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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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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打完雪仗后,桃子嚷嚷着好渴,我们便找了一家奶茶店排队。
我正搓着自己被冻红的双手,他忽然转身,从他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一声不吭地帮我戴上。他的手全程没有碰过我的手,而是直接用他的大手套把我的手套进去。
我尽然——没有躲,也没有道谢。
手套里很软,暖暖的。
回学校的路上,我和他走得更近。
“你能不能,也送我一点什么?”他说。
我认真想了想,我能送他什么呢。
“开玩笑啦。你还当真了!”
我取下一只手套,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抓出一把用花纸折的星星送到他面前。
他登时一愣,笑道:“这是什么?”
“我折的,幸运星。”
他双手接过,眼里好像真的看见了星星,“好漂亮啊!”
9
他走的那天是周六。我整个上午都闷闷不乐,想到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他了,便感到无比失落。
好像一部每天追更的漫画,追了很多年终于完结了,再也没有了,连期待都没有了。——空虚感瞬间包裹着我。我当时竟然不觉得夸张,毕竟我和他不过匆匆几面。
家里的电话突然想起,让我的心跟着一惊。
“老三,是找你的电话!”
我当时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所以根本没想过会是他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名字,声音温柔至极,使我不禁心头一颤。
“我现在在车站,你真的不来送送我吗?”他问。
“我……我不喜欢离别。”
“不要难过。这不是离别,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你猜我相不相信你说的?”
他笑出了声,“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德国吧!”
这话听起来就更难以想象了,我忍俊不禁,“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没关系,反正我觉得我总能找到你的。”
我顿时眼眶湿润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好。”
我没有哭。我只是为我的不自由感到悲伤。
他真的走了,留下了遍地的回忆。
那个校门口从来都没有变过,只因为他来过三次,便彻底不同了。
10
整个暑假我都在用大姐的手机和他发简讯。(在我家,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用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德国,所以信息总是回得特别慢。我经常怀疑他是不是变冷淡了,不想和我联系了。每当我几乎已经认定是这样、想把他打入冷宫时,他的信息总能打消我的念头。
其实,我很讨厌等待他回信的自己。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在意。
不久之后,我随搬家来到一座大城市。高中时,进了一所私立学校。
那是一所远在郊区的、十分美丽的学校,有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同时,它也是一座牢笼。两周才能回家一次,还必须有家长来接才会放行。
因为母亲和校董有点关系,所以我随时都能走出校门。母亲因此也从来没接送过我,她只会在距离学校半小时脚程的别墅里等我,那是外婆家。
学校里不允许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所以我只能利用电脑课的时间,收发他的邮件。
我告诉她我经历了军训,非常辛苦。
他说,他觉得当过兵的女生都特别酷,性格上更坚韧。
他曾给我看过一张照片,其上是她穿着旗袍的母亲带着他和他的弟弟。他的母亲看上去很娴静,笑容十分温柔。他说,他的父亲和母亲在德国相识,是自由恋爱结婚,所以婚后关系很好。一家人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这让我不得不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在我初一时离异,父亲独自离开,舍弃了我们,是母亲独自一人养大我们四人。其实,我和两个姐姐早就盼着他们离婚了。因为在离婚之前,他们总是吵架。我们那时弱小,一听他们开始吵架,便立即躲进房里,轻轻关上门,然后在黑暗的房里绷紧心神,静默着等他们吵完。
我和他的来处,原来有着天差地别。
11
母亲在家的时候,我总是神经紧张。因为我惧怕她,尤其不敢与之对视。
我出生八个月时便被送到别人做养女,直到11岁才被接回来。所以她对我和对姐姐们不同,总是比较冷淡和严苛。又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导致我频繁转学,成绩一直不好。这也让母亲对我更加没有和颜悦色。
母亲本就脾气不好,有时会突然生气。因而在她面前,我习惯了谨小慎微,尽量不去做出或说出任何可能让她生气的事情。
就算是高一那年圣诞节,他从上海飞来我的城市。而我,却因为母亲可能会生气,所以连“出门和朋友碰个面”这种事都没有勇气提。
那一日恰逢保姆阿姨不在,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好菜,看上去心情不错。姐姐们靠在沙发旁看电视,弟弟则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只待最后一道菜上桌,便要叫我们开饭。
这时候说要出门,她一定会生气!光是想到她凶恶的眼神,都令我害怕不已。若是换做别人,我定然放她鸽子,才不让自己往枪口上撞。可他不一样,我不能让他白来一次。
可是要怎么说出口呢?我在客厅里心急如焚,一想到他就在不远处等我,我便盯着门——恨不能立刻夺门而出。眼看秒针滴答滴答在走,我却只能原地打转,真是煎熬。
最终,想见他的冲动暂时扼住了我对母亲的害怕。我咬紧牙关走进厨房,鼓起勇气对母亲说:“妈,我有个朋友从上海来找我,我能不能和她在外面吃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看了我一眼,继续炒菜,“什么朋友,这个时候约你见面?”
“我很快就回来。”
母亲沉默了一阵,我不敢抬眼去看她,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要去就去嘛,早点回来。”——母亲竟然答应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息,顿感头皮发麻,“好,那我出去了。”我压抑着情绪,不敢张扬。
12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放眼放去,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带着急切的心情去见他,满脑子都是他的笑颜。距离上次见面,差不多有一年了。
见到他时我心花怒放,又兴奋又紧张。他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高大挺拔。清澈的目光,俊秀的脸颊,笑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来啦!”他笑着向我迎来。
“有没有等很久?”我有且歉疚地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你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
他眺望四周,很快有了主意:“我想吃披萨,你陪我?”
我点点头,“好。”
于是我们并肩往必胜客走去。
我打量着他的身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啊,一米八四了!”
“你可别再长了!”
“确实不能再长了!再长就看不到你了!”
我顿时语塞,睨了他一眼。
“哈哈!”
步行街的人流熙来攘往,总有些横冲直撞的人。他总担心我被人撞到,时不时捏一下我肩头。
尤其过斑马线时,走在来去匆匆的人流中,他会拉住我的衣服,好像生怕我会走丢。我看他落在我手臂上的手指,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心想他真是个傻瓜,难道他拉我的手,我还会甩开吗?
13
为了等他想吃的披萨,我们在同一段街道上徘徊了好久。后脚抵住前脚,周而复始,在白净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排一排整齐的脚印。好像幼稚得可以,但我们真的很开心。同时,又有种淡淡的伤感。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没有说话,继续后脚跟抵住脚尖,一时有些不稳,被他及时扶住。
等了一个小时的披萨看上去十分美味。
他知我第一次吃,于是手把手教我怎么吃、注意哪些细节。我觉得新鲜便有样学样,吃起来好像真的更香了?
他总是一副充满朝气的样子,看似消耗不尽的热情与热量让我的心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我只是一朵根茎埋在土里的向阳花,我只能向着他,却不能真的靠近他。
相聚总是短暂,分别是他摸摸我的头,笑着说,“你说你不喜欢离别,那我们就不道别,反正我们还会再见的!”
看他好似没有一点离愁别绪,我的伤感也随之降解。
可回家以后,我还是躲在房里哭了。
他远在德国,是我想象不到的另一个世界,极为遥远。
每到打开电脑,我便期待他的邮件。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邮件可读,有些邮件却是通篇乱码,试过各种方法都难以变为正常,成了我心里的结。
14
深秋的一个周六,阳光正好。
大部分学生跟着家长离校了,剩下没家长来接的要么在教室看电视,要么在寝室睡觉。
校外的湖岸边有成片成片金黄的梧桐树,正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让我忍不住想走近看看。顺便,去外婆家洗个澡。
外婆喜欢打麻将,所以经常有亲朋驱车一小时来陪她打牌,哄老人家开心。见我突然出现,外婆虽然欢喜,可也顾不上陪我,毕竟麻将才是心头爱。我反倒觉得自在,比在家里舒服。
一个月难得来一次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外婆家接到找我的电话。
顾不上惊讶,我已然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竟是二姐,她急切地对我说,她在家接到了那个人的电话。说他来学校找我了,此时此刻就在桥上,让我赶紧过去。
我头皮发麻。心想他不是应该远在德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怎么知道我的学校所在?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外婆家?——这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震惊之余,我来不及多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便朝那座桥飞奔而去。
一路上我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