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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还抱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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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新房的客厅,贺一打量起这个一次没来过的陌生房间。
客厅空旷地有些过分,只有一张方形餐桌,和长条沙发。
他的视线停留在沙发上那条蓝色的毯子上,毯子皱成一团,没什么章法的堆在沙发一角。
陆林那个灰色的行李箱此时关着,安静的躺在沙发尽头。
贺一皱眉,转头看向站在他后面,像罚站一般低着头的陆林。
陆林的头发很黑,发端微卷曲,头上有两个头漩涡,都说两个漩的人犟,短短一晚上的功夫,贺一算是见识到了。
贺一冷着声音问:“你的行李就这么点?”
陆林稍微抬起头,想到刚刚车上的尴尬场景,听到他冷漠的语气,不由得又把头又低下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贺一偏了偏头,他看不清陆林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另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钉在对方头上。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破了僵局,贺一掏出手机,先看了眼来电人,遂后快步走到落地窗边,按下接听键。
沈鹤野不正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些慵懒:“感觉怎么样啊?贺少爷,喜欢吗?”
贺一眼神飘忽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林,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无奈道:“不要乱讲话。”
然后他打开右上角一扇小窗,将头整个伸出去,小声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沈鹤野轻咳了两声,正经起来:“你爸已经开始调查他了,不过有些奇怪,他妈当初从你家离职这件事,我问了好几个以前在贺家工作过的老人,他们的反应很反常…”
这个时候,陆林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塑料拖鞋,放到了客厅的茶几旁边,他看了一眼趴在窗户上的人,这个场景有些突兀。
贺一上半身挂在窗外,跟以往的精英形象大相径庭,陆林不受控制地轻笑了一声,但好在贺一正专心在听电话没有注意到。
贺一对着电话那头问:“反常?”
沈鹤野继续说:“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初他妈为什么离开,但我觉得,他们在撒谎。”
贺一点了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
他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帮我继续盯着贺启。”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喘息声,但不是来自沈鹤野,贺一翻了个白眼:“阿野,麻烦请不要在打电话的时候做一些奇怪的事。”
沈鹤野轻笑了一声,似乎有些着急挂电话,在这之前他突然很认真的对贺一说:“欸,你爸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事情真做下去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不过吧,算你运气好找对了人,这个陆什么,没爹没妈的,死了扔那个荒郊野岭也没人知道。”
贺一脸绷得很紧,不悦地咬了咬牙,半晌才冷漠的近乎残忍地说道:“最好是。"
电话刚一挂断,陆林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贺一措不及防,手机差点没拿稳,他不确定陆林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探究般地看着他。
陆林洗过澡了,头上还有水珠,他上身赤裸,胸前裹着的纱布有些打湿了,露出精瘦的腰身,下半身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裤,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膏,低着头有些为难的开口:“对不起,可以麻烦你帮我擦一下药吗?我自己看不到。”
贺一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有些烦躁,刚刚的不悦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为什么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我很可怕?”
陆林慌忙抬起头,眼神飘忽地回视他:“不…不是的…”
他呼出一口气,手指拧在一起:“对不起…刚刚在车上,冒犯你了,但我实在没办法…”他的表情很难看,眉毛皱到一起,像要哭似的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是…”
一声叹息响起,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贺一看着他,脑子里又回想起沈鹤野的话“等死了随便往荒郊野岭一扔都不会有人知道。”心脏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再看着对面人无措的反应,他终于是软下来。
贺一上前一步,接过陆林手里的药膏,两个人坐到沙发上,贺一慢慢解开纱布,里面还未结痂的伤口又翻出新的皮肉,看着有些骇人。
贺一看着那块皮肤问:“在车上弄的吗?”
陆林有些不解,扭头往后看:“怎么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贺一将药膏轻轻涂在上面。
陆林被药膏冰凉的触感刺激到,下意识扭懂脊背:“我哪样?”
“不关心不在意自己,愿意为别人以命相搏?”
陆林觉得这个评价不算好,甚至有些讽刺在里面,他有些不高兴的解释:“我不是对谁都这样。”他声音顿了顿,低下头去,说的话却异常清晰:“我只对你这样。”
他说这话毫不脸红,就好像是在形容自己爱吃的菜一样平常。
说完他又思索着回答:”如果你说的不关心是指我背上的伤,那你就错怪我了。”他转身,正对贺一,带着委屈的语气,眼睛刻意瞪得很大,故意等眼里蓄了一些泪水,才以一种撒娇地口吻说:“我不过就亲了你一下,你那么大力一推,伤口可不就裂开了。”
贺一惊叹于他变脸的速度之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车上陆林狠厉不容拒绝的脸庞还映在他脑中,而现在面前这个人,居然用这种可怜极了的表情对贺一进行控诉。
贺一又回想起那个吻,那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回忆,至少在贺一的感官里,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回溯记忆,如果非要用一种具象的东西来形容,贺一觉得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带有极其柔软的绒毛,轻柔的拂过自己的嘴唇,带着些陆林身上特有的烟草气息。
想到那个吻,贺一脸有些发热,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扭捏,他说:”人的大脑受到突发事件的冲击时,会下意识地作出反应,我…当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陆林看着局促的表情,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小时候的贺一就是这样,经常被他噎得不知所措。
他往前凑了点,两个人相对,距离很近。
陆林的鬼点子又悄然滋生,他悄悄将手背到背后,用手指有些大力地碰了碰受伤地地方,刺痛感一下冲击他的鼻腔,眼睛里顿时充满水光。
他皱着眉,嘴角刻意下垂,吸了吸鼻子,盯着贺一:”那既然是你的错,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作为补偿。”
他长得不算是可爱的类型,但这个表情,有点超标了。
贺一愣几秒,呆呆地问:“什么条件?”
陆林扯起一个微笑,梨涡在白净的脸上若隐若现:“今晚,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睡?”说完他又赶紧补充道:“你看我的背,晚上翻身很容易压到,既然你说是你的原因,那你应该有义务帮助我恢复吧。”
贺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表情有一秒钟的失态,然后他惊诧:“一起睡?我们两个…?”
陆林觉得他是误会了什么,赶紧解释:“一张床,两套被子,我们各睡各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别开视线:“不是那种一起睡。"
贺一看了眼手里的药膏,拒绝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他叹了一口气:“你…”
然后无奈的点点头。
半小时后。
两个人躺在了那张还没有铺床垫的床上,床板硬硬的,床上就一个床单,两个枕头。
陆林面朝下趴着,背上盖着沙发上那个蓝色毯子,贺一平躺着,盖着一套稍微厚一点的蚕丝被。
两个人隔得比较开,保持着安全距离,房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一丝月光从缝隙中照射进来。
陆林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爸,还是像之前那样吗?”
他不确定贺一有没有睡着,在他的经历中,躺下就能睡着的情况极少,大多数时候,他都处于要在床上翻两小时才能睡着。
贺一没睁眼,反问他:“哪样?“
陆林想了想:“控制欲很强,不让你交朋友,凶起来还会打你。”
贺一双眼猛地睁开,他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林抬起头,借着月光找他的脸:“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你的秘密基地见面,在后院的一个杂物间,你把小猫藏在那儿,不下雨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小院捉老鼠。”他发出一声轻笑,彷佛陷入了某种柔软的情绪里:“但你不让我喂老鼠,总是抓到后又让我放了。”
贺一望着天花板,沉默地听着陆林口中讲诉的自己,很陌生。
“后来有一天,你爸发现了,他把我关进房间里,整整六天,我在里面都快饿死了。”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仿佛一切都还在眼前。他还记得那房间有多黑,每天外面经过的脚步声都像恐怖幽灵一样可怕。
“然后呢?”贺一翻了个身,侧身对着陆林,有了夜晚的掩饰,两个人都卸下了伪装,坦白真切的隔着黑暗,肆无忌惮的窥探对方。
陆林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细微的鼻音:“后来,不知道我妈跟你爸说了什么,他终于在第六天把我放出来了,走的那天我还看见你了。“
视野里一片黑,这让陆林心里的恐惧悄然爬升,他不由得往贺一身边挪了挪,在即将要超过安全距离的时候停下。
他有些难过地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明明我走的那天,你还抱我了。”
贺一的手指蜷缩,他心里一紧,心脏有些微微刺痛。他试图在大脑里搜索那个画面,像电脑数据读取,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无法识别。
他放弃回忆,轻声试探性的问:“所以你妈妈当初离开贺家,是因为我爸对你做的那些事吗?”
陆林在黑暗中点点头,随后又想起他看不到,低低地“嗯”了一声。
“可是为什么贺家人对这件事都避而不谈呢?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发现我跟你一起玩儿这件事,还不至于让所有人避如蛇蝎,绝口不提。”贺一问。
枕头那头的人没有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贺一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陆林睡着了。
贺一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注进的空气夹杂着一丝沐浴露的味道,浓重的花香,闻起来稍微有些劣质。
贺一借着月光,看着面前的人影轮廓,看了一会儿,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滑落到陆林腰部的毯子,他把毯子拉高,盖住了陆林单薄的背脊。
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在那股劣质花香里,渐渐陷入睡眠,一改平日失眠习惯,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