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回电》肴野漱

10、第 10 章 我叫梁夏，

　　梁夏感受到孔云峥语气里的嫌弃，无措地用手指抹了抹鼻尖以掩饰尴尬，那两名同学倒是跑开了，临走前还不可置信地瞄了梁夏好几眼，好像他光是站在那，就是个荒唐的笑话。

　　孔云峥叹气，调转脚步轻车熟路地前往老师办公室，梁夏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兴许是法学院实在太安静，他也不敢再和孔云峥搭话，他轻声慢步地上楼，目光掠过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律名言和神情严肃的法学家画像，心中的那一点雀跃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只剩下拘谨和局促。

　　而孔云峥呢，进了法学院更像是觉得回了家，这里才是他的主场，法学院冷冽、严肃、一板一眼的氛围和他简直太相称了，他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别的地方好闻，只要忽略他身后的梁夏，这里的一切都好。

　　“你一会儿就在这间教室，别乱跑。”孔云峥给他指了个空教室，“等着邢杭来就可以，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唱歌，也不要上蹿下跳。”

　　梁夏撅起嘴：“我又不是猴子，才不会上蹿下跳。”

　　孔云峥冷笑一声，对他说的话一点儿都不信，他帮梁夏关上教室门，往外走几步却觉得不放心，总担心对方闯出什么祸来，想回去看看，又怕梁夏想歪，思来想去，他还是丢下了教室里的人，独自前往老师办公室了。

　　“老师，您在吗？”

　　他在办公室外等了等，听到老师说了声“进来”后礼貌地推开门，老师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见他来了之后笑道：“孔云峥，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谁来了。”

　　孔云峥心里有股不妙的预感，他望向背对自己的女人，从背影看去，她身材高挑，有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穿着香槟色的西装，等那人转过头时，他的预感果然成真，只听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妈。”

　　来人是孔云峥的母亲，也是法学院的教授，平日里都在给研究生上课，即使身处一个校园，孔云峥也很少见到她，一是因为他妈太忙，二是因为他们母子俩不需要太多感情交流，只要互相确认彼此的生命体征稳定就可以了。

　　至少孔云峥是这么认为的。

　　孔云峥母亲见到他并未表露出多少欣喜，只语气平淡，像是履行公务般询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

　　“专业课掌握得如何？”

　　“比较熟练，有些地方还得多理解。”

　　“有时间去找老师们聊聊天，多参加点活动，要做到耳濡目染。”

　　“好的。”

　　一旁的老师只听了这几句话便汗流浃背，她确实有听说过孔教授不近人情，但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儿子也如此严格，这对话，仿佛是上级来视察下属的工作。

　　“孔教授，您先坐，院长还有二十分钟到这，您再等等。”老师转向孔云峥，“你也坐，一会儿我会对同学们进行提问，你帮老师参谋参谋，看看谁比较适合加入我们的队伍。”

　　孔云峥捕捉到关键词，他略感诧异：“我们？”

　　老师点点头：“对，我已经决定由你来担任四辩了，接下来的选拔你可以不用参与。”

　　孔云峥几乎是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原因，语气不快地面向孔教授：“你安排的？”

　　孔教授毫不躲避他的目光，波澜不惊地将桌上的报名表递给他：“这场比赛对你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好处，以后每年你都要参加。”

　　“……”

　　“我只是省去了你选拔的繁琐程序，一会儿帮老师挑选完，你就去图书馆看看书，我看你的经济法比较薄弱，趁着周末，多查缺补漏。”

　　眼前的报名表不过是一张轻薄的纸张，但孔云峥却觉得它有千斤重，他知道系里有不少同学为了这次省级辩论赛挤破脑袋，他自己也整日和邢杭进行课下练习，看了不少辩论赛的现场，然而现在却告诉他，他完全不用付出那么多，他也无需在意其他努力的同学，他已经入围了，因为孔教授是他的妈妈。

　　孔云峥心中五味杂陈，接过那张表，却迟迟下不了笔，一旁的老师看出了他的犹豫，和善地开解道：“你平时表现得就很好，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所有老师都第一个推选你，同学们也很信赖你，认为你可以代表我们学校参赛，所以你不用犹豫，直接填吧。”

　　老师说的是事实，即使没有孔教授的推波助澜，孔云峥参赛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可是现在的孔云峥已经将这件事一锤定音，认为这都是他妈的幕后操作，于是老师的话也变成了虚伪的谎言，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老师，我……”

　　“报告——！”

　　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报告”，屋内的三人齐声往声源处看去，这一看直接让孔云峥吓得连笔都握不住了——几分钟前还在教室里的梁夏，现在背上正背着一个男同学，那同学闭着双眼，神情痛苦，而梁夏紧紧地用胳膊圈住同学的腿窝，焦急地说：“老师，这位同学低血糖了，您这有没有糖果？”

　　老师闻言开始在办公室翻腾着找糖果，梁夏则将同学放到椅子上，蹲在他身边细心关注着他的情况，眼看老师还没找到，孔云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翻出一颗邢杭给他的奶糖，递到梁夏面前：“给他吃了。”

　　“噢噢，好!”

　　梁夏的手指从孔云峥的掌心拂过，短暂的触感却让孔云峥注意到了他的手已经急出了汗。

　　低血糖的同学不舒服地靠在墙上，梁夏将糖送进同学嘴里后又赶忙安慰着同学，他虽神情紧张，但言语却平静又充满力量，而他眼里流露出的担忧也是实实在在的，看不出一丝伪善之意，仿佛这个人不是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是他多年的好友，或是他熟悉的家人。

　　孔云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分出神思考——梁夏对所有人都是这般热情友好吗？

　　比如牛大力、比如邢杭、比如眼前这个陌生人。

　　那他对自己的“喜欢”，是不是也只是这千万份“友好”中的一份？如果是这样，那梁夏的“喜欢”没有说服力。

　　孔云峥的目光移到桌上——和他的报名表一样，没有说服力。

　　一旁的老师终于找到了仅剩的红糖，和梁夏一起手忙脚乱地喂同学吃下去，梁夏担心糖果不够，飞奔回一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几瓶含糖量高的饮料和巧克力，就这么来来回回倒腾几趟，同学的状态总算好了不少。

　　看着他的脸恢复血色，梁夏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没事就好，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你从我面前倒下去，我都快被吓死了。”

　　同学一直朝着梁夏道谢，助人为乐的梁夏只觉得再正常不过，拼命摆着手说不客气，同学却执意要他的联系方式报答他，梁夏不好意思，推脱了半天，最后耐不住同学的热情，只好将自己的微信给了出去。

　　也就是这时，一旁观看了全程的孔教授开口：“你是法学院的学生吗？”

　　梁夏乖乖回答：“我是外院的，老师。”

　　“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梁夏，梁山伯的梁，夏天的夏。”

　　孔教授点点头，评价道：“不错的名字。”

　　“是挺不错的，因为我爸叫梁春山，我妈叫邱叶，他俩是春秋，所以我就叫梁夏，我还有个弟弟，叫梁小冬，我们一家是春夏秋冬，嘿嘿。”

　　兴许是第一次见到介绍自己时顺带把家庭成员都介绍了一遍的，孔教授感叹着这孩子的开朗大方，又看了眼身边沉默寡言的孔云峥，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只听她说道：“你很健谈，这点挺好，大学生就应该有朝气些，多表现自己。”

　　孔云峥一瞬间捏紧了那张报名表，只见他隐忍地将笔放好，吐出一句：“老师，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办公室，而梁夏低下头望了眼桌子上的报名表，心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跟着说：“老师，我也一会儿就回来！”

　　待两人都离开后，老师纳闷地问孔教授：“他一会儿回来要干嘛？孔云峥回来填表，他还有啥事儿得再回来？”

　　孔教授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