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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伦敦的十月,雨下得没完没了。

      宫风语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快步穿过罗素广场。

      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黑色,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和匆匆而过的行人身影。

      她没带伞,卫衣的帽子已经湿透了,刘海粘在额头上,冰凉冰凉的。

      但她不觉得难受。

      反而有种奇异的自由感——在异国的雨里奔跑,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期待她成为什么样子。

      她只是宫风语,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在伦敦艺术大学读建筑硕士,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工作室之间穿梭。

      跑进公寓楼时,她浑身都湿透了。门卫老先生从报纸后抬起头:“又没带伞,风语?”

      “忘了。”她笑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你会感冒的。”

      “不会,我身体好。”

      她刷卡进电梯,按下五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二十四岁,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更亮了。长发剪短到肩膀,因为好打理。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灰色卫衣,肩上挎着帆布包,上面别着各种建筑徽章。

      “叮”,五楼到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窗户很大,对着街道。房间里堆满了书和模型材料,墙上贴着各种建筑草图和工作进度表。

      她踢掉湿透的鞋子,光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简单的博客界面。标题是“星语”,副标题:“一个建筑系学生的伦敦札记”。

      这是她来伦敦后开始写的,一开始只是为了记录生活,后来渐渐有了固定的读者。她写建筑,写城市,写雨,写那些在异国他乡的细小感悟。

      最新一篇日志停留在三天前,标题是《雨中的巴比肯》:

      “今天去看了巴比肯艺术中心、这座粗野主义的巨兽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混凝土表面被雨水冲刷成深灰色,像一头湿透的、疲惫的野兽。

      但我喜欢它,喜欢它毫不妥协的几何形状,喜欢它迷宫般的内部空间,喜欢它在六十年前就敢挑战所有关于‘美’的既定标准。

      站在它的阴影下,我想起教授说过的话:‘建筑不是取悦眼睛的装饰,而是改变空间的宣言。’

      那么人生呢?

      是不是也不需要取悦任何人,只需要成为自己的宣言?”

      下面有二十多条评论。

      有同样在伦敦留学的读者说“深有同感”,有国内的建筑系学生问“能分享更多照片吗”,还有一个叫“Wanderer”的读者,每次都会留下简短的评论。

      这次“Wanderer”写的是:“喜欢最后一句。”

      宫风语看着那条评论,嘴角弯了弯。

      这个读者从她开博不久就出现了,评论总是很简短,但总能抓住她文字里最核心的东西。

      她关掉博客,开始整理今天在图书馆抄录的资料。关于高技派建筑的结构解析,密密麻麻的笔记,夹杂着她自己的草图。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啪嗒啪嗒,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同一时间,北京。

      凌野刚刚结束一个颁奖典礼的庆功宴。

      他凭借电影《逆光》拿下了金鹿奖最佳男主角,成为内地最年轻的影帝大满贯得主。

      庆功宴设在某五星级酒店的顶层酒吧,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璀璨灯火。

      香槟,鲜花,祝贺声,闪光灯。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实至名归”“前途无量”。

      凌野也笑着,得体地应对每一句恭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容是僵的,香槟是苦的,那些灯光刺得他眼睛疼。

      “凌老师,敬您!”又一个制片人举杯过来。

      凌野碰杯,仰头喝干。

      酒精烧灼着喉咙,但他需要这个——需要一点麻痹,来对抗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三年了。

      从宫风语说“就到这儿吧”,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他站得越来越高。

      电影,电视剧,综艺,代言……他像个精准运转的机器,把每一个通告都完成得无可挑剔,媒体说他“成熟了”“沉淀了”“有了演员的厚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厚度不过是无数次表演累积的茧。

      茧越厚,真实的自己就被包裹得越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庆功宴终于结束。经纪人李衡之走过来:“车在楼下,送你回去?”

      “不用。”凌野扯松领带,“我自己走走。”

      “这么晚……”

      “没事。”

      他走进电梯,按下大堂楼层。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的酒精翻涌。他靠在镜面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昂贵的西装,精致的妆容,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像一具华丽的躯壳。

      走出酒店时,深夜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北京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他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亮着霓虹灯的商圈,穿过已经打烊的店铺,穿过地下通道,那里有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凌野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歌手的嗓音沙哑,吉他弦有些走音,但唱得很投入。

      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一千多块——都放进琴盒里。

      歌手愣住了:“先生,这……”

      “唱得很好。”凌野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

      “星语”。

      博客加载出来,最新一篇还是《雨中的巴比肯》。

      他点开,慢慢地读。

      读到那句“人生是不是也不需要取悦任何人,只需要成为自己的宣言”时,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登录那个叫“Wanderer”的账号,评论:“喜欢最后一句。”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

      夜风更冷了。

      他裹紧西装外套,但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穿再多也没用。

      他想起三年前,宫风语说:“我要的,是一个骨子里还是那个笨蛋的人。”

      他说:“我可以是。”

      她说:“你不可以。因为你已经不是了。”

      她说对了。

      他早就不是了。

      现在的凌野,是影帝,是明星,是商品。

      但不是笨蛋,也不是那个会在废弃厂房里亲吻一个女孩的少年。

      那些都留在了三年前的春天,和白玉兰花瓣一起,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消失不见。

      手机震了。是徐悠悠:“恭喜获奖!明天有空吗?庆祝一下?”

      凌野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和徐悠悠的绯闻,在两年前剧播完后慢慢淡了。但徐悠悠没放弃,时不时会发消息来,约吃饭,约喝酒,约“聊聊”。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只要他点头,就能拥有这个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美艳,聪明,懂规则,不会问“你骨子里还是不是那个笨蛋”这种傻问题。

      但他没点过头。

      一次也没有。

      不是为谁守身如玉——他没那么高尚。

      只是……每次看到徐悠悠,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在L’etoile餐厅,在她公寓里,差点发生的事情。

      就会想起宫风语生日那天,他发的那个红包,说的那句敷衍的“生日快乐”。

      就会想起宫风语最后说的:“我要的,是一个在我生日时会陪在我身边的人。”

      他没做到。

      一次也没做到。

      所以他没资格。

      没资格拥有任何纯粹的、温暖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衡之:“明天上午十点,品牌签约仪式,别迟到。”

      凌野回:“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凌野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向后掠去,灯火像流动的星河。

      很美。

      但很冷。

      像他心里的那个空洞,再多的光也照不亮,再多的热闹也填不满。

      十一月初,宫风语的策展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

      这是她在伦敦艺术大学的硕士课题——策划一个关于“流动边界”的建筑展览,探讨当代建筑如何打破传统的内外界限。她花了半年时间研究、选品、写策展方案,现在终于要落地了。

      展览场地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旧仓库里。空间很大,挑高六米,裸露的红砖墙和钢结构梁柱保留着工业时代的痕迹。

      宫风语站在场地中央,指挥工人布置展品。

      “这块屏风再往左一点……对,停。”

      “灯光角度调一下,要突出模型的曲面。”

      “标签的位置不对,要和视线平齐。”

      她的英语已经很流利,带着一点点伦敦口音。穿着工装裤和马丁靴,头发扎成丸子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风语,休息一下吧。”来自意大利的同学马可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宫风语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你太拼了。”马可摇摇头,“这个展览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嗯。”宫风语看着正在成型的展览空间,“很重要。”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策展。

      从概念到落地,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把关。很累,但很充实。充实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去回忆别的,去遗憾别的。

      “对了,”马可说,“评审委员会后天来看场地,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紧张吗?”

      “有一点。”宫风语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想让这个世界看到她的想法,看到那些关于“流动边界”的思考。

      想让人们知道,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的堆砌,而是可以柔软,可以流动,可以打破固有的框架。

      就像人生。

      也可以打破固有的轨迹,去往意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两年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伦敦的一个旧仓库里,指挥着一个国际团队的布展。

      那时候的她,还在为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伤心,还在为要不要参加竞赛犹豫,还在为未来迷茫。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去争取。

      手机震了。是宋染发来的消息:“进展如何?”

      她拍了一张现场照片发过去:“在布展。”

      “看起来很棒。加油。”

      “谢谢学长。”

      宋染两年前去了美国,在哈佛读建筑博士。但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偶尔会交流学术问题,偶尔会分享生活近况。

      很舒服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但知道对方在那里。

      宫风语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窗外的伦敦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了。工人们陆续离开,仓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远处的伦敦眼亮起了灯,在雨幕中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光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囡囡,吃饭了吗?伦敦冷,多穿点。”

      她回:“吃了,你也是,注意身体。”

      很简短的对话,但很暖。

      就像这个城市,虽然总是下雨,虽然总是阴冷,但也有温暖的瞬间——比如陌生人的微笑,比如同学的帮助,比如妈妈的惦记。

      还有……比如那个叫“Wanderer”的读者,每次都会认真读她的文字,留下温暖的评论。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每次看到那些评论,她都会觉得,自己的文字有人在认真读,自己的想法有人在认真听。

      这就够了。

      她关掉灯,锁上仓库门,走进伦敦的雨夜。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某种温柔的抚摸。她没打伞,慢慢地走,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陈列着新书。她停下脚步,看见一本建筑摄影集,封面是扎哈·哈迪德的作品。

      她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翻书的声音。

      她拿起那本摄影集,翻看。一页页流动的线条,大胆的结构,挑战重力的姿态。

      像某种宣言。

      就像她在博客里写的:“人生是不是也不需要取悦任何人,只需要成为自己的宣言?”

      她买下那本书,抱着走出书店。

      雨还在下。她继续走,走过亮着灯的小酒馆,走过飘着咖啡香气的咖啡馆,走过在街角接吻的情侣。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灯火,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而她,正走在这条河上。

      走向哪里,还不知道。

      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学术界的大牛,建筑界的名流,媒体的记者,还有普通观众。

      仓库里挤满了人,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宫风语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展厅入口,迎接每一位来宾。她的导师汉默教授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风语,干得漂亮。”

      “谢谢教授。”

      “评审委员会的人来了,在那边。”汉默教授指了指,“去打个招呼?”

      宫风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评审委员会的主席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著名的建筑理论家。看见她,他眼睛亮了亮:“你就是宫风语?”

      “是的,先生。”

      “我看过你的策展方案。”老先生说,“很有想法。特别是关于‘流动边界’的论述,让我想起年轻时在东京看到的新陈代谢派建筑。”

      他讲起六十年代的东京,讲起那些像生物一样生长、变化的建筑。

      宫风语认真地听,偶尔提问,偶尔回应。

      聊了十几分钟,老先生最后说:“年轻人,保持思考,保持挑战,建筑需要你这样的人。”

      “谢谢您。”宫风语由衷地说。

      老先生离开后,她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马可在对她竖大拇指。

      她笑了。

      展览很成功。

      观众们在展品前停留,讨论,拍照。有人来问她问题,她耐心解答。有人要她的联系方式,她礼貌地给。

      一切都像梦一样顺利。

      晚上九点,人渐渐少了。

      宫风语走到展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她自己的一个设计模型——一个概念性的住宅,墙壁是半透明的,室内外的界限模糊,光线可以自由穿梭。

      她看着那个模型,想起三年前在S大做的那个美术馆设计。

      那时候的设计,虽然也有灵气,但更多的是学生的稚嫩。现在的这个,更成熟,更大胆,更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

      成长是看得见的。

      就像伤口会愈合,疤痕会变淡,疼痛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

      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是博客有新评论的通知。

      她点开看,是“Wanderer”:

      “今天去看了你的展览,很震撼,那些流动的线条,像在诉说某种自由,恭喜。”

      宫风语愣住了。

      “Wanderer”在伦敦?还来看她的展览?

      她回复:“谢谢,你在现场?为什么不打招呼?”

      发送完,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某个一直存在于虚拟世界的人,突然走到了现实里,但又立刻消失了。

      像伦敦的雾,看得见,抓不住。

      圣诞前夜,伦敦下雪了。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温柔的雪,像天使撒下的糖霜,落在泰晤士河上,落在教堂的尖顶上,落在行人的肩头。

      宫风语从工作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上很热闹,商店橱窗里亮着圣诞彩灯,行人手里拎着购物袋,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凉凉的,很快融化。

      手机响了,是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

      “囡囡,圣诞快乐!”

      “妈,圣诞快乐。”宫风语笑了,“你那边是凌晨吧?怎么还没睡?”

      “等你电话呀。”妈妈仔细看她,“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宫风语把镜头转向河对岸的灯火,“你看,伦敦下雪了。”

      “真漂亮。”妈妈感叹,“一个人过节,会不会孤单?”

      “不会。”宫风语说,“同学约我去派对,但我想自己走走。”

      “也好。”妈妈顿了顿,“风语啊……你长大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宫风语听出了里面的感慨。

      是啊,她长大了。

      从那个需要妈妈担心会不会低血糖晕倒的女孩,长成了可以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女人。

      挂了电话,她继续走。

      走到圣保罗大教堂时,她停下脚步。

      教堂里正在举行圣诞颂歌仪式。

      管风琴的声音庄严恢弘,从敞开的门里流淌出来,混着唱诗班的歌声,在雪夜里飘荡。

      她走进去。

      教堂里很温暖,烛光摇曳。

      人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高耸的穹顶。彩绘玻璃窗在烛光里泛着神秘的光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宫风语在最后一排坐下。

      管风琴的声音包裹着她,像一双温柔的手。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古老的旋律,那些关于信仰、希望、爱的颂歌。

      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圣诞夜。

      那时候她还在S大,和凌野刚分手不久。她一个人坐在镜湖边,看着星星,想着那个关于流星的童话。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伦敦最古老的教堂里,听着管风琴,看着彩绘玻璃窗。

      依然是一个人。

      但不再觉得孤单。

      因为她有了自己的世界——建筑的世界,文字的世界,思考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成长。

      颂歌结束了,人们开始陆续离开,宫风语还坐着,看着祭坛上的烛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博客的自动推送——她设置为每天这个时间发送一篇旧文回顾。

      今天推送的是两年前的一篇,标题是《流星》:

      “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每个生日夜晚,天上都会多一颗属于你的星星。

      十九岁生日那晚,我在校园的湖边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颗不太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挂着。我朝它挥手,它眨了眨眼,像在说:我在这儿。

      那时候我觉得,有些人就像流星,划过你的夜空,留下短暂的光芒,然后消失。

      但现在我想,也许我们不需要追逐流星。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自己的星星。

      不一定要最亮,不一定要被所有人看见。

      但只要在那里,发着自己的光,照着属于自己的那片夜空。

      就够了。”

      下面有很多评论,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Wanderer”写的:

      “你已经是一颗星星了。很亮,很温暖。”

      宫风语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谢谢,圣诞快乐。”

      发送。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出教堂。

      雪还在下,更大了。

      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伦敦眼亮着蓝色的光,在雪幕中像一个温柔的梦境。

      她走回公寓,上楼,开门。

      房间里很暗,但她没开灯,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伦敦的雪夜很美。

      美得让她想起S大的玉兰,想起江边的烟花,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属于十九岁的春天。

      但她不再难过。

      因为那些都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像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生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宋染:“圣诞快乐。论文写完了吗?”

      她回:“快了。你呢?”

      “还在挣扎。但总会写完的。”

      “嗯,总会写完的。”

      就像人生,总会有答案的。

      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当你回头看,会发现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

      就像她现在回头看三年前的自己,会发现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在深夜里画图的时刻,都塑造了今天的她。

      一个更坚强,更清晰,更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她。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博客:

      “圣保罗大教堂的圣诞颂歌还在耳边回响,管风琴的声音像一条河,流过彩绘玻璃窗,流过烛光,流过这个千年城市的记忆。

      站在穹顶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成长不是忘记,而是记得。

      记得你爱过的人,记得你流过的泪,记得你走过的路。

      然后把它们都放进心里,变成你的重量,你的深度,你的光。

      这样当你往前走的时候,就不会轻飘飘的,不会随风摇摆。

      你会走得很稳。

      像一座建筑,有自己的地基,有自己的结构,有自己的宣言。

      圣诞快乐,伦敦。

      圣诞快乐,二十四岁的自己。”

      写完后,她点击发布。

      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一颗星星。

      不太亮,但很坚定地挂在天上,发着自己的光。

      那颗星星眨了眨眼,像在说:

      我在这儿。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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