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日野森

124、雪神祭

　　“这个质地……确实是我们家的东西没错。”鼻烟店老板端详着瓶子说。

　　祁让：“大祭司是不是经常来你们家买鼻烟？”

　　“对，我才十多岁的时候大祭司就已经是我们家的老主顾了，后来家父走后，她又找我买。”老板指着手上的鼻烟瓶说，“这个鼻烟的工艺啊，它不像其他东西现做现卖，大祭司一般会提前七八年就来定制，她用的鼻烟壶相当讲究，用什么瓶釉，选哪些药材，大祭司都要亲力亲为的。”

　　“那这批货也是她亲自来店里拿的？”

　　“以前是这样，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现在都是让店里的伙计给她送过去。”

　　“哪个伙计？”

　　“二龙。”

　　“他人呢？”

　　老板面露难色：“不巧，前几天染上时疫，已经被送去疫区了。”

　　＊＊＊

　　“听说了吗，薛家家主和她夫人昨天都死了，那薛夫人跟中了邪似的，直接抬着刀把薛亿武……”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往脖子上虚空比划了一下，“咔。”

　　另一个妇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有些不可思议：“哎嘛真假的？整这老狠？”

　　“这还能有假？”大姐翻了个白眼，手肘往桌上一杵，将针线狠狠扎进那方发包，挑眉看着对方，不容置疑道，“他儿子是魃，那玩意儿，没人性的，专挑最亲的人下手。”

　　“也是，死后能变成雪魃的人，生时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可听我儿子说了嗷，那薛雄的尸体已寻到，这回好了，没了薛家的阻拦，不管怎么着咱都得逼着官府把那晦气东西烧干净，省得再祸害我们县。”

　　“对对对，你儿子在公廨当差，消息应该可靠，反正如今县老爷也没了，咱们号召号召，到时候让乡亲们都去。”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

　　纳鞋底的妇人说起自己孩子，脸上不免有些骄傲，不经意间又透露了句：“哎，你们是不知道，符家小娘子之前就是被薛雄给骗了，强迫她行不轨之事，死的冤呐。”

　　说到这儿，其他几个人便就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胖胖的大婶才开口：“当初就跟你们说薛家那脏钱收不得，你们非不听，非要把雪神投给符念，现在好了，雪葬不干净，惹了上天，劝你们还是学学城东那老婆子，尽早买些纸钱上山烧了吧。”

　　看得出大家并不想接她的话，稍年轻些的那个起身把装满菜的篮子挎到手上，说：“诶呦，这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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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们的另一头，江谨承大咧咧地坐着，一条腿屈膝踩在长凳一端，手里扣着粗陶碗，仰头灌下满满一碗烈酒，身子瞬时暖和了不少。
　　“呵，合着薛亿武出钱买选票这事人尽皆知啊。”

　　“一边那么迷信雪神，一边又在助纣为虐，丧心病狂啊。”宋序舔了舔糖葫芦，也没心情吃了，扔到了桌上。

　　这时饺子摊的阿婆又走了过来给他们添水，柔声笑道：“信天也好信人也好，不都是为了自己嘛，只要火烧不到自己家里，难得糊涂。”

　　柳司珩轻轻接过汤碗对阿婆点了点头以表谢意，紧接着问：“方才听那位灰衣裳的大婶一直在说话，她是谁啊？”

　　“她呀，她叫章乐，也是章捕头的亲娘。”
　　“要说章捕头这个人是真不错，但他娘吧……”摊主顿了顿，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往下讲。

　　宋序道：“阿婆，您但说无妨。”

　　阿婆坐下来，“照理我也不该嚼人舌根，但章乐娘子有些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她的那些消息真真假假，都说是听自己儿子讲的，但有没有收人家的钱，谁又知道呢。”
　　阿婆一直微笑着，轻飘飘地说完便接过宋序给的钱，收拾完碗筷转身回了屋里。

　　柳司珩陷入沉思，仿佛入了定似的。
　　他刚刚就觉得不对。
　　薛亿武刚一出事，官府就封锁了消息。

　　可方才那大婶不但知道案发时的具体细节，还一直把话题往“因果报应”上引。
　　舆论马上从符念变成了薛雄。

　　从证据链上看，符念和薛雄二人应该是情投意合不假，而且两个人的死因都没那么简单。

　　之前薛亿武为了保住儿子的尸体不被烧造谣符念不洁，大肆传消息说雪葬不净，让符念陷入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忘了雪魃这茬儿。
　　而现在又成了薛雄不仁，雪魃乱世，叫薛雄永远背负着登徒子的骂名，人们又开始同情起了符念。

　　想想挺可笑的，看客总能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却不知他们皆是凶手杀人的刀，上下嘴唇一碰，没有一个不沾染死者的鲜血。

　　难道凶手在河边伪造薛雄足迹的用意就是等着肯定今天这番景象？
　　反正尸体会不会动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证明薛家人是罪有应得就好。

　　＊＊＊

　　章大婶见身边的人都散了，便也开始收拾腿上的针线布条准备回家。

　　结果刚拎起篮子，几个人影就围了过来。
　　她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猫，立刻跳起来：“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嘛？”
　　“知、知不知道我儿子是干什么的？”

　　“再熟不过的。”江谨承掏出令牌懒得废话，“大婶，想来流程你也熟悉，走一趟吧。”

　　章大婶便不说话了。

　　正巧祁让此时也从鼻烟店出来，说了二龙的事。

　　几人商讨后想着去疫区反正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江谨承和祁让便带着章大婶回县廨，而宋序和柳司珩前往五十里外的疫区找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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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种大范围传播的时疫，官府最重要的就是先把严重感染者送到疫区，一般离城四五十里左右。
　　疫区的建筑相对简陋，多为临时搭建的棚舍，负责疫区这边的捕快很快带他们找到了二龙。

　　捕快把二龙从床上扶起来：“二龙，两位上官问你点事，你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

　　见二龙还能坐起来，宋序便也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精神头儿尚可，怕就怕已经烧糊涂了。

　　二龙看了看宋柳二人，又看了看捕快，“草民……定是知无不言……咳咳咳，上官问吧。”

　　宋序看了柳司珩一眼，示意他记录，随即问：“你给大祭司送鼻烟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吧。”

　　“也就是说雪神祭刚过去不久？”

　　“是，每次雪神祭之后大祭司都会歇一段时间。”

　　“那途中可有遇见过什么人？”

　　二龙仔细想了想：“没有，为了防止东西遗失，装入盒子之后就会贴上本店的封条，咳咳咳……不太可能被做手脚。”

　　柳司珩：“那封盒前呢，都经了哪些人的手？”

　　“有我们掌柜、熏制师傅、给鼻烟装瓶的伙计、在店里打杂的伙计。”

　　“没其他人了？”

　　“没有。”二龙晃了晃神，忽地“啧”了一声，“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蕙芯娘子！”

　　“符家的许蕙芯？”

　　“嗯，她那日来店中看样货，正好瞧见了给大祭司这批，说想试试，但鼻烟瓶毕竟是私用之物，哪能让别人试，我便拆开了添料用的香包给她闻闻看喜不喜欢。”

　　鼻烟店只会帮顾客装一瓶鼻烟粉末试用，后期客人可根据自己的喜好自己添加。
　　如果说许蕙芯把莨菪放入了补充袋里，伙计应该也发现不了。

　　一瓶鼻烟粉大概能用半个多月。

　　也就是说，大祭司在头半个月使用的都是正常鼻烟，而她称自己染上疫病也是在半个月前……

　　这恐怕就不是巧合了吧？

　　＊＊＊

　　江谨承、祁让把章大婶押回公廨，正好遇上从符家回来的章沉，也带着许蕙芯。

　　许蕙芯远远瞧见章大婶，不由得一愣，章大婶更是愕然失色，几乎错不开眼，一直盯着许蕙芯。
　　直到看见她被另外两名捕快带走，章大婶慌了：“儿子，她、她怎么也进来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娘，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胡说八道？”章沉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章大婶却还在絮絮叨叨问这问那，章沉情急之下便直言，“你怎么来的她怎么来的。”

　　听到这话，章大婶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不敢直视章沉的眼睛：“我，我哪儿知道会闹成这样。”

　　祁让歪着头，观察章大婶的表情。
　　思虑良久后拍了拍江谨承的肩膀说：“你先带婶子到房中稍后片刻，我同章捕头聊两句。”

　　等院中只剩下二人，章沉才开口，语气有些为难：“让大人见笑了，我母亲她……哎。”

　　“就从未劝说过？章捕头好歹也在公廨做事，怎么如此拎不清呢？”

　　“毕竟是生我养我之人。”

　　“孝悌不是愚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这般纵容反而会害了她。”说到此处，祁让忽而敛了敛眉，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罢了，这些事之后再论，让你去查左撇子的事进展如何？”

　　章沉正被祁让方才的斥责弄得满心忐忑，冷不丁听闻话题转变，一时有些愣怔，眼神中有些困惑。
　　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得这么快，现在说的不是自己母亲的事吗？
　　但见祁让神色已经平和，便也很快回过神来，忙道：“属下已托人办妥，筛选出了这几个人，您瞧瞧。”

　　祁让接过纸条，一共就四个人名：
　　孙大年、王木根、李淳、郭创。

　　郭创……
　　是跟他们一起那个郭创吗？
　　印象中郭创不是左撇子啊。

　　章沉继续道：“孙、王、李都是本县百姓，而郭创是个路过的商人，早已出城去了清河，其他三个，您看需不需要我先把他们带到官府？”

　　“让下面看着点就行，暂且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