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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生日的第二天,宫风语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她眯着眼睛看手机——早晨七点二十三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凌野没有回昨晚最后那条消息。

      也没有说“生日快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小悠还在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充满了春天的活力。

      宫风语想起昨晚那块蛋糕,廉价的植物奶油,甜得发腻,水果罐头里的黄桃软趴趴的。但她吃得很慢,很珍惜,因为那是十九岁的第一口甜。

      最后她留了一小块,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想着等凌野有空时,可以分给他。

      现在想来,真傻。

      她坐起身,头更疼了。

      那种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颈,像有人用锤子在敲。她下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风语?”小悠迷迷糊糊地叫她,“你起这么早?”

      “嗯,去图书馆。”宫风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今天周六啊……”

      “作业没写完。”

      她背上书包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有早起的人已经在水房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走出宿舍楼时,春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缕云像被撕开的棉絮。校园里人很少,几个晨跑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宫风语走到镜湖边,在昨晚坐过的长椅上坐下。

      湖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有鸭子在水面游过,划开一道道涟漪。她看着那些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消失,最后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她和凌野。

      那些甜蜜的瞬间,那些心动的话语,那些温暖的触碰——它们真实地存在过,但现在,像涟漪一样,正在慢慢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拿出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不是凌野。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打开和凌野的对话框,往上翻。

      聊天记录像一部微缩电影,记录着这短短一个多月发生的一切。

      从最初的“身体好些了吗?记得按时吃饭”,到后来的“晚安,做个好梦”,再到烟花夜那天的“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然后慢慢变了。

      回复间隔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从大段的语音,到简短的文字,再到表情包。

      最后是昨晚,她发的“生日快乐”,和那块蛋糕的照片。

      他没有回。

      宫风语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起身,继续往图书馆走。

      脚步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图书馆里已经有人了。

      宫风语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建筑图。线条和数字在眼前模糊,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注意力像一只不听话的鸟,总是飞走。

      飞回废弃厂房那个满是灰尘的吻,飞回烟花下他说“我喜欢你”时亮晶晶的眼睛,飞回食堂里他说“下次我请”时温和的笑容。

      然后飞到昨晚,空荡荡的宿舍,廉价的蛋糕,和一直没有回应的手机。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看向窗外。

      S大的春天很美。

      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像温柔的云。玉兰还在开,纯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笑着仰头跟男孩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眼神温柔。

      宫风语看着,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她想起凌野说过:“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那她选择和他在一起的代价,就是现在这种疼吗?

      手机又震了。

      这次她没急着看,等那股心悸过去,才慢慢拿出来。

      是凌野。

      “刚醒,昨晚睡得早,没看到消息。生日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红包,金额是2004。

      宫风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红包——2004,正好是她的出生年份。

      多么用心的数字。

      多么敷衍的心意。

      她打字:“谢谢。”

      发送。

      凌野很快回:“今天有什么安排?”

      宫风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起上周他说“周末陪你看建筑展”,想起他后来的爽约,想起那块作为补偿的巧克力。

      “在图书馆赶作业。”她最终这样回。

      “好,那你忙。我下午有活动,晚上联系你。”

      “嗯。”

      对话结束。

      像完成某种日常任务。

      宫风语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可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画。

      线条要直,比例要对,空间要准。

      建筑不会骗人。

      但人会。

      绯闻彻底爆出来,是在三天后。

      宫风语是在食堂吃饭时听到邻桌女生讨论的。

      “你看热搜了吗?凌野和徐悠悠被拍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在高级餐厅,举止超级亲密!”

      “我就说他们是真的!上次发布会就看出来了!”

      宫风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红烧肉的汤汁滴在米饭上,慢慢晕开。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三条:#凌野徐悠悠疑似恋情曝光#

      点进去,是一组高清照片,拍摄时间显然是夜晚,但光线很好,能清楚看见人脸。

      第一张:L’etoile餐厅靠窗的位置,凌野和徐悠悠面对面坐着,徐悠悠穿着那件黑色露背长裙,凌野穿着风衣,两人手里都拿着红酒杯,正在碰杯。

      第二张:徐悠悠倾身向前,手覆在凌野的手背上,她的表情娇嗔,凌野的表情……看不清,侧着脸。

      第三张: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徐悠悠挽着凌野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凌野没有推开。

      第四张:同一辆车驶入某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车窗没关,能看见车里的人影——徐悠悠在笑,凌野在开车。

      拍摄时间:四天前。

      正好是她生日那晚。

      宫风语盯着那些照片,视线渐渐模糊。

      食堂的嘈杂声远去了,红烧肉的香气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张照片。

      那么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见徐悠悠手指上精致的甲油,能看见凌野风衣领子上的褶皱,能看见餐厅玻璃窗上倒映的、属于城市的璀璨灯火。

      “风语?风语?”

      小悠在叫她。

      宫风语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没事吧?”小悠担心地看着她,“脸色好白。”

      “没事。”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能……低血糖。”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你不吃了?”

      “不吃了。”

      她走出食堂。

      四月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冷。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走过图书馆,走过镜湖,走过那片白玉兰。

      花瓣还在落。

      一片,两片,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她晕倒了,被凌野抱起来。

      那时候他的怀抱那么温暖,他的声音那么焦急:“同学?你还好吗?”

      那时候他留了纸条:“要好好吃饭哦。”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也还没结束。

      手机一直在震。可能是小悠,可能是班级群,也可能是凌野——看到她看到热搜了,来解释,来道歉,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没看。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终于停下,靠在墙上。

      腿软,站不住。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急促。

      眼泪涌上来,但没掉下来,堵在眼眶里,热辣辣地疼。

      有同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大学里每天都有失恋的人,蹲在路边哭,不稀奇。

      宫风语不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等那股窒息感过去。

      等心脏不再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等呼吸重新顺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宿舍楼。

      脚步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凌野的电话打来了。

      宫风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自己停掉。

      过了几秒,又打来。

      她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

      “风语。”凌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点……慌,“你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那是……工作需要,制片人安排的,让我们配合宣传。”他的语速很快,像背好的台词,“你知道的,新剧要上了,需要热度。”

      宫风语没说话。

      她看着阳台外的天空。

      下午四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很少,干净得像洗过。

      “风语?”凌野叫她。

      “嗯。”

      “你相信我的,对吧?”他的声音里有种恳求的意味。

      宫风语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野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凌野,”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哪天晚上?”

      “我生日那天晚上。”宫风语说,“你说‘今天有事,晚点联系你’。

      那个‘晚点’,是几点?”

      “我……”凌野停顿了一下,“我在应酬。和制片人、导演他们吃饭。喝了点酒,回去就睡了。”

      “是吗。”宫风语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风语,你到底怎么了?”凌野的语气里有了不耐,“我都说了是工作,是宣传。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敏感。

      宫风语笑了,无声地。

      原来在意男朋友和别的女人深夜出入高档餐厅、举止亲密,是敏感。

      原来想知道生日那天男朋友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敏感。

      原来期待一句真诚的“生日快乐”,而不是一个敷衍的红包,也是敏感。

      “凌野,”她说,“你还记得废弃厂房那天,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磕破膝盖的笨蛋。”宫风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你站在很高的地方,不要觉得我们离得很远。”

      她顿了顿:“可是凌野,你现在就站在很高的地方。高到我踮起脚,仰起头,也看不清你的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风语,”凌野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

      宫风语的眼泪掉下来。

      第一滴,然后止不住。

      但她没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春天悄无声息的雨。

      “我……”凌野想说什么,又停住。

      “不用说对不起。”宫风语说,声音里有泪意,但很稳,“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大明星,你需要热度,你需要绯闻。我理解。”

      “不是那样的……”凌野挣扎着说。

      “那是怎样的?”宫风语问,“你能告诉我吗?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凌野又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不需要说出口。

      “凌野,”宫风语擦了擦眼泪,“我们……”

      “别。”凌野打断她,“别说。风语,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我……”

      “你保证不了。”宫风语说,“你的世界就是这样。闪光灯,绯闻,应酬,身不由己。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凌野的声音突然提高,“宫风语,你能不能别这么轻易就说算了?我们才在一起一个多月,你……”

      “一个多月,够了。”宫风语说,“够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够我知道我要不起什么。”

      她顿了顿:“凌野,我要的不是一个隔着屏幕说‘晚安’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永远在忙、永远在路上的男朋友。不是一个需要我懂事、需要我不问、需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男朋友。”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要的,是一个在我生日时会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一个会记得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的人。是一个……骨子里还是那个笨蛋的人。”

      “我可以是!”凌野急急地说,“我可以……”

      “你不可以。”宫风语打断他,“因为你已经不是了。从你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我也不想让你回去。那是你的选择,你的路,你应该走。”

      她擦干最后一滴眼泪:“所以,就到这儿吧。”

      电话那头,凌野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不后悔?”

      宫风语笑了,笑里有泪:“后悔。后悔为什么要在图书馆熬夜,为什么要晕倒,为什么要遇见你。但如果不遇见你,我就不知道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感觉。所以……也不后悔。”

      凌野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宫风语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好。”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嗯。”宫风语说,“再见,凌野。”

      “再见。”

      通话结束。

      宫风语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结束得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纠缠。

      只是两句话:“就到这儿吧。”“好。”

      像一个句号,画在了一个多月的故事末尾。

      不太圆满,但完整。

      晚上,宫风语一个人去了江边。

      不是音乐节那个江滩公园,是更上游的一段,人很少。江面很宽,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金箔。

      她在防洪堤上坐下,抱着膝盖。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扎,任由长发在风里飞舞。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她不想看凌野会不会再发消息来,不想看热搜上还有什么新的爆料,不想看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她只是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破碎的灯火,看着偶尔驶过的货船,船头的灯像孤独的眼睛。

      想起烟花夜,想起那个吻,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亮如星辰的眼睛。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永恒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烟花之所以美,就是因为它短暂。

      永恒的是黑夜,是江水,是这些沉默的、看惯悲欢离合的石头。

      手机震了。

      她没理。

      又震。

      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时,她拿出来看——不是凌野,是小悠:“你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她回:“在江边坐坐,一会儿就回。”

      发送完,她点开和凌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再见”,他没有回。

      她往上翻,翻到最初。翻到他发的“身体好些了吗?”,翻到自己回“好多了,谢谢您”,翻到约饭,翻到每天的早安晚安,翻到烟花夜他说“我喜欢你”,翻到后来渐渐变少的回复,翻到生日那天的“求抱抱”和“生日快乐”。

      像倒放一部电影。

      从结局,回到开始。

      从疏远,回到心动。

      从“再见”,回到“你好”。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不是删除联系人,是删除聊天记录。

      系统提示:“确定删除与该联系人的所有聊天记录?”

      她点了确定。

      几秒钟后,对话框空了。只剩下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暂无聊天记录”。

      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江面。

      风吹过来,很冷。她裹紧了外套,但还是冷。那种冷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渗到心里。

      她想起凌野的怀抱。很暖,很有力。在他怀里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是安全的。

      现在没有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任由它们流下来。

      静静地流,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砸在手背上,温热的,然后变凉。

      江面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身很长,装满了集装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船头的灯划破黑暗,照亮一小片江面,然后又暗下去。

      宫风语看着那盏灯,直到它消失在夜色深处。

      像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走远。

      再也回不来。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悠还没睡,在等她。

      看见她回来,小悠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江边。”宫风语说,声音哑哑的。

      小悠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明白了。她走过来,抱住宫风语:“没事,没事。”

      宫风语把脸埋在小悠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下午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很久的哭泣。

      肩膀颤抖,呼吸急促,眼泪浸湿了小悠的睡衣。

      小悠没说话,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

      哭了很久,宫风语才停下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也塞住了。

      “我去给你倒热水。”小悠说。

      宫风语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本黑色笔记本。她拿过来,翻开,那张纸条还在。

      “要好好吃饭哦。”

      字迹依然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纸条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拉开抽屉,塞到最里面。

      和那些用过的笔芯、过期的优惠券、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收据放在一起。

      像埋葬一个秘密。

      小悠端来热水:“喝点。”

      宫风语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热水烫得舌头麻,但胃里暖了一些。

      “他……联系你了吗?”小悠小心翼翼地问。

      宫风语摇摇头。

      从下午那通电话后,凌野再没联系过她。

      像人间蒸发。

      或者像从来没存在过。

      “也好。”小悠说,“长痛不如短痛。”

      宫风语没说话。

      她知道小悠说得对。

      但她还是疼,疼得像有人把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呼呼地漏风。

      “睡吧。”小悠说,“明天醒来,就好了。”

      宫风语点点头。

      她洗漱,换睡衣,爬上床,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

      小悠很快睡着了,宫风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吹动窗帘而微微摇晃,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她想起凌野说过,他小时候看过皮影戏。在老家镇上的庙会,幕布后面,那些纸剪的小人在灯光下活过来,演绎悲欢离合。

      那时候他觉得神奇,现在他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皮影戏——每个人都是被线牵着的纸人,在命运的灯光下,演着早已写好的剧本。

      当时她问:“那牵线的人是谁?”

      凌野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时间,可能是选择,也可能是……我们自己。”

      现在宫风语想,也许牵线的人真的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选择遇见谁,选择爱上谁,选择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是她选择了在图书馆熬夜,选择了晕倒,选择了存下那个号码,选择了答应那顿饭,选择了在烟花下闭上眼睛,选择了说“好”。

      也是她选择了在今天说“就到这儿吧”。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根线。

      牵引着她,走到现在这个夜晚,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的呼吸声,想着一个已经不属于她的人。

      手机在枕边震动。

      她拿起来看,是凌野。

      不是消息,是一条语音。很长,有三十多秒。

      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

      凌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很哑,带着明显的醉意:

      “风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不该……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过生日。不该……不该觉得你会一直等我。风语……我……”

      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

      “我好像……把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但是……但是已经找不回来了,对吧?你说了再见……你说再见的时候,我就知道……找不回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了:“所以……就这样吧。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图。你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到时候……到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算了,别记得了。忘了比较好。”

      又停顿。

      “再见,宫风语。”

      语音结束。

      宿舍里重新陷入寂静。

      宫风语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听到第五遍时,她按了删除。

      然后她把凌野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不是删除,只是不再提醒。

      像把一个人,轻轻放进心里某个上锁的房间。

      不去看,不去想。

      但知道他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凌晨三点,宫风语还没睡着。

      她坐起身,摸黑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拿出建筑图,摊开,拿起笔。

      线条在纸上延伸,一笔,又一笔。

      她画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些线条里。

      画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停下。

      一幅完整的建筑图呈现在眼前——是她这学期最重要的作业,一个美术馆的设计。

      流线型的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内部是交错的光影空间。

      她看着那幅图,忽然想起凌野说过:“建筑是有温度的。”

      那她的这个设计,是什么温度?

      可能是冷的,像今晚的江风,像泪水滑过脸颊的感觉。

      但也可能是暖的,像第一次约会时废弃厂房的阳光,像烟花夜他掌心的温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凌野的一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淡淡的橘红色,像谁用最温柔的笔触,在天幕上晕开一层水彩。云很少,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画布。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明亮。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渐渐汇成一片。

      宫风语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话:

      “天总会亮的,没有太阳也会亮。”

      她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凉,但清新。

      像某种新生。

      她转身,开始收拾书包。

      把建筑图仔细卷好,放进画筒。把笔记本、笔、尺子一样样装进去。

      动作很慢,但很稳。

      收拾完,她看了一眼手机——早晨五点四十七分。

      凌野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关掉手机,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背起书包,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走廊里还亮着夜灯,昏黄的光。水房里有早起的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

      她下楼,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她走到镜湖边,在长椅上坐下。

      天越来越亮了。

      橘红色渐渐变成金色,太阳从楼群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鸭子醒了,在水面游动,划开一道道闪着光的涟漪。

      宫风语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涟漪,看着这个渐渐苏醒的世界。

      然后她想起昨晚凌野那条语音的最后一句:

      “再见,宫风语。”

      她说过了再见。

      他也说过了再见。

      那就真的,再见了。

      她站起身,背好书包,朝图书馆走去。

      脚步不轻快,但坚定。

      像走过一个漫长的夜晚后,终于看见了光。

      虽然那光还很远,还很淡。

      但毕竟,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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