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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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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野收到高级餐厅预订确认短信时,正在化妆间卸妆。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化妆师小琴用棉片小心地擦掉他脸上的粉底,露出原本的肤色——比屏幕上看起来要苍白一些。
“凌老师最近太拼了。”小琴轻声说,“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宣传期嘛。”凌野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卸妆水敷在眼皮上。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
“L’etoile餐厅,今晚八点。我订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外滩。”
发信人是徐悠悠。
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的表情。
凌野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化妆间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闷。
“凌老师,好了。”小琴说。
凌野睁开眼睛。
镜中的自己素颜的样子有点陌生,眉毛淡了,轮廓柔和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更接近那个在废弃厂房里磕破膝盖的笨蛋。
他拿起手机,回复:
“好。”
就一个字。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声音有点响。小琴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化妆箱。
晚上七点半,凌野的车停在L’etoile餐厅楼下。
司机老王回头问:“凌先生,需要等您吗?”
“不用。”凌野戴上口罩和帽子,“我自己回去。”
“那您小心。”
凌野点点头,推门下车。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子,抬头看眼前的建筑——三十多层的高楼,L’etoile在最顶层。整面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
他走进旋转门,大堂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穿制服的服务生迎上来:“先生有预订吗?”
“徐小姐订的位。”
“这边请。”
电梯匀速上升,玻璃轿厢外,城市的夜景如画卷般展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串起两岸的璀璨。
凌野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宫风语。
昨晚视频时,她说这周有期中考试,正在熬夜复习。屏幕里的女孩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眼睛却很亮。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凌野说,“你脸上有印子。”
宫风语赶紧用手去擦,擦了半天才发现是枕头压的,自己都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精致的弧度,就是简单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打开,钢琴声流水般倾泻而来。
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缓慢,庄严,像某种仪式。
“凌先生,这边。”服务生引路。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客人们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
靠窗的位置上,徐悠悠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露背长裙,丝绸质地,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妆容精致,红唇艳丽,整个人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看见凌野,她眼睛弯起来:“你来了。”
凌野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递上菜单,厚重的皮质封面,烫金的字体。
“我点了香槟,”徐悠悠托着下巴看他,“庆祝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不是第一次。”凌野翻开菜单,“上次剧组聚餐……”
“那不算。”徐悠悠打断他,声音娇嗔,“那叫工作,今天才算。”
凌野没接话,目光落在菜单上。
法文,配中文小字,价格贵得离谱,一道前菜抵得上宫风语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想起上周宫风语说,学校食堂新出了麻辣香锅,一份十八块,她吃了两顿。
“想吃什么?”徐悠悠问。
“你点吧。”凌野合上菜单,“我不挑。”
“那就我来。”徐悠悠招来服务生,流利地点了一串菜名:鹅肝、松露、鱼子酱、和牛。
每道菜都配不同的酒。
服务生离开后,她看着凌野,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你今天很沉默。”
“有点累。”凌野实话实说。
“那等会儿吃完饭,去我那儿坐坐?”徐悠悠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等会儿去看电影”一样,“我新买了咖啡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煮的咖啡很棒。”
她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凌野的小腿。
很轻,但足够明确。
凌野抬起眼睛看她,徐悠悠也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有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这个女人太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也太知道怎么用这种魅力。
“再说吧。”凌野说。
徐悠悠笑了,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剧组的趣事。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浸了蜜,笑起来时身体微微前倾,领口若隐若现。
凌野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灯光是密密麻麻的焊点。那些光点里,有一个属于宫风语——此刻她应该在宿舍里,对着建筑图皱眉,或者在背那些拗口的建筑理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宫风语:
“今天老师的课好烦啊,我的头好痛啊,求抱抱。”
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猫猫头表情。
凌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能想象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一定是趴在桌子上,脸皱成一团,像只委屈的小动物。
“女朋友?”徐悠悠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凌野收起手机:“嗯。”
“真羡慕。”徐悠悠晃着香槟杯,“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一定很特别。”
凌野没说话。
前菜上来了。
鹅肝切得薄如蝉翼,配着焦糖苹果和波特酒酱汁。徐悠悠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
“完美。”她睁开眼睛,看向凌野,“你也尝尝。”
凌野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入口即化,丰富的层次在舌尖炸开,贵有贵的道理。
“你知道吗,”徐悠悠放下叉子,“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剧组。”
凌野看着她。
“是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后台。”她回忆道,“你那时刚出道,穿一套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但你上台领奖时,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很稳。我当时就想,这个男孩以后一定会红。”
凌野笑了笑:“那套西装是借的,确实不合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徐悠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你现在站在哪里都是焦点。L’etoile的经理认识你,刚才还特意过来打招呼,问需不需要特殊服务。”
她的语气里有种自豪,仿佛凌野的成就是她的成就。
“都是虚的。”凌野说。
“怎么会是虚的?”徐悠悠倾身向前,“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那么努力,那么有天赋,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享受最好的东西。”
她的手轻轻覆在凌野的手背上。
很暖,很软,指甲修剪得精致,涂着裸色的甲油。
“包括最好的人。”她轻声补充。
凌野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细腻的皮肤,手腕上戴着一块镶钻的手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想起宫风语的手,比这小,比这粗糙一点——因为经常画图,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戴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菜要凉了。”凌野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徐悠悠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继续用餐。但她的笑容更深了,像是看穿了什么。
同一时间,S大女生宿舍。
宫风语趴在书桌上,盯着手机屏幕。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凌野还没回消息。
她发的“求抱抱”还孤零零地待在对话框里,后面是她自己加的那个哭泣表情。
现在看起来有点傻,有点矫情。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
十九岁生日。
她没有告诉凌野。
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天视频时,他看起来很累,她不想再给他添一件事要记。
反正生日每年都有,今年不过也没关系。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有点失落。
小悠和另外两个室友晚上有选修课,要九点才回来。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下午妈妈发了条语音过来:“囡囡生日快乐,妈妈给你转了五百块钱,去买点好吃的。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她回:“谢谢妈妈,钱够用,你自己留着。”
对话就结束了。
爸爸那边没有消息。
离婚后,他有了新的家庭,很少联系她。去年生日还发了红包,今年连红包都没有。
宫风语坐起来,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建筑空间组合论》,厚厚的,像块砖。她看了两页,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手机又震动。
她赶紧拿起来——是班级群的消息,通知下周交图的时间。
不是凌野。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很浓,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悬浮在黑暗里的岛屿。有情侣在楼下告别,女孩踮脚亲了男孩一下,然后笑着跑进宿舍楼。
宫风语看着,心里空荡荡的。
她想起去年的生日。
那时候还在高三,晚上习课间,同桌偷偷塞给她一块小蛋糕,塑料叉子,廉价的奶油,但她吃得很开心。回家后妈妈煮了长寿面,煎了两个荷包蛋,爸爸虽然加班,但打了电话回来。
那时候她觉得,生日就是一碗面,一块蛋糕,几个人的惦记。
现在呢?
现在她有男朋友了,是大明星,有很多人喜欢他。
可她的生日,还是一个人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凌野。
“乖,揉揉头。我今天有事,晚点联系你。”
宫风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太累。”
发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然后她拿起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洗手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她去了二十四小时自习室。
那里还有几个人在熬夜,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咳嗽声。她在角落里坐下,摊开建筑图,拿出尺子和笔。
画图吧。
把那些线条画直,把那些比例算准,把那些空间想象出来。
建筑不会骗人,它就在那里,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比人心可靠。
L’etoile餐厅,主菜上桌。
和牛切成厚片,煎得恰到好处,中心还是粉红色的。配菜是烤芦笋和黑松露土豆泥,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徐悠悠切了一小块牛肉,用叉子递到凌野嘴边:“尝尝我的这份,酱汁不一样。”
凌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确实不一样,更浓郁,带着一种奇特的香气。
“好吃吗?”徐悠悠问。
“嗯。”
“那就好。”她笑得很满足,仿佛凌野的认可比米其林三星更重要。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船身的彩灯在江面投下流动的光影。
“有时候我会想,”徐悠悠忽然开口,“如果当年我没进这行,现在会在做什么。”
凌野看着她。
“可能嫁了个普通男人,生了孩子,每天操心柴米油盐。”她晃着红酒杯,“那样的人生,想想也挺可怕的。”
“为什么可怕?”凌野问。
“因为太平凡了。”徐悠悠说,“我受不了平凡。我从小就知道,我要站在人群中央,要被人看见,要被人记住。”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也是吧?”她看着凌野,“不然你不会放弃那么好的学历,来闯这个圈子。”
凌野没说话。
他不是。
他进这行,不是因为受不了平凡,而是因为……因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喜欢表演时的那种抽离感——可以暂时不做自己。也许是因为想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该试试。
“我们是一类人。”徐悠悠总结道,“所以才能互相理解。”
她举起酒杯:“敬不平凡。”
凌野和她碰杯。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喝到一半,徐悠悠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解开盘发的发夹,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脖颈更加修长白皙。
“有点热。”她说,用手扇了扇风。
餐厅的空调温度确实有点高,凌野也觉得有点燥。
甜点上来了,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徐悠悠用勺子轻轻戳破蛋糕的外壳,巧克力酱如岩浆般涌出。
“像不像火山?”她笑着问。
凌野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发垂在肩头,红唇湿润。这一刻的徐悠悠美得惊人,像一幅古典油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想起宫风语。
那个女孩吃巧克力蛋糕时,会先把周围的蛋糕体吃掉,留到最后才吃中间最甜的部分,她说那样幸福感会持续得更久。
很孩子气的习惯。
“凌野。”徐悠悠叫他。
“嗯?”
“等会儿,真的不去我那儿坐坐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耳膜,“我新买的公寓,还没人去过。”
她的脚尖又在桌下碰了碰他。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凌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热烈,直接,不加掩饰。
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他懂。
徐悠悠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那个光鲜亮丽、充满诱惑、唾手可得的世界。只要他点头,今晚就能拥有这个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可能是宫风语,可能是经纪人,可能是工作。
他没去看。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那些光点里,有一个属于那个等他回消息的女孩。那个会发哭泣猫猫头表情的女孩,那个吃巧克力蛋糕要留到最后的女孩,那个在废弃厂房里认真说“你长得很好看”的女孩。
那个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女孩。
“好。”凌野听见自己说。
徐悠悠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胜利的意味。
她招手叫服务生买单,刷卡时签字的动作优雅流畅,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凌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
餐厅,美食,美酒,美人。
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梦。
而他,正站在梦的入口。
深夜十一点,宫风语画完最后一张草图。
自习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保安大叔来巡楼,看见她还在,敲了敲门:“同学,要锁门了。”
“马上就好。”宫风语赶紧收拾东西。
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一片寂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孤单的自己。
她慢慢地走,不着急回宿舍。
走到镜湖边时,她停下脚步。湖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的几颗星星。有青蛙在叫,咕呱,咕呱,单调又执着。
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书包里,手机一直在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小悠:“风语你去哪儿了?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蛋糕!”
然后是室友们的消息:“生日快乐!”“快回来吃蛋糕!”“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宫风语看着那些消息,眼睛突然就湿了。
她吸了吸鼻子,回复:“我在镜湖,马上回去。”
站起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凌野的对话框还是空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别太累”,他没有回。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夜风里有玉兰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某种温柔的安慰。
十九岁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她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青蛙的叫声。
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每个生日夜晚,天上都会多一颗属于你的星星。
她抬起头,在星空里寻找。
找到了。东南方向,有一颗不太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挂着,但很努力地发着光。
“那是我的星星吗?”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星星眨了眨眼,像在说:是的,我在这儿。
宫风语笑了。她朝那颗星星挥挥手,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脚步轻快了一些。
徐悠悠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里摆着雕塑,像一个小小的私人美术馆。
“喝什么?”徐悠悠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开放式厨房。
“水就行。”凌野站在窗前。
徐悠悠倒了杯水递给他,递水时,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
很短暂的接触,但温度鲜明。
“风景不错吧?”她站到他身边,“我买这里,就是因为这个view。”
确实不错,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陆家嘴的轮廓线,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像一座钢铁森林,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有时候我睡不着,就坐在这里看。”徐悠悠说,“看那些灯一盏盏熄灭,又一盏盏亮起。会觉得这个城市永远不眠,而我是它的守夜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感。
凌野转头看她。
卸了妆的徐悠悠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没有舞台上的光芒四射,只是一个疲倦的女人。
“你也会睡不着?”他问。
“当然。”徐悠悠笑了,“我也是人。会累,会怕,会怀疑自己选的路对不对。”
她顿了顿:“就像现在,我在想,带你回来对不对。”
凌野没说话。
徐悠悠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晚香玉混合着檀木,温暖又性感。
“凌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吗,”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会在一起。”
她的指尖很凉,但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
凌野抓住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徐悠悠。”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知道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徐悠悠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但那又怎样?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给不了你需要的,但我能。”
她的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
“我能给你资源,给人脉,给曝光度。我能让你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而她呢?”她的声音像毒药,甜而致命,“她只能在你累的时候,发个哭泣的表情,说‘求抱抱’。”
凌野的呼吸一滞。
“你看到了?”他问。
“刚才在餐厅,你看手机的时候。”徐悠悠贴近他,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凌野,别骗自己了。你需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你照顾的小女孩。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她的气息拂过耳廓,温热,潮湿。
凌野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宫风语的脸——在食堂里认真点菜的脸,在烟花下闭着眼睛等他吻的脸,在视频里头发乱糟糟、脸上有压痕的脸。
还有她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磕破膝盖的笨蛋”时的表情。
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仿佛她真的相信,无论他站得多高,骨子里还是那个笨拙的、会摔倒的少年。
“凌野。”徐悠悠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
徐悠悠正看着他,眼神迷离,红唇微启。她踮起脚,吻了上来。
这个吻和宫风语的吻完全不同。热烈,主动,充满侵略性。她的手滑进他的衬衫下摆,指尖冰凉,触到皮肤的瞬间,凌野打了个寒颤。
他应该推开她。
他应该转身离开。
他应该……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凌野猛地退开,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宫风语。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徐悠悠也看着屏幕,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接啊。”
凌野没接。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铃声停止了,但震动还在继续。手机在皮质沙发上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的、挣扎的昆虫。
徐悠悠重新贴上来,吻他的脖子:“别管了。”
凌野没动。
他听着手机震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公寓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点忽然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真实的样子。
徐悠悠的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凌野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徐悠悠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不解,也有不悦。
凌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对不起。”
他推开她,弯腰捡起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提示。
他点开。
是宫风语,三分钟前发的:
“刚回宿舍,室友给我过了生日。原来今天是我生日,我都忘了。蛋糕很好吃,想分你一块,但你不在。晚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简陋的塑料餐盘里,放着一块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熄灭的蜡烛。蛋糕被切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水果夹心。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是手机摄像头在不太好的光线下拍的。
凌野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
“凌野?”徐悠悠叫他。
凌野没回头。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徐悠悠的声音冷下来。
“回去。”凌野说。
“现在?”
“现在。”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公寓里的暖光,也隔绝了徐悠悠错愕的脸。
电梯里,凌野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蛋糕照片。
十九岁生日。
她一个人过。
而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公寓里,差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电梯下到一楼。
门打开,大堂里空无一人。夜班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凌野走出大楼,深夜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路边等车。
这个时间很难打车,手机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在排队。
他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镇定。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手机又震了。
还是宫风语:
“其实蛋糕没那么好吃,奶油太甜了。但还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九岁。”
凌野看着那条消息,眼睛突然就红了。
他打字:“对不起。”
删掉。
重新打:“生日快乐。”
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
只是把手机按在胸口,像按住一个流血的伤口。
远处,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来。
凌野招手。
车停下,他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凌野报了酒店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的车流。窗外,城市还在运转,霓虹灯还在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凌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晚开始,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在废弃厂房里亲吻宫风语的自己了。
镜子已经碎了。
裂痕一旦产生,就会一直存在。
无论他怎么假装,怎么弥补。
它就在那里。
像夜色里一声轻轻的叹息。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