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白月光》迦境

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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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大步跨过石阶跑到桥上时，他的身影已经朝我走来。

　　我调整呼吸慢慢朝他走去。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星星般的眼睛、温柔的脸，还有嘴角从未消失过的笑。

　　他匆匆走来，突然停住，笑道，“你来啦？”

　　我带着无奈笑开，“你是算准了我今天会走出校门、会回外婆家吗？”

　　他不自觉地抓抓后脑勺，笑道：“我怎么会算！”

　　“你知不知道，万一今天接到电话的不是我二姐你都不可能找到我，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

　　“那你还这么乱来？”

　　他笑得更深了，“我没想那么多。”

　　我轻叹一声，算是缓过来了。和他一起往对岸的梧桐树林走去。

　　“我以为你还在德国呢？”

　　“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其实，我已经回上海了。我们学校和上海的学校有交换生计划，所以我就申请过来了，一年以后再回去。”

　　“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你猜。”

　　“你别我猜！”

　　“上周我们学校去新疆游学，那地方冷，所以我又穿上了那件厚外套。口袋里有你送给我的幸运星，我当时一看就特别想见你，所以回上海以后就立刻飞来找你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酸涩，沉默了半响。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我小姑送我来的。”他指着桥下的一台车说道。

　　13

　　我们的头顶上满是金黄的梧桐树叶，被湖风吹得哗哗作响。好像把他的声音都掩盖了，让我有些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觉得阳光刺眼。湖风虽然清凉，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烦闷。

　　相聚不到两个小时，他便说他要走了。我们在相见的地方道别——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他依旧温柔地笑着。

　　我点点头，勉强一笑，“嗯。”

　　“你说我们要不要拥抱一下呢？”他突然张开双臂。

　　我心下一颤，顿时紧张起来。

　　“还是不要了。”他说，“我怕我会舍不得放开。”

　　我下意识把脸转到一边，眼眶还是湿润了。

　　“那我们——握手可以吗？”

　　我喉咙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只伸手与他交握。

　　他的手轻握着我的手，时间并没有比较长。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要我想，我就能找到你。”

　　我轻声一笑，“这么肯定？”

　　“嗯。”他说，“以后，你会来找我吗？”

　　我觉得我不会。但我希望我会。我说：“会！”

　　“拉钩！”

　　“幼不幼稚啊？”

　　他的小拇指勾着我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14

　　高中以后，功课越来越重，电脑课约等于无。我只能盼着回家收发他的邮件。可母亲总也不来接我，她觉得我在外婆家休息两天也是一样。

　　当我放长假在家时，原本可以和他在线上即时沟通，但他已然结束交换学期返回了德国。我们之间因为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所以同时在线的时间少得可怜。毕竟，都是要面临高考的学生。

　　有一回我们难得碰上，他开着视频而我没有，便一直嚷嚷着不公平。

　　他一面埋头作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

　　他说他要好好做功课，要考上好大学，要赚很多钱给我买BL影片。——说话像个孩子似的，叫我发笑不止。

　　功课写累了，他便拿起吉他唱歌给我听。一会儿国语，一会儿德文，一会儿又英文，精气神别提有多好。那时候，他喜欢唱陶喆和王力宏的歌，很好听。

　　后来，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女孩儿。

　　那是他的同学，名叫露西。

　　他们都在外国长大，有着相似的教育环境。他们有共同的老师、共同的朋友，曾经一起参加派对，到毕业时还能一起参加舞会。

　　我起初有些抵触，但我还是听她说完了所有的话。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她发信息说。

　　我心想，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他说他在一座小城里，认识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儿，就是你！他说你喜欢淋雨，所以他也跑去淋雨！他还说，如果你在他身边，他会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图，但我很感动。感动到，不知道怎么回。

　　“只可惜……”她接着说：“你并不在他身边。但是我在！我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一时哑口无言。等到那个人上线以后，我便告诉他露西加了我好友。

　　“那是班上的妹妹，很不懂事，又很粘人。”

　　我心中五味杂陈。想发点脾气，又觉得没有立场，心口更觉得憋闷。我又不是他的谁，他对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们只是朋友，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所以，我最终什么也没提。

　　几天以后，又听他说起露西：她向他表白了，但他没有答应。第二天回到教室，听说露西已经和班上另一个男同学睡了。他说这样的行为很傻，为什么要因为被人拒绝而选择伤害自己呢！难道不应该更加爱惜自己吗？

　　“你被人拒绝过吗？”我问。

　　“没有。因为我，从来没有表白过……”

　　“我也没有……”

　　15

　　有段时间我找他很勤，几乎都是我主动打招呼。

　　所以当他生日那天，我想到送他一个特别的礼物——一天不理他。

　　可能他也习惯了我在线上主动找他，所以我不开口，他也不开口，直到晚上——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一直在线却不和我说话？这是不是有点残忍。”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礼物就算了，还不理我？”

　　“喂喂喂！去哪里了！”

　　“……”

　　看着聊天窗口上时不时弹出一条他的信息，我心满意足，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知道是你的生日啊，所以才不吵你，让你清净一天。”我说。

　　“所以这是给我礼物？”

　　“是不是很特别？”

　　“确实很特别，我应该会记住一辈子。”

　　“很好。”

　　“但是这样的礼物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有！”

　　“考虑考虑。”

　　“你真是，太让我意想不到了！”

　　“小意思。”

　　因为他还要和家人庆祝生日，所以我们并没有聊很久。

　　我们天各一方，身处不同的两个世界。

　　当晚我在他脸书看了很久，有很多他和朋友的照片。上面有男生有女生，他们的笑容同样灿烂，看上去十分亲密。他们曾一起登山、一起漂流、一起参加篝火晚会，有许许多多共同的朋友和回忆，一辈子都不会走散。而我于他，好像地平线上的另一端。一旦切断，便再也找不回来。

　　16

　　整个学生时代，母亲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我头顶。越是临近高考，越是乌云压顶，为了不被雷电裹挟，我必须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抵御。

　　整个高中，光是应付母亲和功课，几乎用尽我全部的力气。

　　即使考上大学，我也摆脱不了母亲的管束。除非我能考上省外大学，还必须是不错的大学，不然母亲是不会放任我不管的。可我高中成绩平平，想通过美术考上大学，母亲又觉得不光彩。

　　我常常感到绝望，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最后习惯了自残——用锋利的东西划破手臂，看着鲜红的血液从皮肤里溢出，能让我无处安放的心得到片刻安宁。

　　他是唯一的暖色，因为不常出现，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力量。

　　高二时，我们有一回好不容易在线上遇见。

　　他突然问我：“你说我是报考德国前十的大学好，还是没过前二十的大学好？”

　　我像被掏空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失落到谷底。我连大学都考不上，他却在考虑世界上最好的一批大学。这无疑是最深重的击打，让我瞬间清醒。我竟然忘了，我和他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他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的天堂啊！

　　我落下两行热泪，发信息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半小时之后电脑上开始嘀嘀嘀个不停，他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可以不开这种玩笑吗？”

　　“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吗？”

　　“你不要不说话，我会很担心。”

　　“说句话好吗？”

　　……

　　伴随着一曲《红豆》响起，我看着聊天窗口不停流动的信息，泪流满面。

　　我没有再回复任何信息。可他还是一上线就给我留言，一再追问我为什么不再和他联系。几天后我就回了学校，再度打开聊天窗口时，发现他早就没有再给我发信息了。

　　17

　　高二下期迎来了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所幸在生死边缘时，我的恩师让我有了一线生机。是他孜孜不倦地开导我，让我相信以我能力，我应该去读个大学，我应该有个美好的人生！而不是蜷缩在黑暗中，浪费生命。

　　为了摆脱母亲的掌控，为了自由地活着，我必须考上省外的大学，必须是好大学。不然，母亲是不会放任我不管的。——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文化课成绩垫底，但我的美术天赋很强。如果我想考上大学，通过美术生艺考路径是我最后的机会。可母亲向来看不起艺考这条路，想要说服她并不容易。

　　我首先说服了我的班主任老师，尽管他知道母亲不大可能同意，但为了提高升学率，他还是决定尽力一试。在几位老师的劝说下，母亲最终答应我作为美术生参加高考。

　　但机会依然渺茫，毕竟我没有任何素描、色彩和速写方面的色彩，一切都要重头开始学。而我，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在这半年时间里，除了美术，文化课也一样不能落下。

　　母亲计划让我参加省内某重点大学的美术高考班，这意味着就算我有幸考上了，我也只能留在省内大学。——这与我的计划是对立的。

　　为了改变母亲的想法，让我去北京学习，我再次恳求老师帮我。

　　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母亲勉强答应让我去北京学画。

　　初到画室时，看到画架上的画，几乎都已经达到了冲刺高考的水准。而我，基础等于零。

　　头几天我根本不敢在画室里逗留，甚至不敢让老师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可人生的希望稍纵即逝，容不得我再浪费一寸光阴。

　　我终于鼓起勇气拿起画板，决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