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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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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深秋,上海西岸艺术中心。
宫风语站在展厅入口处,最后一次检查展览的每一个细节。
这里正在举办她的首次国内个展——《流动的边界:空间与记忆的对话》,展览汇集了她近三年的作品,从伦敦的毕业设计到回国后的新尝试。
展厅设计延续了她一贯的风格:简约,通透,用光线和线条划分空间,白色的墙面,灰色的水泥地面,几处关键的展品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照亮,像舞台上的主角。
“宫老师,媒体都到了。”助理小林走过来轻声说。
宫风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新闻发布厅走去。
走廊的玻璃窗外,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对岸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秋日清澈的空气里轮廓分明。她想起三个月前的电影节晚宴,想起那支华尔兹,想起凌野说“想重新认识你”。
这三个月,他们确实在重新认识。
没有密集的约会,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偶尔的短信,偶尔的咖啡,偶尔关于建筑和电影的讨论。
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谨慎地,慢慢地,试探着靠近。
但宫风语能感觉到变化——凌野变得更真实了。
他会说“今天拍戏NG了十八次,导演差点骂人”,会说“突然想吃学校二食堂的红烧肉”,会说“下雨了,伦敦的雨和上海有什么不同”。
他会说真实的感受,而不是明星的台词。
而她,也会说“今天模型做失败了,得重做”,会说“想念伦敦那家书店的咖啡”,会说“妈妈身体好些了,但还是要定期复查”。
说普通人的烦恼和快乐。
就像回到了最初——不是明星和粉丝,不是影帝和建筑师,只是凌野和宫风语。
两个在人生路上走了很远,又回到起点重新出发的人。
新闻发布会很顺利。
媒体的问题大多关于展览理念、创作过程、未来计划。宫风语回答得从容清晰,偶尔用建筑术语,但会立刻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但真诚的微笑。
闪光灯不断闪烁,但她不再像三年前那样紧张。这三年在伦敦的经历,让她学会了如何在公众面前保持得体又保持自我。
“宫小姐,这次展览的主题‘流动的边界’,是否也反映了您个人对关系的理解?”一个记者问。
问题很敏锐,宫风语顿了顿。
“建筑中的边界,传统上是坚固的、分隔的。”她缓缓说,“但当代建筑在尝试让边界流动起来——让室内外渗透,让公共与私人交融,让过去与现在对话。”
她看向展厅方向:“这确实让我思考人与人的关系。或许最好的关系不是没有边界,而是边界可以流动——可以保持独立的自我,又可以彼此渗透,彼此丰富。”
记者们低头记录,宫风语看见角落里有个人影——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靠在墙边静静听着。
是凌野。
他说过今天有工作,可能来不了。
但他还是来了。
宫风语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
展览开幕在晚上七点。
艺术中心灯火通明,来宾络绎不绝。
建筑界的前辈,艺术圈的同行,媒体的朋友,还有慕名而来的观众。
展厅里很快挤满了人,交谈声,赞叹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宫风语在人群中穿梭,为来宾讲解作品。
她的导师汉默教授专程从伦敦飞来,此刻正站在她的毕业设计前,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着什么。
“宫小姐,恭喜。”
宫风语转身,看见宋染站在面前。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笑容温和。
“学长!”宫风语惊喜,“你不是在美国吗?”
“刚回国,在交大任教。”宋染说,“看到展览消息,就赶过来了。很棒,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学长当年的鼓励。”宫风语由衷地说。
“是你自己的努力。”宋染看着她,“现在的你,让我想起扎哈那句话:‘如果你想轻松的生活,就不要做建筑师。’你显然选择了不轻松的那条路。”
宫风语笑了:“但值得。”
“是的,值得。”宋染举杯,“为你骄傲。”
他们碰杯,香槟的气泡在舌尖跳跃,像某种轻盈的庆祝。
“对了,”宋染放下酒杯,“有个人让我转告你,他在天台等你。”
“谁?”
宋染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朝楼梯方向示意了一下。
宫风语心中了然,她对宋染点点头,穿过人群,朝楼梯走去。
艺术中心的天台很空旷,夜风很大。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西岸,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串起两岸的灯火。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凌野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黑色卫衣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像某种想要飞翔的姿态。
宫风语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怎么上来了?”她问。
“下面人太多。”凌野说,没回头,“而且……想看看你的城市。”
“我的城市?”
“嗯。”凌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成长的城市,你离开又回来的城市,你在这里办第一个展览的城市。”
他的眼神在夜色里很柔和,没有了舞台上的锐利,也没有了三年前的迷茫。
是一种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月影。
“展览很棒。”他说,“我每一件都看了。最喜欢那个叫《星轨》的装置。”
那是宫风语的最新作品:用细钢丝悬挂无数片切割成星形的镜面,观众走入其中,会看见无数个碎片化的自己,在灯光下旋转,像漫步在银河里。
“为什么喜欢?”她问。
“因为它诚实。”凌野说,“承认每个人都是碎片,但在碎片里,我们依然可以发光。”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重落在宫风语心上。
她看着凌野。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的灯火勾勒,清晰又柔和。
三年时间在他身上沉淀下来的东西,此刻清晰可见——不是沧桑,是理解。对世界的理解,对他人的理解,对自己的理解。
“你这三个月,”宫风语轻声说,“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她斟酌着词语,“更落地了。不像以前,总感觉飘在半空。”
凌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因为脚踩到地上了,真实的,有泥土的地。”
他顿了顿:“这三个月,我推掉了三分之一的通告。经纪人说我会糊,我说那就糊吧。我想试试,不做一个完美的明星,只做一个真实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结果呢?”
“还活着。”凌野说,“而且……更轻松了。不用每天担心狗仔,不用每句话都斟酌,不用每个笑容都计算角度。可以素颜去便利店,可以坐在路边吃烤串,可以……像现在这样,站在天台上吹风,不用担心明天的头条。”
他说得很平静,但宫风语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挣脱枷锁的重量,是找回自己的重量。
“那你接下来……”她问。
“接了一部文艺片,小成本,导演是新人,但剧本很好。”凌野说,“讲一个过气明星重新找回初心的故事。有点像……我自己。”
他看向宫风语:“片子里有句台词,我很喜欢:‘不是回到过去,是带着过去去往未来。’”
夜风吹过,掀起宫风语的头发。
她没去管,只是看着凌野。
“那你呢?”凌野问,“展览结束后,什么计划?”
“事务所的项目要继续。”宫风语说,“还有几个博物馆在谈巡展。然后……可能会在交大兼课,宋学长推荐的。”
“宋染?”凌野挑眉。
“嗯。他现在是交大建筑系的副教授。”
凌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喜欢你。”
“什么?”
“从刚才在展厅里,他看你的眼神。”凌野说,“温柔,欣赏,还有……遗憾。”
宫风语愣住。
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宋染对她一直像兄长,像导师,像朋友。
“但你不喜欢他。”凌野接着说,“或者说,不是那种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凌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你看他时,很平静。看我时……还有波澜。”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宫风语脸颊发烫。
她想否认,但发现否认不了。
是的,有波澜。
即使过了三年,即使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当凌野靠近时,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还是会泛起涟漪。
“宫风语。”凌野叫她,声音很轻。
“嗯?”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三年前的我,遇到现在的你,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凌野走近一步,“三年前的我,配不上你。那时候的我,虚荣,自负,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而你已经很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又走近一步:“但现在,我好像……勉强能站到你面前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仰视的明星,只是一个努力想做好演员的普通人。不再逃避问题,不再找借口,不再害怕真实。”
两人现在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夜风在耳边呼啸,远处江上的船灯明明灭灭。
“所以我想问,”凌野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现在的我,有没有资格……重新追求你?”
宫风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狂跳,像要冲出胸腔。
她看着凌野。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像等待判决的囚徒,像等待分数的考生,像等待春天到来的种子。
“凌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你不需要‘资格’。感情里没有资格,只有选择。”
“那你的选择是?”
宫风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
灯火如星河,车流如光带。这个她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城市,见证了她的所有——童年的孤独,青春的悸动,心碎的夜晚,成长的阵痛,还有此刻,站在天台上,面对一个曾经深爱过、又伤害过她的人,问“能不能重新开始”的时刻。
她想起三年前在江边,看着货船的灯光消失在夜色里,以为那就是永别。
想起在伦敦的雨夜,一个人在教堂听管风琴,以为那就是治愈。
想起在圣保罗大教堂写下“成为自己的星星”。
她已经成为自己的星星了,不依附任何人,不仰仗任何光,自己发光,照亮自己的路。
那么现在,当另一颗星星靠近时,她要不要让两颗星星的光芒,交汇成更亮的星河?
“凌野,”她转回头,看着他,“我不想回到过去。”
凌野的眼神暗了暗。
“但,”她继续说,“如果是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建立一段关系——平等的关系,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彼此独立又彼此支持的关系……”
她顿了顿:“我愿意试试。”
凌野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真的?”
“真的。”宫风语点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要隐瞒。工作,行程,情绪,好的坏的,都要说,不要再让我从热搜上知道你的事。”
“好。”
“第二,尊重彼此的空间。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事业,我们需要时间独处,也需要时间在一起。平衡很重要。”
“好。”
“第三,”宫风语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我觉得不合适,要诚实地告诉对方。不要敷衍,不要逃避,不要像三年前那样,用沉默代替回答。”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凌野听出了里面的痛——三年前的痛,那个等待回复的夜晚,那个没有“生日快乐”的生日,那个在电话里说“就到这儿吧”的决绝。
“我答应你。”凌野说,声音很坚定,“每一个条件都答应。而且我保证,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不会有那一天——但如果真的需要结束,我会看着你的眼睛,亲口对你说。不会再逃避。”
他的承诺很重,重得像誓言。
宫风语相信他。
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看到了他这三个月的变化,看到了他的努力,看到了他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是为她,是为他自己。
而她也一样,不是为了他才变得独立坚强,是为了自己。
所以现在,当两个完整的、独立的、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站在一起时,也许可以试试,能不能一起走更远的路。
“那……”凌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现在……可以牵你的手吗?”
宫风语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三年前,这只手牵着她走过校园,在烟花下捧着她的脸,在出租车里握着她的手。
现在,这只手又伸过来,等待她的回应。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熟悉的温度传来。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不再是少年悸动的滚烫,而是成年人温暖的踏实。
凌野轻轻握住,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凌野看着她,“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不是给你机会,”宫风语纠正,“是给我们机会。”
“对,”凌野笑了,“我们。”
我们,两个字,简单,但沉重。
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要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好的,坏的,已知的,未知的。
但他们准备好了。
至少,比三年前准备好了。
展览持续了三个月,从深秋到初冬。
宫风语忙得不可开交——媒体采访,学术讲座,项目洽谈,还有在交大的兼课。但她很充实,充实到每天躺下就能睡着,连梦都很少做。
凌野也忙。
那部文艺片开机了,他要跟着剧组去云南的山里拍两个月。条件艰苦,但他很开心——导演有想法,剧本有深度,剧组氛围纯粹,没有那么多商业算计。
他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不黏腻,但温暖。
每天早晚会发消息,说说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有什么烦恼。偶尔视频,信号不好就语音。凌野会给宫风语看山里的云,宫风语会给凌野看她新做的模型。
像两个平行前进的人,偶尔交汇,分享路上的风景。
十二月初,凌野的戏份杀青,回到上海,那天正好是宫风语在交大的最后一堂课。
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建筑与情感”。PPT上展示着世界各地的建筑,她讲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讲卒姆托的温泉浴场,讲自己的《星轨》装置。
“建筑不只是空间,”她说,“也是时间的容器,情感的载体。好的建筑能让你感受到设计者的心跳,能让你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鼓掌。宫风语收拾教案,抬头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晶晶的。
是凌野。
他提前回来了,没告诉她,直接来了学校。
学生们也看见了,开始窃窃私语。
凌野现在的知名度,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但他很坦然,对好奇的目光微笑点头,没有躲闪。
宫风语走过去:“怎么来了?”
“想听你讲课。”凌野说,“而且……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宫风语听出了里面的思念——两个月的思念,隔着山和云,隔着信号断断续续的视频,隔着只能打字不能见面的夜晚。
“那……一起吃饭?”她问。
“好。”
他们走出教学楼。
冬日的阳光很淡,但温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天空划出简洁的线条。
“想吃什么?”宫风语问。
凌野想了想:“学校二食堂的红烧肉,还有吗?”
宫风语笑了:“有,但你现在去食堂,会被围观。”
“那就围观吧。”凌野牵起她的手,“我现在是宫老师的男朋友,来陪女朋友吃饭,光明正大。”
他说“男朋友”三个字时,语气很笃定,宫风语的心轻轻一颤。
他们真的去了一食堂,不出所料,一进门就引起了骚动。
学生们拿出手机拍照,但没人上前打扰——也许是凌野坦然的态度,也许是宫风语平静的气场,让这场偶遇显得自然而然。
他们打了红烧肉、千叶豆腐、炒青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凌野吃了一口红烧肉,眯起眼睛:“味道没变。”
“三年了,居然没变。”宫风语也尝了一口,“还是这么油,这么甜。”
“但好吃。”凌野说,“比米其林三星的好吃。”
“因为你饿了。”
“不,”凌野看着她,“因为有你在。”
这话太直白,宫风语的脸微微发烫。她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但凌野笑了,笑得很开心。
像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在食堂里听她点菜,说“下次我请”的大男孩。
但又不一样,现在的笑更真实,更放松,没有表演的成分。
吃完饭,他们在校园里散步。
走到镜湖边时,天已经黑了,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倒映着路灯的光。
“这里也没变。”凌野说。
“白玉兰还没开。”宫风语说,“要等到春天。”
“春天……”凌野重复这个词,“我喜欢春天。”
“因为你的生日在春天?”
“因为,”凌野停下脚步,看着她,“三年前的春天,我在这里遇见你。”
宫风语也停下,湖边的风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凌野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那时候的你,”凌野回忆,“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像随时会碎掉。我抱起你时,心里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轻,这么脆弱。”
“现在呢?”
“现在,”凌野笑了,“现在你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枝干很结实,风雨来了也不怕。”
这个比喻让宫风语心里一暖。
“那你呢?”她问,“你像什么?”
“我?”凌野想了想,“我像……一条河,曾经迷失方向,到处泛滥,但现在,找到了该去的方向,平稳地向前流。”
他顿了顿:“而且希望,能流经你这棵树。”
这话说得很诗意,但宫风语听懂了。
河流需要岸的指引,树需要水的滋养。
他们可以彼此需要,但不必彼此依附。
“凌野。”她叫他。
“嗯?”
“这三个月,我很快乐。”她说。
“我也是。”
“所以……”宫风语深吸一口气,“我想正式地,和你在一起。不是试试,不是重新认识,是真正地,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在一起。”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凌野愣住了。
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
“你是说……”
“我是说,”宫风语重复,“我们在一起吧。这次,好好在一起。”
凌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宫风语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好。”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好好在一起。这次,一定好好在一起。”
湖边的路灯在他们头顶洒下温暖的光。
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铃声清脆。
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
而他们,在这片星河的角落,紧紧相拥。
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彼此的人。
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河,终于汇入同一片海。
除夕夜,S市下了一场小雪。
宫风语和凌野在她的小公寓里过年,公寓不大,但很温馨。书架上摆满了建筑书籍和模型,墙上挂着她的设计草图,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
他们在厨房一起包饺子。
凌野笨手笨脚,不是皮太厚就是馅太少,宫风语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他。
“这里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哦。”凌野认真地学,但还是包得歪歪扭扭。
宫风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高级餐厅里游刃有余的明星,和现在这个认真学包饺子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笑什么?”凌野抬头看她。
“笑你包得丑。”
“丑但好吃。”凌野不服气,“而且是我亲手包的,更有心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宫风语笑得更厉害了。
饺子煮好时,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夜色里飞舞,像天使撒下的祝福。
他们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吃着饺子,看着雪。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只是背景音。
“新年快乐。”凌野举杯,杯子里是温热的黄酒。
“新年快乐。”宫风语和他碰杯。
喝完酒,凌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新年礼物。”
宫风语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不是项链,而是一把钥匙——黄铜的,很旧,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建筑模型挂饰。
“这是……”
“我小时候家的钥匙。”凌野说,“那个房子早就卖了,钥匙是唯一剩下的东西。我妈妈一直帮我留着。”
他顿了顿:“小时候,每次我难过或者害怕,就会握着这把钥匙。因为它代表‘家’,代表安全,代表可以回去的地方。”
宫风语握着那把钥匙,很沉,有岁月的痕迹。
“现在,”凌野看着她,“我想把它给你,不是给你一个家,而是告诉你,你就是我的家。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想到你,我就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一个人的心,可以安放我这把钥匙。”
这话说得很慢,很重。
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宫风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温暖的泪,是被深深理解的泪。
“凌野,”她擦掉眼泪,“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什么?”
“我想要一个平视的关系。”她说,“不是仰望你,也不是俯视你。就是平视——我看着你时,你也在看着我。我说话时,你在认真听。我需要时,你会在。同样,你也需要我时,我也会在。”
“这就是平视。”凌野握住她的手,“我们已经在平视了。”
是的,已经在平视了。
从三个月前的晚宴重逢,到现在的除夕夜。
从“凌先生”到“凌野”,从“宫学妹”到“风语”。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坦然的拥抱。
他们用了三年的时间各自成长,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重新靠近。
现在,终于站在了同一个高度,看着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喜庆热闹。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凌野靠近宫风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七,六,五……”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暖,湿润。
“四,三,二……”
宫风语闭上眼睛。
“一!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的瞬间,凌野吻了她。
这个吻和三年半前的那个吻很像——温柔,珍惜,像对待易碎品。但又不一样——三年前是悸动,是燃烧,是青春的火焰。现在是温暖,是笃定,是成年人的承诺。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新年快乐,宫风语。”凌野轻声说。
“新年快乐,凌野。”
窗外,烟花开始绽放。
一朵,两朵,红的,金的,银的,把夜空装点成流动的画卷。
宫风语想起三年半前的烟花夜,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吻,想起那句“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那时候她以为抓住了永恒。
后来才知道,烟花会熄灭,誓言会褪色,人会长大。
但现在,当烟花再次绽放时,她有了不同的理解——
也许永恒不是不灭的火焰,而是一次次重新点燃的勇气。
不是永不分离,而是分离后,依然愿意再次靠近。
不是完美的童话,而是有裂痕的现实里,依然选择相信,选择修复,选择继续。
“看,”凌野指着窗外,“烟花。”
“嗯,很美。”
“但没有你美。”
“土味情话。”
“但真心的。”
宫风语笑了,把头靠在凌野肩上。
他搂住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棵发光的树,枝桠伸展,光芒如雨落下。
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宫风语轻声说:
“凌野,我原谅你了。”
凌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她。
“也原谅我自己。”宫风语继续说,“原谅三年前那个不够成熟的自己,原谅那些患得患失,原谅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她抬起头,看着凌野的眼睛:“现在,我们都更好了。所以,让过去真的过去吧。从现在开始,好好写我们的故事。”
凌野的眼睛里有泪光,他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冬夜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两个曾经走散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是回到过去。
是带着过去所有的故事——甜蜜的,痛苦的,成长的,遗憾的——一起走向未来。
春天再来时,白玉兰如期盛开。
宫风语和凌野回了一趟S大。校园里变化不大,只是树更高了,楼更多了,学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们走在镜湖边,花瓣落在肩头。走到图书馆前的那片白玉兰林时,宫风语停下。
“就是这里。”她说。
凌野也停下,抬头看那些花。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个温柔的叹息。
“那时候你躺在这里,”凌野回忆,“我抱起你,心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轻。”
“现在呢?”
“现在,”凌野牵起她的手,“现在我知道,你不是轻,你是把重量都放在了心里。放在建筑里,放在文字里,放在那些你想保护的人和事里。”
这话说得很准。
宫风语心里一暖。
“那你呢?”她问,“你的重量在哪里?”
“在表演里。”凌野说,“在每一个角色里,在每一次说‘Action’和‘Cut’之间,在我想表达但还没表达清楚的那些东西里。”
他顿了顿:“还有,在你这里。”
两人相视一笑。
继续往前走时,宫风语的手机响了。是伦敦的汉默教授发来的邮件——她的展览将在纽约MoMA进行为期半年的巡展,邀请她去做开幕演讲。
“恭喜。”凌野说。
“谢谢。”宫风语收起手机,“你要不要一起去?我演讲,你可以……当观众。”
“好啊。”凌野笑,“正好我在纽约有个电影节,时间应该能对上。”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准备离开。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校训石上,“明德至善”四个字在余晖里泛着金色的光。
凌野忽然说:“风语,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说‘就到这儿吧’。”凌野说,“如果不是你那么清醒,那么勇敢,也许我们还会纠缠很久,互相伤害很久。你让我们都停了下来,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看着她:“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当年的决绝,也谢谢你现在的宽容。”
宫风语握住他的手:“也谢谢你。谢谢你的改变,谢谢你的坚持,谢谢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不,是更好的样子。”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一条河和它的倒影。
不可分离,又各自独立。
“走吧,”宫风语说,“回家。”
“好,回家。”
他们转身,走出校门,走进城市的灯火里。
身后,白玉兰的花瓣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像某种温柔的目送。
也像某种祝福——
祝福所有走散的人,都有重逢的勇气。
祝福所有破碎的心,都有愈合的耐心。
祝福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最终都能成为自己的光。
然后,和另一道光交汇。
照亮彼此的路。
也照亮,更长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