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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

  •   郭恒和信律师事务所门口,一辆黑色大众打灯停下。陆林从车里跳下来,小跑着推开律所的大门。

      前台小雯抬起头,看到他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娇羞,笑着招呼:“陆律师中午好。”

      陆林点了点头,靠近她,手撑着前台桌面朝她挤眼睛问:“郭律来了吗?”

      小雯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话还没出口,一旁的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男声。

      郭政,郭恒和信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三十五岁,脸上皱纹凸显,他个子矮矮的,有些胖,专人定制的西装都遮不住他快要崩开扣子的大肚子。

      郭政还没看到陆林,但声音已经响起了:“小陆啊,你看看你,你这穿的都是什么,跟你说了几百遍了,律师!就要有个律师的样子。”他手背在背后,恨铁不成钢地从走廊拐过来。

      陆林陪着笑,躲开他的连珠炮闪身往里走。

      郭政还不罢休追在后面继续说:“一个律师,你穿个运动鞋牛仔裤,公文包也不带,还有你那个头发,委托人看了以为咱们这儿是教育机构!教街舞的!”

      陆林捂着耳朵,加快脚步,笑着说:“哎哟,郭律,我耳朵都听起茧子啦!”

      走廊一旁有几间会议室,尽头是茶水间加其他小伙伴的工位。

      陆林正快速穿过走廊,这时呼啦一声,走廊一旁的某间会议室门打开了,谢景全半个脑袋从门里支出来个,俏皮般的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郭律,我师傅这发型,是那个叫什么…”

      他留着个寸头,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衬衣,扣子扭着也没扣好。

      他想了想,拍了拍头:“对!狼尾,人家这可是时尚!”

      郭政本来想追上陆林再输出一番,谢景全这一下就吸引了火力,他调转剑峰,上前揪住谢景全的耳朵:“你也是!你看你这衣服,给我把扣子扣好!”

      陆林回头,感激般的看了谢景全一眼。看着后头不远处拉扯着的两人发出一声轻笑。

      谢景全疼的龇牙咧嘴的,到这时还不忘替他师傅说话:“郭律,你看你就是不打扮,现在还是单身,我们师傅就不一样,门口那小雯,啊啊啊啊啊。”

      郭政用了点力,有些严肃:“诶,别背后说女同事,男孩子有点分寸。”

      陆林甩开两人,径直朝工位走去,完全忽视掉后面两人的吼叫。

      回到工位坐椅子上,陆林翘着一条腿,嘴里咬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半截棒棒糖,手里翻动着一份法律文书。

      律所算不上红圈,平时客户没有那么多,就算有,大多数客人一般很少会挑到陆林这种看起来跟律师“专业”不太搭边的律师,没客户的时候,陆林不会一整天都待在律所,他大多数都是开着那辆破车去医院照顾妈妈,或者去解决康若故意惹出来的麻烦事。

      可现在他都不用了。

      已经回来的谢景全被郭政断断续续的说教吵得脑袋都大了,嘟囔着:“师傅,你最近干嘛去了,三天两头往外跑。”

      陆林牙齿用力,一口咬碎嘴里的糖,甜腻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他眯着眼,头也不抬:“我忙正事呢,别瞎打听。”

      说完陆林抬起头,伸手捋了一把略长的头发,漏出来光洁的额头问:“最近你手上没案子啊?这么闲。”

      说完陆林举起手中的文书资料,没使劲的在他头上拍了拍。

      谢景全讪笑,察觉到下一秒的危险,身子慢慢往旁边缩。

      郭政的大嗓门这时又响起了,他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进来,一边走一边对陆林说:“昨天干嘛去了,走那么早?”

      陆林:“找房子去了,最近要搬家。”

      郭政疑惑,从来没有听陆林提过要换房子的事,于是多问了一嘴:“搬去哪儿了?怎么没听你提过呢?”

      陆林掩饰般的笑了一下:“临时决定的,还在找呢。”

      谢景全一下又从工位上窜过来,歪着脑袋说:“师傅,要不你去我那儿住?我家有空的房间。”

      谢景全属于才出来工作的小年轻,每天精力无限,他家庭条件比较好,小资家庭,没什么压力。陆林撇撇嘴说:“你那房租我可付不起!”

      郭政立在一旁看着两人,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背着手,犹犹豫豫的转过去又转过来。陆林察觉到了一丝奇怪,也正经起来问:“找我有事儿吗?郭律”

      郭政一甩手,为难的砸吧啦两下嘴,一手拍在陆林的肩膀上:“是这样啊,前段时间事务所接了个刑事案件,当事人呢昨天来律所指明要你做她的辩护律师。”

      陆林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手指着自己,眼睛瞪的大大的:“我?为什么是我?我平常都是接的民事案件,刑事案件不是有您这个台柱子撑着吗?”

      郭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女人来律所,一句话没说,就指着咱们律所的律师信息栏里你的照片,人家指定了要找你。再说了你硕士专业方向不就是刑事法吗?”

      陆林皱紧眉头,不太好的预感升起,他忽略掉专业问题,想了想问:“女的?长什么样子的?”

      郭政摸索着下巴思考:“三十岁左右,黄色的卷发。”

      陆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后又想起什么,揶揄的对郭政说:“你不是说我那照片看起来像二流子,不专业,没人放心把案子交给我吗?”

      郭政假意拍了拍陆林的头:“你小子,总不能是看你长得帅吧。”

      陆林站起来,扯了扯裤子,拍了拍身上的黑色印花T恤,无比潇洒的甩了甩自己的狼尾头型:“倒是有这个可能的。”郭政拿他没有办法,又举起手锤了他两下,谢景全偷偷躲在一旁偷笑。

      事情交代完郭政转身准备走,又突然转过来,面对陆林叮嘱:“那什么,明天委托人来律所,你别到处跑,准备接待一下。”

      谢景全在一旁探出个头,律政界的新星在一旁弱弱开口:“小的甘愿做你的事业护卫保镖,杂事叫我一声,我必为你冲锋陷阵。”

      郭政看着眼前这俩鬼灵精的小青年,无奈的摇头走了。由于年龄差的缘故,郭政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家的弟弟,再加上律所的工作环境比较无压力,大家处得都很好,所以同事之间都非常和谐。

      陆林坐下,翻动手里的文书,突然想起什么,随口说:“全儿,城中村有个市场你去过吗?就上次听说警察在里面端了一窝卖枪的那地方。”

      谢景全摆摆头:“那地方乱的很,我没去过,要啥东西外面买不到哇。”

      陆林有些神秘地问:“那儿有一个房屋中介,租的房子比外面便宜一半,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景全努了努嘴,摇摇头。

      陆林靠近谢景全,佯装惊恐,用气声说:“因为房子里都死过人,非正常死亡,有鬼!”

      谢景全缩着肩膀,嘴硬:“师傅,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陆林看着对面人滑稽的动作,“噗嗤”笑出声,一个小插曲,驱散了这几天的阴霾。

      他时常想他这么年轻,应该趾高气昂的去做为人所不能为之事,这也是他选择法律专业的初衷,不论琐事如何拖累,无论今日明天外面的风雨有多大,在太阳晒到他脸庞的那一刻,他就可以完成一场自以为是的涅槃。

      陆林敛笑,这会儿还早,律所里也没什么事,今天来露了脸,不用担心被郭律追着骂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谢景全的肩膀:“我去那里看看,郭律问就说我见客户去了。”

      “欸,师傅,虽然那地方□□不太可能,但是那边有很多□□,你这长相身形很容易被欺负的,你要真着急租房子就去我那儿住,我说真的。”谢景全看起来很恳切。

      “怕什么,现在法治社会,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法律之光照着的”陆林边说边往外走,后脑勺对着谢景全:“你呀,少看点电视剧小说。”

      谢景全看着他的背影,工作室的灯光很亮,白色的墙面把走廊衬得更白,像一块天然的反光板,陆林双手插进兜里,背挺得很直,身躯在衣服里面晃动。

      几天不见,谢景全发觉陆林好像更瘦了,身影隐约露出几分孤寂,与平时嬉皮笑脸的陆林形成反差。

      两个灵魂对向而立,像两个人格之间的伪装博弈,此时孤独人格占了上风,侵染了衣服淡薄身躯的每一个细胞。

      经过门口,陆林想起了郭政的话,朝门口的律师信息张贴栏望去,他的照片挂在第二排第一个,那张照片是他从大学学生证上扣下来的,左下角还有半截钢印。

      照片上他嘴角张开,露出嘴边两个梨涡,笑得很甜,额头前的头发在眉毛上面支棱着,还没现在这么长,隔着较远的距离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光。

      陆林看着那张照片,有些愣神,他没来由的想,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回忆袭来,那是大三那年的夏季,政法大学组织了一批学生去C大旁听犯罪心理,每个班都有指标,因为犯罪心理并不是法学专业学生的必修课,所以自愿报名的学生很少,而陆林这位好好先生拗不过辅导员,被安排去凑数了。

      C大的王牌专业就是心理学,本来机会就难得,所以这次去的人并不多,陆林跟着十多个本校的学生一起前往,他们的被安排在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大概能容纳一百多人。

      陆林和本校同学坐在了教室很靠前的位置,他们穿着临走前老师发的统一服装,说是因为没有校卡,需要穿上统一服装方便入校登记管理。

      这堂课是C大一位非常出名的教授主讲,虽然还没到上课时间,但教室里差不多都坐满了人,教室后面部分是穿警服的警校学生,再往前是本校心理学专业的学生。

      陆林四处张望,瞟了瞟坐在后排的倆女生,她们桌面放着C大的自印的笔记本,陆林了然,这堂课除了他是来凑数的,其他人都是抱着研究学习的态度来的,想到这他不免觉得有点无聊。

      他自觉没劲,于是从兜里摸出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乱划打发时间。

      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一些人,但很奇怪,陆林觉得背后似乎泛起了一些讨论声,他不感兴趣,继续翻动手机。

      这时旁边的同学用手肘推了推他,他抬起头,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打开教室里的电子设备,陆林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去,身体懒懒地向后缩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准备迎接这漫长的四十五分钟。

      教授不愧是王牌教授,上课的方式与众不同,经常用一些冷笑话逗的下面的人哈哈大笑,借此来提高学生们的注意力。

      他提着中气十足的嗓音:“这个道德脱离理论呢也是我们分析犯罪人心理的很重要的一个理论,它不解释犯罪动机从何而来,而是解释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如何能在清醒状态下,对自己的残酷行为心安理得,甚至感到正义。”

      “一般普通人犯了错也会偶尔为自己开脱,而罪犯则会熟练地去使用一套组合拳。”

      陆林打了个哈欠,偷摸看了下时间,才过去十几分钟。他环顾四周,同伴们好像真的听进去了,他们聚精会神看着讲台。

      陆林不免有点尴尬,能来这种名师教授的课堂上听课实属难得,说不定后面有些学生是挤破了头才获得的这个机会,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打算认真听一听。

      这时,教授提了一个问题:“那么有没有同学可以回答一下,这套组合拳分别有哪些机制呢?”

      学生们都在各说各的,教室一下哄闹起来,等了几秒,教授摆摆手,指着前排的一个位置:“那么,我们还是请贺一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曾经在陆林的幻想里,他与贺一的见面,是带有暖烘烘阳光的早上,贺一抱着跟小时候一样毛绒绒的猫出现在在他面前。或者是在刚下过雨的傍晚,贺一踩过湿漉漉的水摊,朝他伸出宽大温暖的手掌。

      也或者是在情窦初开的梦里,那张看不清模样的脸,缓慢靠近他的胸膛。

      不管怎样,陆林都会用笑容破开一些冰封时刻,来接近他幻梦中无数次计划的相见。但没有哪一次的是像现在这样,迷茫、紧张、慌乱。

      陆林胸腔震动,身体不受控制紧绷,他用力眨了眨眼,死盯着第一排站起来的身影。

      贺一穿了件淡蓝色短袖衬衫,皮肤很白,小臂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他个子很高,站起来后竟然挡住了站在讲台前的教授。

      陆林看着眼前陌生的背影,万一是同名呢?或者说谐音?七八年没见,靠着小时候对贺一的记忆,凭着甚至都无法看到正脸的后脑勺来确定对方,光听到这两个字就毫不犹豫把他当成了他,陆林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这时,贺一低沉地声音响起:“第一组开关,重新定义行为,为自己的行为做道德辩护,第二组开关,模糊或者转移责任…”

      随着他声音响起的还有后桌女生的议论声,她们声音很小,但陆林耳朵离她们半米不到,那些声音不自觉钻进陆林耳朵。

      左边的女生说:“不是,贺一也太帅了啊啊啊啊…你说我有机会吗?”

      右边女生回答:“打住打住!这话你说了不止一次了,我看你是真沦陷了,但你可别想了,这位不是你能拿得下的。”

      左边女生说:“我怎么不行啦?!他再优秀也是男人,男人都看脸。”

      右边女生说:“欸,看到他手上那块表没?据说这个数,你能拿几个钱出来跟他玩儿啊?”

      左边女生问:“啊,富二代啊?”

      右边女生说:“而且他,特别不爱搭理人!尤其对女生,很冷漠。这种人物,看看得了,不可亵玩焉…”

      陆林耳膜跳动,心脏抽动,此时此刻他无比确认,面前的人,的确是贺一。

      那个夏天有多热陆林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他假装经过,刻意跑到贺一面前,与他插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人活在世,没有多少个瞬间,贺一的那张脸亮得晃眼。直至今日。

      他长大了,还是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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