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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

  •   东篱医院外地面停车场,暖和的光线透过车窗照射到驾驶座上。

      陆林蜷缩着躺在放平的座椅上,冲锋衣盖住了整张脸。

      他睡得并不安稳,狭小的空间无法安放一米八的大高个儿。

      陆林翻了个身,衣服从他脸上滑落,刺眼的光线一下子打到他紧闭的眼皮上。

      恰逢这时,副驾上的手机响了。

      陆林摸索着拿起,睡眼惺忪,虚着眼睛按下了接听。

      “师傅!今天有客户吗?怎么没来事务所啊?”谢景全咋咋唬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唔,今天有点事,下午再去,帮我跟郭律讲一声。”

      陆林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

      窗外阳光明媚,陆林打开车窗,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景全的声音不断从听筒里传来,叽叽喳喳,吵得陆林耳朵疼。

      陆林把手机放到嘴边,带着几分认真的口吻说道“全儿,你一定是未来律政界的一颗新星。”

      “真的吗!?真的吗!?师傅你也这样认为吗?”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对面陡然上升的分贝,和话语里忽略不掉的兴奋。

      “当然,因为你话太密了!对方辩护律师还没开口呢,你的连珠炮就可以把他们轰死!”陆林一口气说完,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解决了烦人的电话,陆林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一时有些恍惚。

      他拿着手机滑动了几下,再次点开医院的挂号界面,就诊人那一栏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名字。

      陆林猛吸一口气,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他看着窗外不远处黄白色欧式建筑风格的医院大门,定了定神。

      接着他从后座拿起已经起了毛边的白色T恤换上,黑色的双肩包里装着那个史迪仔积木。

      他换好衣服,背上背包,下了车。

      早晨的医院人不多,何况东篱医院本来就是走的高端一对一路线。

      陆林按照提示来到了三楼的等候区,他的名字被排到了第三个,前面还有两个人。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很大,陆林坐在等候厅皮质的椅子上,手指不停翻动,双脚也无意识抖动起来。

      他看起来很紧张,脑子发呆,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和建筑物逐渐退去,他像是脱离了肉身的灵魂,飘飘然地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身体随着思绪逐渐变小,十三岁的陆林此时蹲在一处院墙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泥土的棍子,指甲盖里堆满了脏脏的泥土,他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奥特曼短袖,毛刺般的头发稀稀拉拉的盖在头上。

      小陆林对着墙角的一个小洞不停地戳,一边戳一边还拿另一只手去抠,天色已经黑了,这个地方没有灯光,看不清洞里有什么,接着小陆林突然抓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开心的摇摇晃晃站起来。

      那是一只小老鼠,陆林提着小老鼠的尾巴,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沿着墙根往另一个地方走。

      这栋建筑占地面积很大,院墙是用白色的沙砾石砌成,顶端隔一米就矗立着黑铜色做成的尖锐雕花装饰。院墙围着的区域内有好几栋房子,院墙外是成片的葱郁树木,每颗树木都被人用心雕琢成不同的形状,陆林所处的这个小院大抵是这栋建筑最偏僻的地方,因为院子里的杂草比其他地方都要高,而且小老鼠可以在这里很好的存活。

      陆林绕着墙根来到了小院的另一个角落,这个角落位于和房子一角的交接处,手里的老鼠在陆林稚嫩的小手中疯狂挣扎,陆林看了眼手里的老鼠,皱眉蹲了下来,随后他拿另一只手扒开角落里的枯叶,那堆树叶像是被人刻意堆砌在那里的,与周围已经烂掉的树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树叶被抚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来,是一只小猫。

      小猫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到了,张开嘴巴哈气,身体缩成一团往后退,陆林捏住那只老鼠,凑到小猫鼻子前。

      “咪咪,给你吃!”陆林用气声说,他似乎不太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小猫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鼠吓到,连着喵喵叫了几声,陆林吓坏了,丢了老鼠就赶紧去捏小猫的嘴巴,想让它不要发出声音。

      小院这一角没有灯,换做平常,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但今天陆林发觉房子里偶尔会有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抓着小猫,紧张地来回张望。

      房子里的脚步声又响起了,似乎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什么人光着脚在地上跑,吧嗒吧嗒的,声音离后院越来越近,陆林一阵惊慌,着急之下,她记起了妈妈说的话。

      “千万不要让贺家的任何一个人发现你!不要到处乱跑。”

      陆林回身快速将小猫放进角落里,然后重新用树叶堆起来遮住,小猫重新进入到安全的空间不再发出声响。他转过头准备悄无声息离开这里。

      如果说人对小时候的记忆有限,只能勉强记得几件罕见的对心灵造成重大影响的事,那这个画面,直到十年以后,都像刚上色的油画一样新鲜且深刻地刻在陆林的脑子里,并且一遍一遍被抛光打磨。

      这栋房子的二楼有一小圈用白色围栏围着的阳台,一个人影极速翻过围栏,在黑茫茫的夜色里,在陆林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狠狠砸在了陆林面前的杂草地面上。

      地上躺着的人看着跟小陆林差不多大,借着微弱的月光,陆林看到那个小孩,他后脑勺着地,身上穿着一件长袖,灰色的裤子挂在腰间,他死死抓住裤腰带,全身痉挛抖动。

      陆林呆住,瞳孔骤然放大,嘴因为震惊不受控制的张大,嗓子眼里的惊叫被陆林猛然抬起的手扼住,他双腿发抖一步一步往后退。

      这时面前的小孩动了,他虚弱地举起颤抖着的手,发出微弱稚嫩的童音:“不…不要…救…。”

      陆林被这声音稍微喊回了一点理智。他看过妈妈杀鱼,新鲜的活鱼被扔到案板上会到处乱跳,为了方便处理,妈妈会先把他们敲晕,然后等鱼不动的时候刮掉鳞片,划开肚皮取出内脏。

      面前躺着的小孩就像被敲晕之前的鱼一样,疯狂摆动双手,陆林回过神,忍着惊惧和害怕慢慢靠近他,蹲下,放下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手。

      走近了陆林才看到,小男孩眼睛长长的,圆而挺的鼻子,嘴里不断发出“咔咔”和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词语。陆林身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在他脸上晃了晃。

      “喂…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小孩听到声音,费了很大劲,缓慢转过头,他意识还算清醒,看着面前和他一般大的小孩逐渐放松了警惕,伸手握住了陆林的手:“哥哥,疼…我头好疼…”

      陆林听着这声音,突然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他抬手捧起小孩的头,指尖触摸到一片温热,大脑一片空白,陆林愣愣的抽出手,借着月光,看到了红色的血液糊满了他整张手。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这小男孩是从二楼的阳台上摔下来,跌破了脑袋并且身体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

      “你…我去喊我妈妈!等着…你…。”陆林语无伦次的说。

      接着他轻轻放下小男孩,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后面的记忆逐渐模糊,他是怎么避开贺家人找到妈妈,又是为什么被妈妈打,已经记不太清了。
      ……

      “先生…先生!”护士轻轻拍打着他的肩。

      陆林一个激灵,思绪回笼,逐渐反应过来。

      “先生,003号是您吗?这边可以进去就诊了,您看起来有些紧张,还好吗?”

      陆林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笑:“哦,谢谢,我刚刚只是在想,怎么样能骗过我的主治医生。”

      护士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来心理医院就诊的人并不全都是自愿的,有一些人迫于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不得不每周接受治疗,他们中有些人,为了减少治疗的频率,会撒谎骗过自己的主治医生。

      护士见怪不怪了,她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人穿着旧旧的运动鞋,裤子洗的发白,顶着没有造型的略长的头发,并不富裕的年轻人,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陆林忽略掉护士探究的眼神,朝诊疗间走去。

      他停在门口,望向了一旁的电子屏。

      贺一,心理学博士,加州大学临床心理治疗师。

      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内,贺一可能正翻着他的就诊信息,就算他已经提前将自己的信息仔细的填了进去,但也依然担心贺一对他提出太多问题。

      面对贺一,他总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林深吸一口气,手慢慢拧开门把。

      他小心翼翼的,像即将接受审判的赌徒,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等待枪声的响起。

      时隔好久,陆林终于看到了那张脸,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他身型挺阔,白大褂紧贴着腰身,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视线注视着手里的资料。

      在听到推门身后,他头也不抬,沉沉的嗓音响起。

      “你好,请这边就坐。”

      陆林呼吸声陡然大了起来,他抓紧背包带子,几乎是半强迫自己坐到了贺一对面的椅子上。他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时隔十年,这张脸已经不是陆林记忆中那张圆圆的,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冷漠的表情和下垂的嘴角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贺一慢慢抬起头,视线从桌面上移开,对上了陆林那一双眼。

      陆林措不及防,猛的把头撇开,心跳加剧。

      贺一透过玻璃镜片,冷冷的打量着他。

      陆林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贺一眉头一皱,开始观察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清楚是职业病还是什么,贺一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有很大的心理诉求,因为他从陆林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强烈的渴望和说不清的某些情绪。

      很多病人一开始会见心理医生会摆出抗拒的姿态,具体表现为:双手抱在胸前、避免眼神直接接触、抠手指、假装很忙看手机等。

      而陆林撇头的动作在贺一眼里看来,就是明确的心理抗拒。

      贺一看了看就诊单上的姓名,推了推眼镜,以便于更清楚看到陆林的表情。

      “陆先生,请说你的症状”贺一的声音响起,像凛冬结冰的湖水不带一丝温度。

      “我…”陆林结结巴巴的回答,放在桌子下的左手死死按着颤抖的右手。

      贺一感觉到有些麻烦,陆林整张脸侧对着他,根本无法看清任何表情,话语表述很少,提炼不出任何心理诉求。

      “转过来,看着我。”贺一对陆林说。

      陆林咽了一口水,缓慢的侧过头。

      “你很紧张?”贺一问。

      陆林面对着贺一,眼睛没看他,眼神聚焦到桌面上的一处黑点上,摇了摇头。

      贺一显然是个没有耐心的医生,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陆先生,你运气很好,昨天我的一位预约患者刚好有事,而我只放了一个临时名额,你花不算便宜的诊疗费难道就是来干坐着的吗?”

      陆林听着这陌生的语气,一咬牙,抬眼对上了贺一那张脸。

      “你…你不记得我了?”陆林终于问出了此行目的第一个问题。

      贺一有些疑惑,他不记得有见过这个人,这名字对他来说也很陌生。

      “这不是你的初次就诊吗?”贺一拿起桌面上的资料再次翻看。

      “是。”陆林回答,说完他又赶紧补上一句:“十年前,在贺家…你…”

      贺一打断了他:“陆先生,多余的话不要说,请描述你的症状。”

      在心理学上,一部分患者因为心理疾病过于严重,会出现移情的症状,就是将一个事情的情绪投射到毫不相关的另一件事上。他们往往无法清晰表诉一件事,思维混乱,逻辑不通,常常会说一些无意义的废话,耽误医生的时间和判断。

      陆林愕然,低下头,牙齿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轻微的刺痛感袭来。爸妈都死了,困扰生活的麻烦也解决了,孑然一身,本来觉得生活没什么指望,就这么稀里糊涂一辈子待在那破旧肮脏的居民楼里,等到年纪大了生病病死,或者因为腿脚不灵活上下楼摔死,再或者得一些罕见病英年早逝。

      可偏偏,天神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发现了藏在母亲遗物里都落了灰的证物。他心下一横,卸下背上的背包,隔着薄薄的尼龙布料,摸到了一个圆形的轮廓,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他手伸进背包,眼睛里闪着光芒。

      他小心翼翼捧着史迪仔积木放到桌面上:“这个你还记得吗?”他带着期盼的眼神问。

      贺一耐着性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那个积木一眼便移开了眼神,他摇了摇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这是一个略带防御的姿势,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来看病的,但至于他到底是想干嘛,贺一并不感兴趣。

      陆林看着他的动作,眼里期盼的光芒暗了下去,他有些羞愤,脑子里各种情绪,愤怒、难过、不解,一股脑涌上去。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后又重重吐出去,心理建设了一下,视死如归一般的说出了那句话:“我们…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没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很短的停顿之后。

      “可以跟我谈恋爱吗?”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隐约钻进贺一鼻子里,“啪塔”一声,贺一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他眉毛压得很低,他极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鼻腔轻哼一声,逐渐漏出鄙夷嫌恶的眼神。

      贺一取下眼镜,深吸一口气:“这是你的恶作剧吗?”

      陆林摊开手:“这是你的意思,你真的忘了?”

      贺一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但他看起来显然不是什么有耐心的好好先生:“陆先生,如果你不是来看病的,请你离开,诊疗费我会退给你。”语气里净是不满。

      陆林听着这话,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判了死刑,不管是贺一真的不记得也好,还是看着面前这个穷酸普通的男人不想承认也罢,也许此刻真的不太适合留在这里做些什么。他没有回答贺一,想了想,默默将史迪仔放回背包。

      几年时光就可以改变一个人,更何况是十年,就算贺一记得,那他凭什么要把十年前心智尚未成熟时的一句话当真。

      陆林像是放弃了,打算离开时内心突然有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愤怒,他不紧不慢抬起头,慢慢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连屁股上的胎记都长得特别可爱。”

      说完这句话,贺一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随即拧起浓密的眉毛,虚着眼睛阴沉沉地死盯着贺一。

      陆林打了个哆嗦,房间冷气开得很足,他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此刻只想快速离开,没等到贺一说话,他立马扭头转身,几步打开了房门,逃一般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归于寂静,贺一放下叠在胸前的手,右手无意识移到西装裤侧边,隔着裤子用食指轻轻摩擦了一下屁股边的皮肤,随后他反应了几秒,愤怒且无奈地抓起眼镜戴上,手指按下了电脑桌旁的呼叫铃。

      没几秒走廊外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一位护士推门进来:“贺医生,怎么了?”

      贺一冷声吩咐:“刚才出去的那位患者精神状态不佳,拦住他别让他走。”

      外面轰隆声响起,夏季多阵雨,早上还晴朗的天空顿时阴雨密布。

      陆林从三楼的楼梯口跑下去,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胸口堵着一口气。

      外面豆大的雨水砸在地面上,行人捂着头躲避。

      陆林跑到门檐下,手伸进背包里掏,他记得昨天有带雨伞,但是现在就是怎么也找不到了。偏偏积木还从包里掉了出来,玻璃罩触地破碎,史迪仔积木滚落在雨水里。

      陆林呆呆的看着,鼻子一下酸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贺一的脸。

      就丢在这里吧,不用管它了。

      但也只犹豫了几秒,陆林猛的冲向雨中,捡起了积木,然后跑回到门檐下,拿衬衣没被打湿的地方擦着积木上的雨水。

      由于用力过猛,积木底座上连着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

      鲜血涌出,陆林感觉不到疼,直到衬衣一角被鲜血染红,他才发现手指被割破。

      陆林快速把东西装进背包里,一口咬住手指,准备往外跑。

      身后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陆先生,陆先生。”先前的护士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喊。

      陆林停下往外跑的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请到旁边的VIP 室等待,贺医生还有半个小时下班,请您等他。”护士挂着标准的微笑,一口气说完。

      陆林呆愣住原地,他看起来很狼狈,雨水把头发打湿了,湿答答的贴在脸上,手里拿着一个积木,T恤的衣摆上还沾着血。

      护士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衣服上的血,略带担忧地问:“陆先生,您没事儿吧?”

      陆林愣愣地眨眨眼,掩饰一般地挥挥手:“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划到手了。”

      护士狐疑的点点头。

      陆林把积木重新放回背包,又问:“贺医生让我等他?”

      护士又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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