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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哥们,借我点钱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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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白,晨露熹微,清阳曜灵,和风容与,这一派晨景似是要回春。楼阁里云烟疏淡,素林轩浸润于曙光之中,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公公等候多时。
“这么阔绰,都请上马车了。”子卿打趣道,已经是第三天,昨晚一夜好梦,今日难得心情不错。
公公笑容客套,只敢暗地里骂这两个祖宗,三天失踪两次,老夫的命也是命啊!
子卿和江陵上车,车子颠簸,蹄声阵阵。
“师…………”
“叫沈大人。”江陵话说一半,子卿条件反射似的打断。
江陵眉眼弯弯,温柔笑道:“师父,车子已经用法术消音过。”
“……呃,我只是觉得就是当然挺威风的……”
江陵迟疑:“……那,沈…………”
“你还是叫师父吧,不然怪别扭的。昨日江容与给我送来封信,现在刚好可以拆开看看。”说罢,子卿从袖口里掏出完好无损的信封,当即撕开。
“师父昨天没拆过?”
“这……从到诏宁以来,我已经连续熬三个大夜,就为了写黄泉那些破烂文书……”子卿哀叹,昨日好不容易睡一个完整觉,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再好,也迟早有一天猝死。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漂亮,工工整整,刻印上去一般,子卿端看许久才道:“大概就是说,容与让昨天那个粗汉帮忙打听,由于粗汉没实力,退而求其次拿到了……你屠杀李府的卷宗,有机会再给我们。
江陵低头思虑道:“现在情况很复杂,又要查来使刺杀,还有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不是基本已经确定是江廉了吗?证据也有,反书的事,我到时候找老头子联系断头鬼,接下来多半是钓鱼执法。他们坚信死人不会开口,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阴阳通吃办案的。”子卿指尖划过脸颊,抵在下巴处,上对公堂,下对阎王,还有办不了的案子?“不过为什么江容与一直在帮我们?他不会……”
“不是的……”江陵轻微摇头,流露出愁色:“他以前,比我还要不好过。他母亲是宫女,出生比旁人卑劣一等,从小身子骨弱,在皇宫里也不好待,十一岁那年去当质子,回来,腿断了…………”
江陵突然顿住,面色也变得凝重许久才言:“其实我对江容与,了解不是很深,当三年质子,能活着回来,完全没有心机是不可能的。”
“他和江廉?”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江陵思索,目光飘落,“容与母亲和江廉母妃不对付,但这也算私人恩怨。”
“或许是我多虑了……”子卿靠在车上,轻轻向后仰,乌发散落在脖子上,轻柔得像吻。哪有坏尽心尽力拿命帮忙的啊……
落日跌进昭昭星野,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马车回去的方向不同寻常。“这是要去哪儿?”子卿探出车外。
“沈大人,中秋佳节,玉阳楼有宴会,早上特意命人来请过。”
“中秋了?这么快……”子卿回想,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时日。
江陵看不出师父的意愿,便问:“沈大人要去吗?”
“几位殿下都在吗?”子卿不是很喜欢应酬,但能早点拿到案卷也好。
“除了……三殿下不在,其他应该都会去。”公公拱手答道,江礼的名声在诏宁,估计已经和狗屎相比。
子卿顿了顿:“去。”
马车停在玉阳楼,夜幕之下,好一派繁华光景。火树银花,宫灯盛宴,佳人良宵,皆化作玉盏中一口天池琼浆,一并让来赴宴的人饮下。
“曜灵兄,许久未见,今日不得一醉方休啊。”男人把金樽递到江廉面前,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只见在舞女飘零的锦带中,江廉接过酒,一饮而尽。
“江廉字曜灵?”子卿轻声询问,她和江陵坐在同一张席上,山珍海味尽数摆在眼前,银箸上都有翡翠黄金点缀,盘子更是琉璃烧制。
“嗯。”江陵回答,在混乱的人群中,他找到角落里的江容与,白衣遗世独立,于是奢华不然分尘。
“容与兄在那里。”江陵扯动师父衣角,眼光抛向容与。
“现在人多眼杂,到时候宴席散了,再去找他。”子卿用手遮掩住嘴唇,另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只小卷饼。
江陵见此,也不知该不该开口:“沈大人,这道菜不蘸酱的话……会有些寡淡。”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不蘸酱会更香一点,我对美食这方面可深有造诣,还写过书呢。”子卿忽然自信。
“师……沈大人写过什么书?”江陵想起师父没有味觉,刚刚说错了话,赶紧扯远话题。
“这个嘛……”子卿说出来都觉得羞耻,“叫《没有一顿甜点解决不了的事 之卿幸仙君下界吃一万顿饭》”
“……啊?没……听清。”江陵嘴巴似张非张,说不上话。
子卿不想再说第二遍,往自己碗里多加两筷菜道:“你也不用记那么多,简称《没钱(卿)吃饭》”
“……”江陵选择用食物堵上自己嘴巴。
正埋头专心吃饭,一壶酒送到子卿面面:“沈大人不远千里来到诏宁,怎么能不喝一杯呢?”
子卿抬头,是…………
是不认识……
“那是自然。”子卿不是很情愿,速速敬酒,举杯饮尽。
对面的人也喝一杯,再将子卿酒杯斟满,“白珝人都擅长喝酒,听闻沈大人性情豪爽,一杯怎么会够啊?”
子卿盯住他,许久不动,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江陵怕师父为难,站起来恭敬道:“大人今天身体不适,中秋佳节,千万别扫雅兴,周某替她喝了。”
“替美人挡酒?还是周公子识趣啊……”对面的人神情醉醺醺的,揽住旁边人,摇摇晃晃一刻不停道:“不过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初识结友,应当喝三杯。”
江陵勉强应允。
一杯
两杯
三杯
四杯
有些……不胜酒力……
眼见酒杯又满上,子卿捏紧筷子,抿唇在心里骂,这不就专门挑事儿的人吗?这种高端宴席,怎么还会有这种,这种没眼力见的人混进来……?按照那些话本子的情节,现在子卿应该站起来,惊艳吟诗,或者扇两个巴掌扬眉吐气,不过这种事情,前两天经历得够多了。
现在这场面,不能造反,也不能丢气势……
“周公子,等什么呢,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出了这门,哪里还有这样的欢宴?”那人举酒邀约,起哄声嘈杂蜂鸣。
子卿思考怎么对付,却见江陵脸颊泛红,面若桃花,春水荡漾开的脸上,对挑食的人笑道:“朱公子,好诗兴啊,听闻上一个月,贵府挖出两座矿山,富得流油啊。”
朱公子不知他所云:“是啊,怎么?”
“白珝最近正缺煤炭,朱家做生意的,肯定知道,酒过三碗,朱公子已经说是结拜,”江陵喧宾夺主,游刃有余地将手绕朱公子颈上,敬酒道:“两座矿山离白珝挺近的,不如借给兄弟,渡过难关啊?”
“这…………哪行啊……”朱公子找不出话反驳,一各个圈套都是自己下的。
子卿笑得合不拢嘴,果然人的感情不能提钱,她拿起桌前的酒樽道:“是啊,沈某也是为此事愁到发晕,兄台如此大方,一定要干了这杯。”
朱公子越发下不来台。
“这个……还是要家父做主,我……还有些事儿。”朱公子笑容僵硬,脚步匆匆逃走。
「师父,徒弟做得如何?」
「什么时候学聪明了?」
「都是师父教得好。」
「我可不敢当,就知道跟我学些没脸没皮的事儿……」尽管是对白术,子卿最后一个字笑破了音。抬眸间子卿发现,江廉端坐在对面,豺狼般阴视一切发生,明明没有过多神色,却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了沈大人?”江陵已经坐回席上。
“没事,吃饭。”
一番闹剧之后,宴会无事发生一样,琳琅满目,熠熠生辉,没有丝毫改变。宴席的偏侧角里,江容与一个人默默进食,没有人邀约,他反倒觉得清静。
容与把筷子搁在白瓷筷枕上,向旁边童子取手帕,便见一个小仆从弯腰鞠躬,将果盘递到他跟前。端盘上,都是切好剥皮的橙子、葡萄,令人垂涎,玲珑小巧。
“殿下,这是一位大人派送的。”小仆从声音脆生生。
“谁呀?”容与命人接过果盘。
“那位大人不让说,但保证果盘没有下毒,殿下也别为难我了。”
容与有些不解,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招恨到有人下毒谋杀,挥手道:“行,那你先走吧。”
他夹起橙子送到嘴里,酸甜与清香在嘴中沁开,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但一些不好的回忆,又,在脑海中涌现。
当质子的那些年,时常遭人欺负。十三岁生辰,江容与被诬蔑偷窃,惨遭拶刑,他们都说十指连心,可当他的手指放在夹棍中时,怎么哭喊,都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鲜血顺着手腕留下,印象已经很模糊,只记得袖子染红一大片。
回去后,有人送来橙子。
“下贱货,你怎么不吃啊?”
“我手疼,你可以帮我剥吗?”容与满身脏兮兮,很感谢面前的人不嫌弃。
“想得倒美,给我剥,现在,立刻,就剥……”
沾满鲜血的手指插入橙皮,刺痛感穿满全身,江容与的瘦小的手止不住颤抖,橙子的酸液从指甲缝里挤入,万千针尖刺骨般痛。
“给我吃下去。”
剥得稀烂不堪的橙肉,似是从血水里浸泡过,送入嘴巴,酸甜清香和血腥味令人作呕,江容与感觉眼前又黑又模糊,胃里的酸液下一秒就要呕出来。吐吗?哪敢?不然吐的污物和血橙,都要一起吃下去……
“殿下怎么了?”童子的声音打断恐怖的思绪。
“没什么……”容与继续品尝,最近几天,频频有人给他水果,都是剥好的,他也照单全收。之前想让童子帮忙,总怕被别人说娇气,现在这样反而省事。喜欢穿白衣长袖,是因为可以遮住手上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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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众宾归去,童子送东西给子卿,是一盒糕点,油纸边角掀开,里面是案卷。子卿欣然收下。
回到马车上,繁华的灯光撤去,才见江陵脸上绯红,特别是耳廓,简直要滴血。
“脸红了?”
子卿指尖触上他脸颊,江陵蓦地躲开,收敛笑意嚅嗫道:“没有。”
他口是心非的模样,让子卿忍俊不禁:“这么烫,还说没有。喝酒脸红不是正常?我又没说你什么……”
江陵不语,脸如红灯映雪。
子卿侧坐扶住脑袋:“江陵啊,趁你喝醉了,我同你好好说道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就小脸通红了呢?我这人,平日里不正经,但也没有刻意去戏耍你,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啊!”
几只箭唰地穿破窗纸,扎入车里,离子卿鼻梁不过几寸。
“快醒醒!”慌乱之中,子卿想要带上醉酒的江陵逃跑,她死不了,江陵会没命。
马匹受惊,车的拉杆被截断,车厢哗啦一声,坠落河里,几十支箭流星一般射入河中,周围百姓皆惊慌失措,向周围逃散开去,一片狼藉,随车厢沉入水底。
知道打草惊蛇,几名刺客匆匆撤去。
水下,箭的威力大大减弱,子卿屏住呼吸,用力踢开车门出去。江陵醉酒,剧烈摇晃之后,凭着仅存的意识游出车厢,快到水面时突然呛水,河水疯狂灌入鼻腔,无形的大手扼住他咽喉,只得由身体缓缓沉沦。黑夜,子卿游上来伏在岸边,杂草掩映不容易发现,可……江陵人呢?
她深呼吸一口气,朝原路返回,剩下漆黑无比,子卿只能凭感觉打捞。半晌,拉着徒弟的身体,随水漂浮,浑身体力透支,子卿自言自语道,飘会儿就飘会儿吧。不知多久,两人撞上石台,子卿一点点爬上岸。
“累死我了——”葳蕤树下,月影婆娑,子卿浑身无力趴在江陵身上,感受到彼此都还有心跳。子卿支起手,用力翻身,躺在另一边。
子卿拍江陵湿漉漉的脸颊,月光照彻他姣好面庞,一点反应没有,俯身趴在他胸口,还有心跳。难不成要……子卿手指抚摸嘴唇,目光悬停在半空,感觉有违伦理,但见死不救,好像更没有道德……
一轮心理斗争打完,子卿刚掰开江陵嘴巴,一条鱼愕然从他口中跳出,在石板路上,生龙活虎地扑腾好几下,江陵猛地咳嗽。
“……没事吧?”子卿把江陵上半身扶起。
“咳……咳咳咳…………”江陵一口接一口吐水,“……有事。”
子卿依靠在树根上,稍作休息。
“小姐,请你让一下,你霸占了我的床。”小孩儿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冷冷站在树旁边道。
“你……不是国学院门口的小乞丐吗?”月光亮堂,子卿认出他。
小孩儿满不在乎,要将半躺在地上的两人推过去,碰到湿衣服惊道:“你们落水了?”
“才看出来?”子卿浑身上下凉飕飕,冰凉的衣物紧贴皮肤。
小孩做势随便往旁边一躺,手臂当枕头,道:“这块石板比别的光滑,睡起来更舒服,今夜算便宜你们了,让给你们睡。”
子卿环顾四周,河岸与树根之间的石板,不过半张床宽:“横躺着睡,你不怕掉下去?”
“切,”小孩枕上另一只手臂,侧翻过去:“睡得多就老实了,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是我肤浅了……”子卿看小孩轻车熟路的模样,不再多担心,手指放到江陵鼻下,呼吸已经均匀。
“你……”子卿刚刚说出一个字,小孩马上打断。
“是想问我父母吧?他们睡在那个胡同里,苛捐杂税太多,房契都卖了,你也别大发慈悲说多少善心的话,不如赏点钱来得实在,这年头,吃着我们交的税,顶着张慈悲面孔施舍的人多得是,有几个不是做样子的?”
子卿解身侧的钱袋,静默地放在小孩旁边:“我只是想问你冷不冷……”
小孩的话老练熟稔,仿佛已经说过很多遍,一个豆大的,小孩说出这一番话,更加可怖,骇人。子卿心里五味杂成。今日是中秋佳节,玉阳楼流金溢彩,一夜寒风过后,不知城里街道上,要多几具冻死骨。
不出一个时辰,公公就沿着河流找到子卿和江陵。马车换了新的,车内装饰更加齐全,香薰味很浓。
“咳……”江陵醒过来,“这车里的香也太浓了,都有些呛人。”
“是吗?”子卿脸色复杂:“我怎么觉得,是一股糜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