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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脱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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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天色阴沉,一辆黑色奥迪S8准时停在了东篱医院门口。
十分钟后,贺一从医院门口出来,他脱下了白大褂,身上穿着定制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美国精神治疗》,俨然一副高层精英的模样。
司机恭敬地立在车旁,打开车门迎着贺一上了车。
“少爷,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嗯。”贺一鼻子里冒出一个单音节词。
车内温度湿度都很合适,车窗一关隔绝掉了外面所有声音。贺一翻开手里的那本书,很舒适的看书环境,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情况,因此心里不免有些烦躁,这种被情绪裹挟的行为他认为是不该出现的。
“刘叔,你来贺家几年了?”贺一目不转睛盯着书,像是不经意间问起。
司机握着方向盘,警惕地瞟了眼后视镜,干笑了几声:“十多年吧。”
“我头上有个疤,你知道怎么弄的吗?”贺一翻页,车顶光从头上打下去,一层暖光打在他身上。
但贺一透出来的气质却是冷的。
刘叔思索片刻:“哎哟,这我可不知道,不过男孩儿嘛小时候都贪玩儿,可能在哪里磕到了。”
停顿几秒,贺一没有接话,刘叔隐约有点不对劲,问:“少爷,最近见过什么人吗?”
贺一准备翻页的手指顿住,刘叔从后视镜撇过去,只见贺一身型不稳的晃了晃,整个人好像僵住了。
贺一眉头皱着,慢悠悠抬起头,他语气更冷了,质问一般的盯着前面:“我需要向你报备?”
刘叔也不避讳,讪笑:“是,我失言了。”
外面电闪雷鸣,雨又下起来了,啪塔敲打一副车身。汽车丝毫不受影响平稳的行驶在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道路逐渐狭窄起来,路边飞速略过几栋别墅。
贺一家住在城南的富人区—金林苑。各种绿植点缀两旁,车子驶过内部道路时,贺一突然瞥向窗外。
水珠挂在窗壁上,扭曲了外边的景象,但隐约可以看见外边路旁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一身黑色西装,撑了把黑色的伞,伞叶很大,盖住了整张脸。
贺一嘴里发出质问:“贺启回来了?”
刘叔跟着瞟了一眼窗外:“啊对,一个小时前刚到家。”
贺一抬手看了一眼表,五点四十。
他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外:“明天下班不用来接我,我晚一些回家。”
刘叔吞吞吐吐很为难:“可是,万一贺先生问起来…”
贺一啪一声把书扔到真皮座椅上,冷声:“我说了不用接。”
车子一个拐弯进了地下车库,轰隆的雷声被隔绝在外,贺一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内心弥漫起焦灼感,他深呼吸两下,车驶进车位,两人一前一后乘坐电梯到家。
室内很黑,暗红色金边刺绣的厚重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个极小的缝隙,一点光透进来。
木质长桌上摆着几幅字画,桌后面真皮沙发上贺启端坐着,手里转着念珠,黑色的中式夹克外套上露出他崩得很紧的脸,头发一齐梳到耳后。
他脸上皱纹遍布,法令纹印在两边,眯着双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跪下。”贺启一声厉吼。
贺一手垂在两侧,紧贴着西装裤,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悄然握紧拳头。
“晚了三十二分钟,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贺启挑起一边眉毛,胜券在握。
空气中无形的细小火花闪动,贺一没戴眼镜,他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死死盯着贺启。这样的眼神贺启是没有在自己儿子身上见到过的,但此刻,他看着贺一陌生的眼神,居然生出一种快要脱轨的错觉。
贺一就这么盯着他,拳头背到背后,僵持几秒钟够,噗通一下跪到了地面上。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似乎由于用力狠了,膝盖接触到地毯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贺一虽然跪着,但昂着头,上半身立的直直的。他嘴唇轻启,语气里尽是冷漠:“你有病就去治,与其每天找人监视我的行踪,不如找时间好好看看你的病。”
贺启:“你!”
贺启猛的站起来,一把将手里的念珠摔了出去,另一只手撑在桌面,因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他嘴里不停呼气,眉毛因极度愤怒皱到一起:“在美国待了几年啊?就学了这些东西来对付我?”
唐婉青侧耳听着书房内不算小的动静,不停的在走廊来回踱步,衣摆都被她捏起皱褶。
房间内贺一继续冷着脸,语气与开始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你有很严重的人格障碍,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人格障碍”四个字像子弹一样飞进贺启耳朵里,他闷着一口气,因为愤怒整个脸都涨红了,手再次迅速抓起桌面上的陶瓷摆件朝贺一扔过去:“贺一!你是在拿你那些不入流的洋货来教训我吗?”
贺一像座山一样,没有移动分毫,摆件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在黑暗的环境中精准的砸到贺一脸上,随后顺着贺一的身体掉到地上碎掉。
鲜血顺着右脸一侧流下去,摆件尖锐的一角刮伤了贺一的脸,在他的一侧印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外面的唐婉青先是听到贺启的吼叫声,紧接着物体碰撞的声音随之响起,她焦急的搓着手,犹豫的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家里的保姆阿姨看到后立刻从拐角处走来,恭身劝她:“夫人,先生吩咐了不能打扰,您别进去了。”
唐婉青脸色铁青,头发散下来,语气不稳:“贺一…这孩子…。”
书房内跪在地上的贺一,抬手摸了摸脸上温热的血。
其实不痛的,但是这深红的颜色在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目,贺一偏了偏头,冷笑出声,他一边站起来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甩在贺启面前:“我有什么资格教训你。”
随后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是你教训我的方式吗?!”
贺启脸色铁青,但看到贺一扔过来的手机时不免也有些尴尬,毕竟在自己成年儿子的身上装定位器确实不像一个正常家长做的出来的。
他鼻翼由于激动长得很大,额头上冒出汗来,然后他想到了什么,收起了愤怒,转身拿起桌面的木质拐杖,踱步到贺一旁边,眼里闪着精光,把拐杖触地的那一头放到贺一的裤脚上,然后他慢慢地撩起裤脚,一寸一寸顺着贺一的脚踝、小腿往上撩。
贺一脊背绷紧,冷汗霎时间渗出,他扯了扯嘴角,手握得越来越紧。
贺启脸上深深的皱纹从紧闭着的嘴唇气势冲冲延伸到下巴,他目不转睛盯着腿上露出来的肌肤。
唐婉青穿着单薄的居家裙,听到里面没动静了,再也不顾保姆阿姨的阻拦,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开,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将房间两人所在的地方照亮,贺启飞快收回手,他有一种好事被人打断的愤怒,但面对来人又无法发作,贺一随着腿上东西的撤离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发白的指尖悄然垂落。
唐婉青颤抖着跑过去,抓着贺一的袖子摇了摇头,拉扯中,唐婉青看到贺一脸上的血迹,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细长的眉毛皱到一起,眼睛里居然渗出泪来:“怎么还流血了?你最近是怎么了你?你爸不过就是说说你。”
贺一无视两人的表情,整了整衣衫:“你知道他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吗?”
唐婉青愣住,她转头求助一般看着贺启。
贺启丝毫不在乎唐婉青什么反应什么表情,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冷哼一声,对着贺启:“你知道我的底线。”
贺一显然不想再进行这段对话,他蹲下去,整理地上的摆件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口袋里的方巾包好。
随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贺启的声音突然从后背传来,混着唐婉青的哭声,居然显得有几分冷静:“如果我想,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妥协,贺一,你应该庆幸我是你爸,碍于血缘,我不会对你那么狠。”
贺一停下脚步,缓慢转过身,贺启坐回了椅子上,势在必得地抱着双臂:“明天准时回家。”
贺一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就又被贺启接过了话头:“听刘叔说,你最近见什么人了?”
贺一沉默片刻,在唐婉青面前,此刻最正确的做法就是闭上嘴巴,但贺一今天实在疲惫,脑子无法高速运转,他直白反问:“难道不是你给我安排的人吗?想知道我喜不喜欢男人?”
唐婉青惊愕,尖叫着去抓贺一:“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贺启刚刚保持的镇定土崩瓦解,他坐不住了,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推开唐婉青,朝贺一举起手,唐婉青轰然倒地发出剧烈碰撞声,这一巴掌被那边的动静打断,终是没有打下去。
贺家早些年做了一些金融类项目但是水花都不高,后期凭借唐婉青家里的关系步入了古董收藏行业,算是做的比较成功,但贺启一直有一个金融梦,相比于做生意赚来的钱,贺启更对资本操盘更感兴趣,所以能抓住唐家这个金融大头对整个贺家来说重要性可想而知。
而唐家就唐婉青一个女儿,唐家二老退居二线以后,所有的股份和资金全都划入了贺家,现在的贺家已经完成了资本的扩张,在C城的黑白两道,甚至某些权利中心面前都有话语权。
贺一厌恶商人,同时厌恶跟他爸相似的所有人,所以他人生第一个脱轨是选了医学,在贺启的威逼下,毅然选择冲出既定轨道。
此刻他眼里带着些坚定,在这个二十四岁的一年,即将迎来人生的二次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