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日野森

128、雪神祭

　　这个假符华死后，他夫人赵氏嫌这里晦气，闹着要回娘家。

　　柳司珩他们到时，卿一奶奶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着赵氏：“你如今没了靠山，回了娘家可怎么过啊？这个家虽然散了，但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若是离开，这往后当如何。”

　　“不劳您老操这份儿心，当年符华的俸禄才多少，老娘真是瞎了眼下嫁给了他，可别忘了，最初买这宅子也有我母家的一份。”赵氏穿着孝服，一脸不悦地坐在堂上，吹了吹手上的茶水，妆容倒是精致得很。
　　“当初成亲时说得好听，会对我好对我们孩子好，结果呢，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还得养着你养着你孙子养着他嫂嫂侄女儿，我跟着他过过一天好日子吗？”赵氏越说越气，“砰”地放下茶杯。
　　几滴热茶溅到她葱削般的指尖上，她连忙把手指放进嘴里，接着皱起了眉又哼了一声：“反正这家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正说着，见宋序和柳司珩进来。
　　赵氏便起身胡装样子迎了两步：“上官，到底什么时候把我夫君送回来，人都死了，不管你们查得出查不出都得入土为安呀。”

　　卿一奶奶原本还想再和赵氏争执几句，可一听这话，都顾不上难过，赶紧附和道：“是是是，上官，这人走之后可有得忙，又是做碑又是修族谱的，还要花些时间。”

　　“阿婆，现在想这些还是为时过早了吧，入哪家的族谱啊？”柳司珩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眼尾悠悠地扫过排位，走上前去弯着腰看桌上亲朋送来的悼文。

　　“他什么意思？”赵氏捉摸不透柳司珩的想法，只觉得这人神经兮兮的，便叉着腰转身问宋序。
　　宋序有些为难，但还是把前因后果与赵氏说了。

　　赵氏听完愣了愣，随之而来的就是崩溃。

　　她本来对符华就不满意，当年要不是娘家看重符华的才能认为此人有潜力，她又怎么会大老远嫁到狄蒙这种穷乡僻壤。

　　十六年，她整整十六年的光阴都搭在了这儿。
　　结果现在告诉她，自己嫁的人根本不是在京都独占鳌头的那个符华，而是一个……
　　一个连身份都不清不楚的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赵氏扶着桌子险些没站稳，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一个千金小姐，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嫁给探花郎本是家族之荣光，更是她青春懵懂时候的憧憬。
　　可如今这憧憬却成了泡影一般。

　　赵氏闭上眼睛不愿面对，朱唇牵起一抹苦笑：“呵，我说呢，好歹也是当年的探花，不通人情世故就罢了，连棋艺文赋也不懂，回回问起就是倦了、忘了。”
　　“我都不奢求他这辈子能坐上什么高位，能安安心心当个县令都算他有福气，合着这王八蛋……”
　　“根本连身份都是假的，不过是借来的风光！”赵氏猛地站起身，冲着空荡荡的灵堂怒吼。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供台前，端起那尊牌位就狠狠砸向墙柱。
　　木牌瞬间四分五裂。

　　卿一奶奶见状也吓坏了，连忙爬过去把牌位捡起来抱在怀里，一边红着眼骂：“你，你怎能如此狠毒，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夫君啊。”

　　赵氏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痛哭：“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的族人怎么看我？我要嫁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我的夫君也绝不能是这种偷奸耍滑的废物！”

　　两人差点撕吧起来，宋序想劝两句，但柳司珩及时拦住了他，小声说：“人家家务事，还是先让她们都冷静冷静吧。”

　　也是，枕边人来历不明，想想都觉得后怕。
　　不过赵氏也没他们想象的脆弱，她很快便又重新站起来，还是高高抬着下巴用手背擦干净脸，脱去了最外面的丧袍，露出里头穿了身素雅的蓝白色裙衫。

　　她对着堂中的那个“奠”字啐了一口，转身就要走，卿一奶奶一把抓住她：“你要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收拾东西回娘家，难道还要老娘给这混蛋守一辈子寡不成？”

　　“夫人呐，你们毕竟是夫妻啊……”

　　“夫妻个屁，可别埋汰我了。”赵氏用力甩开手腕上那只干枯的手。

　　正放完风筝回家的卿一一见奶奶哭得不成样子，还以为奶奶又在挨欺负，连风筝都没顾上捡，小跑着过来一把推开赵氏，张口双臂挡在了奶奶身前：“不许你欺负奶奶！”

　　别看赵氏平日跋扈，却对卿一不错，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没个孩子，便顺手把卿一当亲儿子养了，小卿一吃的用的那都没话说，就外人瞧了都常夸赞县令夫妻两菩萨心肠，对一个下人的孩子都那么体贴。

　　可卿一横眉竖眼的这一瞬间又和符华无比的相像，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像，看得赵氏一股无名火，指着小孩儿说：“还敢推我？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柳司珩，你觉不觉得这里边儿有事儿啊？”宋序的声音落在柳司珩耳畔，他齿关紧闭，只有嘴皮在动，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都到这地步了，很难看不出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宋序轻咳一声，上前几步拉开双方说：“咱有话好好说，别拿孩子撒气。”
　　宋序蹲下摸了摸卿一的头，递给了他一块糖：“卿一乖，叔叔要跟你奶奶和姨姨聊会儿天，你自己去玩儿好不好？”

　　卿一抬起小脸看着奶奶，像是在询问，奶奶也只能挥挥手，无奈笑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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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也哭了。
　　闹也闹了。
　　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老夫人，事已至此，您再瞒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宋序说，“卿一是……是他的亲儿子吧？”
　　宋序的目光落到了老夫人怀中，那已经被摔断了的牌位上。

　　老夫人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嚅动，却始终未吐出一个字。
　　良久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又迅速躲闪开去，堂内静得针落可闻，只听得见她那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声音虽然轻，却也能打破堂内的沉寂：“卿一原名叫郭卿，他一出生我那儿媳妇儿就没了，突然有一天，儿子说他就要当官了，不能再用这个姓，免得惹来麻烦，我就管他叫卿一。”

　　柳司珩：“你儿子不会是叫郭创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对，孩儿他爹走后给我们母子俩留了笔钱，创儿说要带着我和卿一去京都开家铺子。”
　　“进京路上，我们遇到了符华，他好像很着急用钱，说愿意把这个官位卖给创儿，我们也就稀里糊涂地到了狄蒙，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

　　“当时我也是没办法，在京都那一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夫人，我们拜在礼部尚书高大人的门下，而我夫人恰好是高府里的丫鬟。”
　　“我承诺过她，待我金榜题名就领她回狄蒙成亲，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她染上了伤寒，大夫说此病复杂，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药材，费用不便宜。”
　　“伤寒病病情进展迅速，若不及时治疗可能会死，内子已经承受不了车马的颠簸，我没办法带她回狄蒙了，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官位卖出去。”

　　鞫狱里的灯火很暗，这个位置昨天才被许蕙芯坐过，她咬死不愿意指认真凶。
　　而现在，真正的凶手也坐在了这儿，杀人动机却令人唏嘘。

　　郭创，不，现在应该叫他符华。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下垂，既疲惫又无奈。

　　难怪许蕙芯不敢让他暴露，买官卖官可是重罪，是要杀头的，后果可比郑裕说的知情不报严重多了。

　　祁让问：“这二十年间可曾回来过？”

　　郭创：“内子病好后曾偷偷来过一次，看看嫂嫂和侄女儿是否安好，郭创确实如他承诺的，以我的名义把母女两接进了府里悉心照顾，我便也没有牵挂了，回京都做起了香料生意。”

　　“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年又突然回来？”

　　郭创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拧成了一团：“也不算突然吧，我经常到清河收购丁香不假，但往年都是直接去清河很少会在狄蒙逗留，前年冬天，也是因为雪崩原因在狄蒙住了几日，意外遇上了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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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有些小，你们可别嫌弃。”蕙芯嫂子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从火炉中给几人翻了几个红薯出来，“快吃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符华吹了吹红薯外面的草木灰，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连皮带着肉，一口下去身上都暖了，他开始打量起了这间房子。
　　大哥还在世时就常给自己写信，说他这个月挣了多少，说要他娶媳妇儿了，说他买了块地准备自己盖房子。
　　又说，他有闺女了……

　　符华虽然从来没进过这房子，却又觉得无比熟悉亲切，这一砖一瓦，一屋一舍都是出自大哥之手，而现在，许蕙芯母女俩也已经搬进来县令的大宅子，这小院儿也就空了。

　　每年遇大雪封山时，蕙芯嫂子就会供给路过的客商住两天。

　　行人中有一青年，在屋内观察了好久，眼睛都在放光：“嫂子，你家这房子是请老师傅帮忙造的吧，这榫卯接得可真好，一点儿都瞧不出衔接痕迹。”

　　许蕙芯笑笑：“害，哪有什么师傅，我男人以前是木匠和泥瓦匠，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青年还是啧啧感叹：“这手艺可太好了，咱哥以前肯定拜过师吧？”
　　“让我猜猜，这是褚派的技艺？”

　　许蕙芯哪懂这些，就只是笑笑：“盖个房子而已，哪有什么这派那派的讲究。”

　　“当然有，根据地域、建筑风格、技巧等因素的不同，派系自然也不一样，比如甲注重的是房子的观赏性，乙又注重房子的实用性，在技艺方面自然也有所不同。”

　　青年一听，拍了下符华的肩膀：“内行啊大哥，不瞒你说，我也是学这个的，恩师乃青州荀远君，人称陆派一把刀。”

　　戴斗笠的刀客插了句嘴道：“吹吧，青州荀远不是定安盟盟主吗？”

　　青年：“老前辈有点儿副业不行啊。”

　　符华对什么陆派什么一把刀倒是没兴趣，只是谈起木工，又喝了几杯酒，一时上头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爷爷确实是师从褚派的文先生，但父亲不好这个，只希望符繁和我都能好好读书，将来好参加科举，但符繁喜欢木工，为此就和家里闹掰了。”

　　“符繁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符华说完登时愣了，酒杯悬在空中。
　　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许蕙芯脸上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