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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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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大雨未停。
陆林坐在宽敞的VIP等候室沙发上,他把打湿的头发捋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上被割破的地方贴上了创可贴,墙上的电子时间变动。
等候室人很少,陆林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住眉心,他搞不懂为什么,混乱不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陆林在这不算长的等待中走神了,他最近总是这样,注意力很难集中。思绪又飘回了十年前。
距离上次陆林见到摔倒的小孩已经过了半个月,自从上次那小孩在小院里掉下去以后,那里就有很多人进出,陆林没办法去人太多的地方,于是偷偷躲在很远的地方望一眼,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又重新回归了寂静。
陆林大着胆子,蹑手蹑脚顺着原来的路线,顺利溜进了小院墙根,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小猫,夏季又多雨,不知道小猫还活着吗?陆林不放心,总想着再来看看。
他熟练地绕到藏小猫的地方,蹲下寻找着,可那里哪还有什么小猫,连盖在上面的枯叶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陆林颓丧的低下头,埋进双腿之间。
“哥哥,是你吗?”背后传来童音。
陆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激灵,猛地转头。
小孩头上缠着纱布,眼睛圆圆的,他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上次天太黑,陆林没有看清,今天一看,这小孩长得很好看,声音也甜甜的。
陆林站起来,往他身后的建筑看了一眼,放轻声音问:“你…好啦?”
小孩点点头后又摇摇头,他往陆林这边靠了靠,眨巴眼睛看着有点委屈:“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每天都在等你。”
陆林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你等我?”
小孩坚定地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当然啦,你经常偷偷来这里,找小猫!”他声音激动起来,音量也跟着有点大。
陆林上前几步赶忙虚捂住小孩的嘴,做出“嘘”的手势:“不能让人发现我在这里。”说着他又不放心的巡视小院,耳朵竖起听动静。
小孩看着陆林,也跟着发出气声:“今天这里没有人,爸爸让他们都走了。”然后他把手放到嘴边,踮起脚凑近陆林的耳朵说悄悄话:“我带你去看小猫,它被我藏起来啦!”
陆林耳朵痒痒的,往后退了一步,狐疑地看着小孩:“你是贺家的人吗?”他问。
因为妈妈说过,不能让贺家任何一个人发现他,而且上次还因为跟妈妈讲小孩摔下来的事被打了,陆林不太放心。
小孩不明所以,天真的眨着眼睛,他个子比陆林矮,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陆林的脸,他有点兴奋地伸出小肉手拉住陆林的手:“当然啦,我叫贺一,你呢?”
软乎乎的小手没怎么用力,轻轻的,还有点冰,陆林听到答案抽出手,撇了撇嘴:“对不起,我要走了。”
贺一突然着急起来,眉毛拧在一起,他又伸手轻轻捏住陆林,非常快速着急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我会好好把你藏起来的。”
陆林看着他人畜无害的脸,想了想说:“好吧,我叫陆林。”接着陆林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你不可以告诉别人,不然我就再也不会来了!”
贺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非常开心,裹着纱布的头如捣蒜,他也伸出手,勾住了陆林的小拇指。
……
身型被无限放大,回归现实,陆林两只手搅在一起,眼神茫然的盯着大理石地板。
直到等候室的门被推开,他还在发呆。
贺一右手扶着门把手,左手拿着一把黑色雨伞,脚下踩着黑色皮鞋,灰色西装裤紧贴着那双长腿,白大褂洁净如新。
他戴着眼镜,搜寻着半小时前从诊疗间慌忙跑出去的人。
陆林就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眼睛呆呆地看着地面,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着。
贺一站在门口,见那人没有转过头的趋势,不由得呼出一口气,无奈的朝他走去。
陆林回过神来,但却没有朝门口看而是抬头又看了一眼电子时间,他决定不在这里坐着等了,于是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站起来。
雨水的敲打声盖住了脚步声,陆林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创可贴,简单粗暴的往外一扯。
贺一拧着眉看着他的动作,陆林抬起头,正对上贺一那冷漠的脸。
说不清是讨厌还是嫌恶,亦或者两者都有吧,陆林再次见到这个眼神,识趣地往后缩了缩,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但陆林可以很清晰的闻到贺一身上的消毒水味儿。
贺一扯下胸前挂着的工牌,插进白大褂的兜里。
“陆先生有做过心理评估测试吗?初步怀疑你有心理移情现象,但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贺一不带一丝感情的说。
“那你来干嘛的?”陆林问
“跟我来。”贺一说着转身往外走。
陆林小跑着跟上去。雨势有点大,路上没什么行人,贺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撑开伞,硕大的身子占了伞下的一半。
陆林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要去哪里,呆呆的站在离贺一不远的地方。
“过来。”贺一说。
陆林靠近,他很紧张,站进撑开的伞下,他占了很小一块地方,手脚冰冷的缩在一边。
贺一不给他多余的反应,转身往雨中走去。
大雨斜斜飘向伞里,两个人的肩膀靠的很近,衣料轻微摩擦。
陆林跟着贺一的脚步,他左肩被雨水打湿,透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走过医院大门,往左边一拐,道路两旁低矮的灌木丛在雨中摇摇晃荡,尽头白色建筑显露出来。
“我们去哪儿?”陆林终于忍不住问。
“宿舍。”贺一面无表情回答。
“为…为什么?”陆林疑惑,偏头看贺一。
“你多大了?”贺一答非所问。
“二十六”
“你家住哪儿?”
“我…”陆林踌躇着,说了一个字就沉默了。
贺一偏过头拿余光瞟了他一眼。
说话这会儿功夫两人已经走到建筑门口。这栋白色建筑与医院大厅的豪华比起来略显逊色了。
贺一收了伞,拍了拍衣服上沾的雨水,他眉头拧着,看起来很不开心。
陆林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手里还抱着那个背包。
贺一没有多给他半个眼神,进去按下电梯,两人都不说话,当电梯往上停到十八楼时,陆林心跳如鼓擂。
“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贺一没有理他,快步往前走,像是很着急,他一边眉头抬起,侧面锋利的棱角绷紧。打开了1803房门。
门是密码锁,贺一输入密码,滴答一声响起,门向外弹开。
室内装修简单,标准的一室一厅,客厅摆放着沙发,巨大的电视屏幕占了一整面墙,落地窗旁放着一个欧式风格的落地灯。
陆林认识这个品牌的灯,很昂贵。曾经有一位打离婚官司的当事人,分割财产时说什么也要带走那个灯,陆林觉得很奇怪,上网一查价格,这得顶他好几年代理费了。
贺一一边往里走,一边脱掉白大褂,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里面的灰色衬衣之下还能看出肌肉的线条轮廓。
陆林跟在后面进门,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背。
陆林一只脚刚跨进门内,还未看清前面的人动作,就被贺一粗暴地捏住手臂往里一甩,随后响起剧烈的关门声。
他很瘦,没有防备地被甩到地面,左腰重重的磕在茶几角,撞起一大块淤青,陆林捂着腰躺在地面上,蜷缩着身躯缓解疼痛。
贺一愤怒地抓起眼镜往沙发上一扔,一个箭步上前,抓起陆林的衣领和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提起来扔到沙发上。
“嘶,哎哟…”陆林捂着腰,闭着眼睛身体失重般跌进柔软的沙发里。
贺一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咬着牙问:“你很缺钱吗?”
陆林脑子里懵懵的,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就回答:“缺…也算缺吧。”可不就缺钱吗,身上现在拿不出两百块,存款全都给康若了。
贺一冷哼一声:“他给了你多少?”
什么多少?什么他?他是谁?陆林发懵的脑子渐渐清醒了回来:“什…什么?”
他蜷缩着身躯,强迫自己坐起来,他一只手臂撑着沙发,散乱的头发挡住了一双眼睛,贺一垂眸,眼里噙满怒火,像狗守猎物一样死死盯着他。
不料陆林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腰间的肌肉,剧烈的疼痛又钻进大脑,陆林咬牙就着这个姿势缓了一下。
贺一看着他的动作,刻意压着嗓子吼道:“别装了!”
陆林此刻很狼狈,整个人没什么防御力地倒在沙发上,腰间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滑了一节,漏出腰间一小节白皙的肌肤,他很瘦,腰部因为疼痛塌陷下去,像濒死的猎物暴露在食肉者面前。
“我装…什么了…”陆林嘴里喘着粗气,他感觉到莫名其妙,声音又大了几分:“这话该…该我问你才对,你装什么?!装不认识,装失忆啊?”
这话倒是把贺一问懵了,他狐疑地追问:“不是他让你来的?”
“什么他他他的…大哥,你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再下手…哎哟我的腰。”陆林捂着腰,撑着沙发坐起来靠到了沙发背上,他把头发全都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刚在外面被雨淋湿,经过室内闷热的空气一轰,现下已经干了大半。
陆林看起来真的是摔疼了,脸部五官挤在一起,往外呼着气,他带着些不贫,棕色的瞳孔看向对面站着的人:“你这力气也忒大了,嫌我烦我走就是,干嘛动不动就打人啊。”
贺一看着他那张脸,突然真觉得有点眼熟,但他非常肯定,面前这个男人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消失,但他对待这类人的暴力方式并不是第一次,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全部交底,陆林的种种反应和态度是贺一没有料到的,他松了一口气,隐秘地角落藏着的那点事,贺一不想让无关人知道,于是他话头一转。
“我从美国毕业以后,遇到过很多像你这样的麻烦,其中也有一些爱走极端的个别人士,他们打听我的家庭,当然也会知道一些我的信息。”贺一不多说废话,单刀直入。
“但具体到我屁股上有胎记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贺一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冷声质问。
“我还能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陆林摊在沙发上,终于缓过来劲了。
“…”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陆林移开控诉般的视线,赶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贺一在他接电话的空档起身去了卧室。
“师傅!前几天那个委托人撤诉了,你啥时候来律所啊。”谢景全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房间里。
“撤诉了?那你去跟进吧。”
“我?我只是个实习生呀喂!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林叹了一口气,余光瞟到从卧室出来的贺一,他手里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朝他走来,突然黑下去的视线打断了陆林的回答,一件柔软的棉质衣料砸在他头上,陆林疑惑地扯下来,询问般的转头看贺一,嘴里敷衍着对着听筒:“好好好,我马上过来,挂了啊。”
贺一低头撕着创可贴,头也不抬:“把衣服换了再走,门口的伞你带走。”
陆林看了一眼抓在手里的那件衣服,虽然没有穿过好的,但他摸得出来,这件看似普通的衬衫,有着非常柔软亲肤的质地,走线和做工都很好。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贺一拿着创可贴走过来,淡淡的说:“没穿过。”
陆林抬头望向他:“什么…?”
贺一没有回答他无意义的提问,下一秒,他握住他的手臂,将创可贴展开,快速的裹住陆林受伤的手指。
陆林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握住他的那双手,贺一的手很大,很烫,指节分明。
一刹之间,陆林贪恋这个温度,滚烫的。
可惜贺一马上就把手抽走了。
贺一站在沙发前,扯了一张纸,很用力的擦着刚刚才触摸过陆林的手指。
陆林瞥了一眼他的动作,那团纸巾格外刺眼,他低下头,背过身去,随后干脆地脱下衣服。
贺一抬起头,视线忽的顿住了。
陆林精瘦的后背上布满了小的伤疤,皮肤开裂长出新的皮肉,但痕迹却无法掩盖。
左边腰窝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纹身,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来的。
陆林快速套上衬衣,抓起书包和伞,在走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
贺一对上陆林的眼睛,很亮,突然没来由的,贺一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几个时刻,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一点熟悉感,例如在诊疗室里,陆林咧开嘴笑,梨涡露出来的时候。或者刚刚摔疼了,龇牙咧嘴的时候。
“再见,贺一。”陆林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出了门。
贺一呼出一口气,若有所思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团纸,回想起那人布满伤痕的后背,他摸出手机拨了出去,响了一声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贺一用英文说:“缇尼斯,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