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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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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晚宴设在黄浦江畔的一家顶级酒店。
宫风语站在宴会厅门口,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她今天穿了条黑色露肩礼服,剪裁简洁利落,衬得肤色白皙如瓷。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耳垂上只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三年了。
从伦敦硕士毕业,进入国际知名的建筑事务所工作,到如今作为新锐策展人受邀参加电影节的艺术跨界论坛——这条路她走了三年。
“宫小姐,这边请。”侍者微笑着引路。
她点头致谢,走进宴会厅。
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道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香槟和鲜花的复杂气息。电影明星,导演,制片人,投资人,媒体人……这个圈子最顶尖的面孔几乎都在这里。
宫风语从容地走过人群,偶尔对认识的人点头微笑。她今天代表事务所来洽谈一个电影美术指导的合作项目,这是她职业生涯的新尝试——将建筑思维融入电影空间设计。
“风语!”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她转身,看见汉默教授朝她走来。这位英国老绅士今天穿了身中式长衫,颇有几分中西合璧的趣味。
“教授,您也来了?”
“受老朋友邀请。”汉默教授眨眨眼,“顺便看看我的得意门生在中国的发展。”
他们闲聊了几句近况。
汉默教授告诉她,伦敦的展览反响很好,有几个博物馆正在联系巡展事宜。
“你做到了。”教授拍拍她的肩,“三年前那个在仓库里熬夜布展的女孩,现在站在这里了。”
宫风语微笑:“多亏您的指导。”
“不,”教授认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的光芒。我只是帮你擦亮了而已。”
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宫风语下意识转头看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凌野走进宴会厅时,立刻被媒体和宾客包围。
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他的名字被此起彼伏地呼唤。
他今天穿了身墨蓝色的天鹅绒西装,领口敞着,没打领带。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梳成利落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三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不是衰老的痕迹,是成熟的痕迹。
眼角的细纹深了,下颌线更硬朗了,眼神里多了种经过沉淀的深邃。举手投足间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那是无数镁光灯和镜头淬炼出的气场。
他微笑着应对每一个上前打招呼的人,签名,合影,寒暄。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
经纪人李衡之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接下来的行程:“等会儿要见王导,他新电影在找男主角。还有刘制片,谈明年的代言续约……”
凌野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宴会厅里扫视。
他知道她今天会来。
李衡之昨天给他看嘉宾名单时,他看见了那个名字:宫风语。后面跟着的头衔是:MAD建筑事务所策展人,伦敦艺术大学建筑硕士。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没敢联系她一次,只是默默看着她的博客,看她写伦敦的雨,写圣保罗大教堂的管风琴,写那些关于建筑和人生的思考。
看她慢慢从“宫风语”变成“宫风语”——那个在废弃厂房里会脸红的女大学生,变成了在伦敦独立策展的建筑师。
而现在,她就在这里。
在同一个宴会厅里。
凌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那股莫名的紧张。
“凌野,”李衡之碰了碰他的胳膊,“王导来了。”
凌野转身,换上职业的笑容:“王导,好久不见。”
寒暄,碰杯,聊新项目。
凌野认真听着,适时给出回应。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宴会厅的另一端。
然后他看见她了。
在汉默教授身边,穿着黑色礼服,侧着脸在听教授说话。
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落在她肩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在食堂认真点菜的女孩,那个在烟花下闭着眼睛等他吻的女孩,那个在电话里轻声说“就到这儿吧”的女孩——她们重叠在一起,又清晰地分离。
眼前这个女人,从容,优雅,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
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珍珠,温润,但坚硬。
凌野的手指收紧了,香槟杯的杯脚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宫风语感觉到那道目光时,正在听汉默教授讲一个关于建筑师和导演合作的趣事。
教授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背脊一阵轻微的酥麻——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
她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凌野。
隔着半个宴会厅,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流淌的音乐和交谈声。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香槟杯,正和一位著名导演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她。
三年。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被按了暂停键。
宫风语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礼貌的,自然的,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但她没有。
她就那样看着他,隔着三年的距离,隔着那些雨夜的伦敦和颁奖礼的北京,隔着博客“Wanderer”的评论和现实中从未有过的联系。
凌野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对导演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那些浮华的喧嚣。
宫风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但有点快,像某种久违的、被遗忘的节奏。
汉默教授察觉到异样,转头看见走来的凌野,挑了挑眉:“你认识?”
“大学学长。”宫风语说,声音很平静。
“只是学长?”教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先失陪了,那边有老朋友要打招呼。”
教授离开时,凌野正好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宴会厅璀璨的灯火。
“好久不见。”凌野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
“好久不见。”宫风语礼貌地微笑,“凌先生。”
“凌先生”三个字让凌野的睫毛颤了颤。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刚才那位是?”
“我在伦敦的导师,汉默教授。”
“很荣幸见到他。”凌野顿了顿,“你的展览,他跟我提过,很棒。”
“你去看过?”宫风语问,明知故问。
凌野看着她,眼神复杂:“Wanderer。”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
宫风语点点头:“原来是你。”
“一直是我。”凌野说,“从你开博的第一天。”
“为什么?”
“因为……”凌野斟酌着措辞,“因为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又不敢直接问,怕打扰你。”
他的语气很坦诚,没有掩饰,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宫风语看着他。
三年的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像星空一样的眼睛——依然没变。
只是更深了,像蓄了太多故事,快要盛不下。
“我过得很好。”她说,“谢谢你的关注。”
“我看得出来。”凌野笑了,笑容里有种真实的欣慰,“你发着光。比我想象的还要亮。”
这话说得很真诚,宫风语能听出来。
“你也是。”她说,“听说你拿了影帝大满贯,恭喜。”
“谢谢。”凌野举起香槟杯,“碰一杯?”
宫风语也举起杯子。
水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微酸,像某种复杂的滋味。
“在伦敦……习惯吗?”凌野问。
“习惯了,伦敦的雨,伦敦的雾,伦敦那些永远在修的路。”宫风语说,“反而回到上海,有点不适应了。”
“因为变化太大?”
“因为……”宫风语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因为离开太久了,久到记忆里的城市,和眼前的城市,像是两个地方。”
凌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闪着冷冽的光,像一片钢铁森林。
“是啊,”他轻声说,“很多东西都变了。”
包括我们——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宫风语听懂了。
“你这三年……”她顿了顿,“还好吗?”
凌野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很难回答。
说“好”,是撒谎。说“不好”,又显得矫情。
“忙。”他最终选了一个中性的词,“一直在忙。拍戏,宣传,领奖,循环。”
“累吗?”
“习惯了。”凌野看着她,“你呢?做策展,辛苦吗?”
“也累,但开心。”宫风语说,“做自己喜欢的事,累也值得。”
“真好。”凌野说,语气里有一丝羡慕,“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且能做下去。”
宫风语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不喜欢演戏?”
“喜欢。”凌野说得很肯定,“但演戏之外的那些……不喜欢。”
他没具体说“那些”是什么,但宫风语懂。闪光灯,应酬,绯闻,身不由己的行程,永远要保持完美的形象。
就像三年前她说的:他的世界就是这样。
现在依然是这样。
甚至更甚。
“但还是选择继续,不是吗?”宫风语说。
“是。”凌野点头,“因为演戏本身,还是喜欢的。就像你喜欢建筑一样。”
他顿了顿:“而且……除了演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地下坠。
宫风语看着他。宴会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的凌野,褪去了明星的光环,露出了某种真实的疲惫。
就像三年前,在废弃厂房里,他说“我骨子里还是那个磕破膝盖的笨蛋”时的样子。
“你……”宫风语想说什么,又停住。
这时,音乐换了。
舒缓的华尔兹舞曲流淌出来,像一条温柔的河。
有人滑入舞池,开始跳舞。
凌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能请你跳支舞吗?”
宫风语愣住了。
“就当……”凌野补充道,“给过去的我们,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宫风语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放在他掌心。
“好。”她说。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
凌野牵着宫风语的手走进去,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
动作很绅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音乐是《Por Una Cabeza》,探戈舞曲,但节奏放慢了,更适合华尔兹。
小提琴的旋律哀婉缠绵,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
“会跳吗?”凌野问。
“一点。”宫风语说,“在伦敦学的,社交需要。”
“我也是。”凌野笑了,“拍戏需要。”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凌野带着她开始移动舞步。
一开始有点生疏——毕竟三年没见,毕竟身份变了,关系变了。
但很快,身体找到了熟悉的节奏。前,后,旋转,再旋转。
宫风语没想到自己还记得,记得他的身高,记得他手的温度,记得他引导舞步时轻微的力道。
凌野也没想到,记得她腰的弧度,记得她发间的香气,记得她跟随舞步时自然的默契。
像某种肌肉记忆,即使大脑忘记了,身体还记得。
旋转时,宫风语的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流动的光影。
凌野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烟花夜——也是这样旋转,也是这样明明灭灭的光,也是这样近在咫尺的脸。
“你变了很多。”他轻声说。
“你也是。”宫风语说。
“我指的是好的变化。”凌野说,“更从容,更坚定,更……知道自己是谁。”
宫风语抬起眼睛看他:“那你呢?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凌野愣了一下。
舞步没停。
他们继续旋转,像两个被命运牵引的陀螺。
“三年前,”凌野终于开口,“你问我是不是还喜欢建筑。我说喜欢,但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喜欢的是创造,是表达,是把内心的东西具象化。演戏是这样,建筑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所以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想我知道,我是一个喜欢创造的人,只是我的创作媒介,恰好是表演而已。”
宫风语认真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些话的重量——不是场面话,是他真正思考过的东西。
“那很好。”她说,“知道自己是谁,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凌野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宫风语说,“我是一个建筑师。一个喜欢用空间讲故事的人,一个相信建筑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她说得很笃定,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
凌野看着那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像沉睡已久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所以,”他说,“我们都找到答案了。”
“是的。”宫风语点头,“虽然花了三年时间。”
音乐在这时进入高潮。
小提琴声如泣如诉,钢琴伴奏如影随形。
凌野带着她做了一个漂亮的旋转,裙摆飞扬,像黑色的羽翼。
旋转停下时,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宫风语。”凌野叫她。
“嗯?”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为三年前所有的事。为那个敷衍的红包,为爽约的建筑展,为……所有让你难过的事。”
宫风语的心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在这样一个场合,在三年后的今天。
“都过去了。”她说。
“我知道。”凌野看着她,“但我还是想说。因为那些愧疚,在我心里放了三年,像一根刺,拔不掉。”
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躲闪,没有掩饰。
宫风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三年前那个人,又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凌野,会逃避,会敷衍,会找借口。
三年后的凌野,会直面,会承认,会道歉。
也许这就是成长。
对他是,对她也是。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
不是“没关系”,是“我接受”。
这意味着她承认那些伤害存在过,但愿意放下。
凌野的眼睛亮了亮,像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流星。
“谢谢。”他说。
音乐渐渐慢下来,接近尾声。
舞步也慢下来,变成缓慢的摇摆。
“凌野。”宫风语叫他。
“嗯?”
“你博客评论里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她说,“谢谢。”
“不用谢。”凌野说,“我只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你的文字……很美,像你的建筑一样,有力量,但温柔。”
宫风语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也是。”她说,“你的表演……我看过一些。比以前更有深度了。”
“你看过?”凌野有些意外。
“看过。”宫风语承认,“《逆光》里你演的那个画家……很打动我。”
那是凌野拿到影帝的电影,他演一个失明的画家,在黑暗中寻找光。表演细腻克制,没有过多的煽情,却让人心痛。
“那个角色,”凌野说,“某种程度上……是我自己。”
宫风语明白了,那个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凌野。
音乐停了,舞曲结束,掌声响起。
但两人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手牵着手,距离很近。
周围有人在看他们——当红影帝和一个陌生女人跳舞,还在舞曲结束后停留这么久,难免引人注目。
凌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礼貌的距离。
“抱歉,”他说,“耽误你时间了。”
“不会。”宫风语说,“跳舞很愉快。”
他们走出舞池,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凌野问,“不是工作号,是私人号码。”
宫风语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怕被拒绝,怕再次打扰她。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好。”
他们交换了新的号码。
不是三年前那个,是全新的,代表重新开始的号码。
“那……”凌野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发来的名字——“宫风语”,三个字,简单干净,“下次……还能约你吃饭吗?”
“作为朋友?”宫风语问。
“作为……”凌野斟酌着,“作为想重新认识你的人。”
这个说法很微妙。
不是复合,不是追求,只是“重新认识”。
宫风语想了想,点头:“好。”
凌野的眼睛又亮了。
这时,李衡之走了过来:“凌野,王导在等你。”
凌野对宫风语说:“那我先过去了。”
“好。”宫风语点头,“你去忙。”
凌野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谢谢。”
“不客气。”宫风语微笑。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墨蓝色的天鹅绒西装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挺拔,但有点孤单。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凌野发来的消息:
“今晚很开心。晚安。”
她回复:
“晚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谢谢你的那支舞。”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黄浦江的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的彩灯在江面投下流动的光影。对岸,东方明珠塔闪着红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永不熄灭的星星。
她想起三年前,在江边独自看星星的夜晚。
那时候她觉得,有些人就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短暂的光芒,然后消失。
但现在她想,也许有些流星会回来。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姿态,另一种光芒。
重新划过你的夜空。
让你重新看见。
也让自己,重新被看见。
宴会厅里的音乐又换了,是轻柔的爵士乐,慵懒,随意,像深夜咖啡馆里的私语。
宫风语转过身,重新走进人群。
脚步很稳。
心里很平静。
但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像春天第一朵花,在冰雪融化后,悄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