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还记得贺家那孩子吗？ ...
-
C城郊外一块墓地前，夏季傍晚。
陆林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咬在嘴里点燃。
面前冰冷的石碑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的中年女人憨态可掬，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耳后。
陆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后埋下头，略沙哑的声音响起：“妈，你欠下的账，全部还清了，不过我不怪你。”
烟被猛吸一口，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陆林苍白的脸上飘散升空。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插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仰起头。
耳后的头发略长，卷曲的贴在后脖颈上，盖住了那一块的皮肤，粗糙打着卷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他身形消瘦，白色的T恤懒懒地垮在身上，漏出锁骨上的一颗痣。
“还记得贺家那孩子吗？谢谢你没把那东西扔掉，算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抬手捏住嘴里的半截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傍晚的天空偶尔会释放一些足以蛊惑人心的光线，远处山坡的另一边火红的太阳被遮住了一半，另一半的光散射到了天空中，陆林转头看着远处通红的天空，嘴边逐渐挂上了很浅的笑容，他似乎有点出神，但又不完全是，因为下一秒，他猛地抬脚碾碎了地面半截烟头上零星的火光。
这块墓地在郊区，傍晚已经没什么人了。
陆林从布满青苔的台阶上走下去。
路边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大众。康若站在车旁，她穿着洁白的长裙，黑长的头发直直垂下来。
她眼睛大大的，在看到陆林走下来的身影时闪烁出娇羞的光。
她小跑几步迎上去，陆林看到了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灿烂的笑。
他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内双的眼皮弯得像月牙。
康若伸出手去抓陆林的手臂，甜腻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道路上：“小林哥。”
陆林侧开身子，不动声色的避开康若伸过来的手。
康若笑容凝固了，手僵在半空中。
陆林毫不停留快步朝车走去，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康若还站在原地。
他等了几秒，耐心告罄，打开车窗朝康若的背影冷漠喊道：“你是打算自己走回去么？”
康若的脸隐藏在阴影下，她阴冷的表情一闪而过，转而挤出极其委屈的哭脸。
她一边往副驾驶去，一边拿手抹着脸。
“小林哥，我好害怕。”抽噎的声音回响在关上门的车内。
陆林皮笑肉不笑，抬手从后座拿起自己的黑色冲锋衣扔向副驾的康若身上。
虽是夏季，晚上太阳落下去以后，山间的冷空气吹来，还是有一丝凉意。
康若穿着单薄的裙子，像个受惊的小鸟，一边落泪，一边夹着嗓子发出娇滴滴的声音，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康若忽略掉陆林的冷漠，穿上宽大的衣服，系上安全带，她的抽噎声还没停：“小林哥，你别伤心，还有我陪着你，以后我们就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了。”
康若又伸手去扯陆林，陆林这次没动，脸上还是笑着，两个梨涡挂在苍白的脸上。
小女孩冰凉的指尖碰到陆林的手臂，陆林极力控制想抽开的那股劲。
“我想去死，你也陪着我去吗？”陆林歪着脸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她，脸部肌肉扭曲。
康若愣住了。
“为什么？小林哥，你还有我呀，我和欣欣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这样想。”康若有些着急，晃着陆林的手臂。
陆林牙齿咬紧，他不愿意忍了。
下一秒，陆林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消失了。
他冷着脸，甩开康若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别演了，这里没有其他人，这卡里有三百万，我妈的卖命钱，拿着走吧。”他把卡扔到康若身上。
康若看着那张卡，眼睛滴溜溜的转，她夹着嗓子，弱弱的又发出声音：“小林哥…”
陆林手扶上方向盘，侧头冷冷看着她：“我不欠你什么，我妈欠你的那些早就还清了，这钱你要是不想要，可以还给我，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康若不哭了，抽噎声止住，脸上委屈的表情退去。
“拿钱就想打发我？”康若一改先前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说完她拿起那张卡，放进兜里。陆林直视前方，不愿意再多分给她一个眼神，康若会收下这张卡，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就算她嘴里说的是截然相反的话。
汽车发动了，轰鸣声响起。
陆林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一点脸面都不想要，也可以试试继续来搅乱我的生活，但我保证，你不会再得偿所愿。还有，你那破工作别干了，找个正经的地方，以后多保重吧。”陆林说完，拧开车载电台，用这种方式来阻断康若开口，电台里机械般的主持人声音响起。
“明日大雨，请各位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康若脸色非常难看，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她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质量很差的冲锋衣，咬紧牙齿奋力脱下往后座一扔，转头死死盯着陆林的侧脸。
……
华灯初上，大众车停在城西一老式的居民楼前。
居民楼通道入口处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旁围着几个中年妇女，她们凑在一起，看眼神不知道又在说谁家的家长里短。
陆林停车走下来，康若也跟着打开门走下来。
一旁的一位中年妇女瞟到这边，率先开口，扯着大嗓门：“哎哟，小林你可回来啦，楼上有好几个人正找你呢。”
陆林手插进兜里，脸上挂着笑：“梅姨，又说谁坏话呢？注意牙别着凉咯。”
梅姨尴尬地摆摆手，她们看着陆林长大，都知道这娃爱开玩笑，谁也不会因为这几句话生气。
康若这时从陆林背后挤出来，黑着脸怒气冲冲上了楼。
梅姨看着康若走远，凑到陆林耳边：“小林啊，节哀，以后有什么事只会咱们一声，能帮上的咱们一定帮。”
一旁的阿姨们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陆林眨眨眼，他的眼睛亮亮的，透着水汽：“行啊，我还倒真有一件事要你们帮忙。”
梅姨拍着胸脯，一本正经，有一种包在我身上没问题的自信感。
陆林说：“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你别造谣说我死在外边就行。”
说完陆林发出一声大笑，梅姨尴尬地跺了跺脚，上前用力捏了一把陆林没什么肉的脸蛋儿。
天全黑下去了，老式居民楼灯光微弱，陆林手摸着生锈的扶手，运动鞋踏在台阶上，空旷的楼梯间发出声音，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三楼陆林家门口。两位西装革履的小青年蹲在地上，见到陆林以后，立马站起来搓了搓手。
“陆哥，等你好久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迫不及待开口。
陆林赶忙上前掏出兜里的钥匙慢慢插进钥匙孔：“不好意思啊，有点事儿耽搁了，来来，进来歇歇吧。”
小青年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说：“不了，陆哥，这…”他支支吾吾，似乎在考虑怎么样讲出那句话。
另一个青年看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咬了咬牙往前站了一步：“那个，陆哥，这房子你看什么时候可以收拾出来，买家那边有点着急，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但你…能不能，先搬出去。”
陆林推门的手顿在空中，他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最近他经常会这样，起先是在妈妈的葬礼上，他躲在门帘后看着零星几个来吊唁的人，脑子突然像炸开了一样，剧烈的疼痛像针扎在他的太阳穴。接着是在律所里，面对着情绪崩溃的当事人，他手开始不自觉的轻微抖动，最后发展到了现在，足以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任何事都有可能触发他这点小毛病。
陆林也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只不过是压力过大引起的焦虑问题，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他也就没再管了。
小青年半天没听到回音儿，犹豫着应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陆林转过身，咧开嘴，标准的露齿笑“行啊，没问题，我今晚就搬走。”
小青年们松了一口气，得了便宜自然开心。看着陆林那张依旧笑着的脸，他们识趣的摆摆手，示意自己先走。
随着两人的离开“我就说他很好说话吧！”讨论声渐渐飘远。
陆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内大部分东西都整齐摆放着，沙发已经用防尘布盖着了，客厅中央放着一个灰色小号行李箱，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杂物的纸箱。
陆林走过去，蹲在纸箱面前，拿起他昨天发现的，一个用玻璃盒罩着的史迪仔积木。
他用手指摩挲着玻璃表面，脑中浮现出积木原主人那张稚嫩的脸庞。
“贺一”陆林痴迷地盯着手里的积木喃喃道，他一边又一遍重复这个名字。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念起他名字的时候，他会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处空白了很久的地方在渐渐被什么东西充盈着。
陆林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的打开了那个页面。
从昨晚开始算起，这是他第五十二次打开这个页面。
封面上是一家私立心理医院，上面写着十二个大字。
———东篱医院，守护你的身心健康。
陆林点进挂号页面，伴随着加载页面的结束，挂号按键和医生信息一起跳了出来。
陆林快速滑动，停在了最下面那一栏。
最下面的那张医生照在一众秃顶中年大叔里脱颖而出。
陆林双指放大页面，心脏砰砰跳起来。他双手又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手机亮度被他调到最大，陆林揉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穿着白大褂，衬得皮肤很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黑色头发顺滑略长，被从中间分到一边，看起来刻意做过造型。
他狭长的双眼望着镜头，透出几分冷漠的严肃。
仔细看的话，与小时候不太像，陆林在脑海中搜寻着，倒是跟初中那会儿像一点。
他盯着那张照片突然笑出了声，心想这跟小时候那个哭鼻子小孩儿完全不一样，怎么小时候看不出来这张脸能够帅成这样。
笑着笑着他突然没了声音。
老街区独有的鸡叫声准时响起，陆林看向窗外脱落的水泥墙壁，移开了放在灰色挂号键上的手指。
三千一小时的诊疗费，要提前半个月预约才有可能挂上的医学博士号。
它们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即使你爬到山顶，还是窥不见一点光亮。陆林看着自己身上那廉价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下午才给出去的存了大半辈子的银行卡，陷入了寂静的沉默里。
他觉得有些烦躁，习惯性去摸兜里的烟，烟没有摸到，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屏幕，余光撇见页面变动，还未等他拿起查看，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陆林轻轻放下手机，悄声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了立在门口的康若。
康若脸色阴暗，超大力砸门，顺直的头发贴在脸两边，有点像某部岛国片里的恐怖女主角。
陆林深吸一口气，强压心里的怒火，脸崩的很紧，他抬手干脆把门反锁。
康若半天听不到开门声，终于忍不住发出吼叫：“我知道你在！开门！”
陆林置若罔闻，转身将背脊贴在门后面，仰着头，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与门内的寂静相比，门外简直可以说是上了高强度的噪音。
康若不停，声音尖锐，她像发疯了一样。
这时门外另一边好像传来开门声，好像有人在外面说了些什么，康若突然安静下来。
一秒…一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康若的声音没再响起。
陆林转身重新透过猫眼往外看，康若已经离开了。
这时候，被随意搁在地上的手机发出“叮”的声音。
陆林烦躁地拧起眉毛，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出乎他的意料，手机里传来的并不是他想的来自恐怖片女主的恐吓。手机还停留在医院网页界面上。
山崩地裂，火山爆发。陆林看到页面上的那几个字，手一软，手机直接从手里滑脱被重重摔在地上。
轰隆的心跳声从胸前薄薄的衣料里传出，他的右手又剧烈抖动起来，这次来的很凶，陆林不得不拿左手按住，才能缓解抖动的频率。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挂号成功，请于明日10-15点前往现场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