了有7个人。
而另一边。贺一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衬衣,笔挺的西装裤,甚至脚上还踩着皮鞋,整个人抱臂端坐着,这是一种很从容疏离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时间静止。
贺一看到陆林那一刻,瞳孔微不可查地皱缩,眼里充满很深的疑惑,随即他眉头紧锁,不悦爬满整张脸。
而对面那七个人,有几个人手里捏着钢棍,鼻子呼出愤怒的气息,显然被这场面激怒了,气氛不对,陆林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拉着贺一的手臂低吼了一声:“跑!”
声音一出,全场炸开,几个人拿着钢棍的人怒喝一声,赶忙去追。
贺一被巨大的力道扯的踉跄,然后他突然挣脱陆林的手,猛地回身去抓桌上的手机和一张黑色的,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的卡。
这一个动作耽误了逃跑的速度,棍子猝不及防敲下来。陆林想也没想,一个闪身挡住,棍子的力道越过贺一,重重砸在他身上。
“呃…”他吃痛一声,后背传来剧痛,但此刻肾上腺素达到顶峰,盖过了他的感知。
他用更紧的力道抓住贺一,拖着人拼命往外跑。
大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地动静吸引,有些人朝这边围拢,但也有一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在往外跑,那篇厚重的在混乱中被撞开了,门口那位把守的大哥正往这边赶。
完蛋了,今天我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人玩儿死,陆林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他手里一空,贺一挣脱了他的手,陆林猛地回头,还没看清贺一就被铺天盖地的红色纸张覆盖住。
视线被蒙蔽,是钱,贺一将兜里的钞票撒了出去,纸张飘飘洒洒,劈头盖脸的落了一地,周围人见到飘落一地的钱疯了似的抢,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失序的混乱中,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他,那人的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轻松将他带离开混乱中心。
贺一跑在前面,在混乱中朝门口移动穿梭,到门口时,他回头朝里吼道:“钱,我已经付了。”
两个人刚冲出大门,冰凉的夜风袭来,将两个人都吹得清醒了些。
把守大哥已经追出来了,贺一找不到方向,眼神迅速扫着外面的通道,带着陆林往小路里窜。
陆林回头看了眼跟的很紧的人,指着他过来的那条路吼道:“贺一,走这边!”
贺一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没戴眼镜,一双睫毛在闪烁路灯的映衬下,像即将起飞的蝴蝶。
两个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黑市,离开城中村,站到繁华的马路旁才终于停下脚步。
陆林弯着腰喘着粗气,胸腔里漫出淡淡血腥味儿。
他的另一只手撑到膝盖上,另一只手被贺一紧紧攥在手里,掌心温热,在有些凉意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陆林有些发愣地盯着紧握的两只手。
贺一似乎还没回过神,不断警惕朝后张望,确定那人没跟上来,才慢慢转过头,看到自己握着陆林的手,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松开。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喘气声。
陆林缓了会儿,直起身率先开口:“贺…贺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贺一拿出刚从桌面上抓走的手机,熟练地将那张黑色的卡嵌入手机侧面的卡槽,冷声道:“无可奉告。”
肾上腺素退去,陆林这才察觉后背的刺痛,他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蜷缩:“要不去我车里,我怕他们找过来了。”
贺一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机已经被组装好了,他按下开机界面,随后滴的一声响起。他没回答。
陆林抿嘴,因为疼痛渗出来的汗水打湿了脖子后的半截头发,他脸色苍白,声音带上了几分虚弱:“前面有个地铁站,或者你要不想坐地铁,可以去对面打车,朝前走二十米就能到,我先走了。”
他刚想转身,贺一却叫住了他,查看了手机里的内容,转过身对着陆林,质问:“你跟踪我?”
脾气再好的人这会儿也被搞得没有什么好脾气了,陆林语气有点不爽,撑着膝盖,无奈:“拜托,我是人!不是变态!我再怎么喜欢你,我也会跟踪你,只是恰好碰见。”
贺一盯着他地背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他看了一眼周围:“你车在哪儿?”
陆林没有说话,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两人在空旷的大街上,一前一后,一瘸一拐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