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日野森

119、雪神祭

　　“符念居然和薛雄是一对？”宋序挤着眉头眨了眨眼，“我去，先是死了薛雄，然后献祭了符念，现在符华遇害，这两家人到底想干嘛？”

　　“薛雄是最先出事的，我觉得他的死因应该没那么简单。”江谨承摇摇头，静静地说道。

　　“那个大祭司说暴雪是因为雪葬不干净，而所谓的‘不干净’就是符念是破身之人，这点符家人应该知道，所以符华才会去棒打鸳鸯，可问题是符华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把自己侄女送出去祭天。”祁让说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符华作为县令自然了解雪神祭的规矩，若他愿意把侄女嫁给薛雄，符念就不用成为薛神祭天，薛雄大概也不会选择在大雪来临那几天进山。

　　“几位上官，饺子好了，快趁热吃吧。”
　　还是在那老婆婆的摊位。
　　摊主给他们端来了三份汤饺，宋序便顺手把桌上的玉米面饼子递了过去，对摊主笑道：“劳驾您，再帮我把这个热热。”

　　柳司珩就爱吃这个，但三人已经在小摊上坐了快半个时辰了也不见他来，这玉米饼热了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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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来迟了，你们等着急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柳司珩一路累够呛，刚坐下就连喝了两大碗水，宋序看着他一脑门的汗，忙掏出帕子帮柳司珩擦了擦，一边关心道：“上哪儿去了这是，怎么累成这样？”

　　柳司珩想回答来着，但刚一张口，喉咙就如火烧一般，许是方才骑马得跑太快，现在温水喝下去一呛风就想咳嗽。
　　宋序拉开他的袖子按揉着内关穴，又轻轻顺着柳司珩的后背，满脸关切：“好些了吗？”

　　“咳咳咳，没、没事没事。”柳司珩低头歇了口气，等呼吸稍微平缓些，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子放到桌上。
　　正色道，“我找到薛雄了。”

　　“在哪儿找到的，不是说尸体不知所踪了吗？”祁让问。

　　“是薛家人，不愿意薛雄的尸体被烧，就偷偷藏起来了。”
　　于是柳司珩把找到薛雄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其他几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该不会是想说……符华是被薛雄……咔。”宋序在脖子前比了个横切的动作，“杀掉的吧？”

　　“目前来看，确实是这么回事。”柳司珩耸了耸肩，他实在饿了，见都没人动筷，便自己随便挑了一碗饺子吃起来，姿态散漫，仿佛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有多荒谬。

　　“别、别胡说，薛雄都死多久了，还能站起来杀人？”祁让看上去相当镇静，实际头皮已经麻了半边。

　　柳司珩见祁让抬手拢了拢衣领，强作镇定地扯出一个假笑，忽然戏谑的心思又上来了，继续吓唬他：“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啊，毕竟他尸体都不腐，万一诈尸呢，谁说得准。”

　　祁让假装没听见，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江谨承身边挪了挪，江谨承还以为他冷，把自己的衣服也给祁让披上，柳司珩忍住笑意，端起碗喝了口汤。
　　转头时才宋序瞪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打开柳司珩带来的那木盒，里面躺着的是一颗蓝色的珠子。

　　宋序从箧笥中取出镊子把珠子夹起来，透过琉璃片，仔细研究上面的纹路，轻声道：“这好像是……福寿珠？”
　　“稀罕物啊，哪儿弄的？”

　　柳司珩：“薛雄嘴里。”

　　江谨承问：“福寿珠是什么？”

　　“福寿珠，其色甚明，成分不知，表面有波状纹路，《广集录》亦有记载。”宋序开始侃侃而谈，“相传将珠子置之死者口中，可保尸身不腐，但有个前提就是必须得在低温环境中才能有效，我一直以为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现实里真的存在。”

　　“这珠子取出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尸体就彻底烂了。”柳司珩也不再插科打诨。
　　只见他敛去笑意，正襟危坐，目光如刀般锐利，手指轻敲着膝盖，好像在思量着什么：“薛雄的鞋底跟河边的脚印能对上，而且他鞋底的红泥也是新鲜的。”

　　祁让皱了皱眉，食指摩挲着下巴：“之前有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凶手想杀符华，明明能直接下药，却还是要费尽心思往符华脸上泼那个东西，或者他明明可以把符华扔进排水沟里就不管不顾，却还是冒险出了城，又引着我们找到薛雄？”
　　他十分费解：“凶手目的何在？”

　　柳司珩点点头：“对，章沉也跟我提过这个问题，既然案子牵扯到了两家人，我们得抽空去一趟薛家，然后那个冰窖我也觉得不对劲，序序，一会儿吃完你跟我过去看看。”

　　江谨承一拍手：“好，那还是我和祁让去薛家，你和老宋去冰窖。”

　　这才刚说完，摊主也已经把那盘玉米面饼子热好了，端上来说：“上官还需要什么？鸡汤要吗？今天刚杀的小鸡儿。”

　　宋序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不用，阿婆，这些就够了。”

　　“哎好，那你们有事再叫我。”摊主说完，端了个马扎过来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

　　“对了老宋，话说符华身上那东西的成分你研究出来了没？”

　　宋序摇头耸了耸肩：“倒是能闻出几样，但那里头成分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道是怎么提炼的，我没办法完全还原啊。”
　　“去见当地仵作时我也请教过，可他说这东西在狄蒙属于祭祀用品，归大祭司管，哪怕当地的医馆也不知道具体是啥。”

　　就在宋序一筹莫展的时候，本案重要的热心群众又发力了。
　　摊主伸长脖子问：“上官所说的，该不会是解尸水吧？”

　　这阿婆听力还怪好。

　　“解尸水？”宋序眼底闪过一丝不解，“那是什么？”

　　“上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雪神祭是很复杂的，雪神需要提前半个月就断了饮食，只能吃鲜花露水，在雪葬前，需得在其身上泼满解尸水，使得骨肉分离，以白骨入棺，进行献祭。”

　　听阿婆讲得津津有味，几人相互看了看。
　　凶手费尽心机就是为了给符华泼解尸水，说明……凶手跟符念的关系应该不错。
　　难不成，真是符家自己人？

　　这样一来，再把事情“嫁祸”给死去的薛雄，让官府发现薛雄的尸体，倒也就说得通了。

　　＊＊＊

　　祁让问：“你们一会儿是不是还得回县廨？”

　　宋序：“对，得去看看薛雄的尸体。”

　　江谨承：“哎那正好，老宋你转告章沉，叫他带人先去把符华的大嫂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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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序用剪刀剪开薛雄身上的衣裳，露出胸膛，又打来一盆清水，浇到了尸体上，冲去皮肉间正在蠕动的蛆虫和污垢。
　　待尸体完全干净之后才可提刀验尸。

　　这具尸体已死了两月有余，全靠福寿珠压着，现在取出福寿珠之后，瞬间变动，臭不可近。

　　“记，尸身头面胖胀，皮发脱烂，两眼突出，蛆虫咂食，未见伤损，肉紧贴于骨上，水冲击亦不去，然色之青紫，缘于发变之色。”
　　宋序摘下手套，用手轻轻揣捏尸身上下：“无骨损。”

　　这就奇怪了，就算薛不是他杀而是意外死在山里，那肯定也有原因啊，比如失足跌落、遇到了毒舌野兽、亦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中毒了，可这些都没有。

　　这时柳司珩问：“会不会是冻死的？”

　　“不会，冻死的尸体肌肉会失去控制，身体自然蜷缩，面部表情也会比较僵硬奇怪，尸斑也会呈现为樱红色，可你看他皮上还未腐坏的部分，尸斑是紫红色。”宋序到旁边用皂粉洗干净手，一边说，“而且就算是冻死也得有个原因吧，薛雄有很丰富的进山经验，迷路的概率不大，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我还是倾向于，他是死在屋里的。”

　　柳司珩：“毒验了没有？”

　　“验了，并非中毒。”宋序起身摘下手套，一筹莫展地看着薛雄，“不知道那福寿珠到底是凶手放的还是薛家人自己放的，如果是凶手，他让尸体保持不坏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得查出薛家或者说薛雄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不过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柳司珩：“得，兜兜转转还是要从符家查起。”

　　宋序坐到了柳司珩身边，也跟着他一起发呆。
　　柳司珩扶着额头，声音有些寡淡：“薛雄进山了好几天，如果照你所说是死在了屋里，那他为什么要进屋？”

　　“那还能因为什么。”宋序耸了耸肩，悠悠道：“渴了、饿了，都有可能。”

　　然而话才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
　　饿了？

　　宋序赶紧站起来走到尸体前，摸了摸薛雄的胃部和心肺部位，凝眸说：“莫非是醉饱而死。”

　　柳司珩：“能拆开看看吗？”

　　“可以，但剖尸需要县令出具文书，问题是符华已经……”

　　“别管这么多了，你先验尸，公文的事我去办。”柳司珩说着起身走出门。

　　宋序重新打开箧笥和皮塔裢，他用小刀划开死者的肚子，打开胃部。
　　撑死的尸体胃内通常会有部分消化的食物，验尸官通过食物的堆积程度就可以判断死因。
　　可这具尸体离世太久，已经无法再从胃中寻找线索了，宋序只能检查其他内脏器官，看看肝脏、脾脏、心肺功能是否因醉饱过度，胃部扩张而受到压迫。

　　宋序检查完，立刻绕回桌前，在验事状上写下：
　　[得验，死者膈肌受压，以至呼吸困难，诱发心脏疾病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