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漂流瓶3 ...
-
/三个瓶子/
我写写删删,该怎么叙述这段夹生的友谊呢。我在想,我应该写成什么样子才比较贴合事实。我想得从这一段写起,我不太愿意去回忆的地方。
转校一年左右,我渐渐看清了这里的规则。
好学生可以昂着头走路,差生连呼吸都是错的。如果我们班是一间格子,在这个格子里,蒋老师制定了所有的班规。她不喜欢差生,于是全班都跟着讨厌差生。成绩是尊严,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
现在已然成年的我自不必责怪被环境裹挟的自己,如果让此时此刻落笔的我写点什么的话,也许只有难过。
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恰好我们都没有。
怎么能叫人不难过。
时至今日蒋老师的爱好我都清晰记得。
她喜欢让两个好学生把守教室门,像门神一样检查每个人的作业。合格的才能进教室,不合格的就在走廊上补作业。她热衷于为好学生找"徒弟"。名义上是互帮互助,实际上不过是给好学生配了个丫鬟。她说她大学心理学满分,她说过,不受老师重视的学生,成绩再好心理始终不安逸。这是原话。她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告诉我,那副笑脸,永生难忘。
后来我知道她这么做的用意——维持好学生们的虚荣心,所有人都乖乖待在她的补习班和全托机构里。
那么我呢?
毫不夸张地讲,我曾经是这套班规的维护者。我是深陷优绩主义的那一拨人。
我沉默地学习。
不过说个好笑的题外话,我这时候竟然觉得,老师就是这样的,犹如井底之蛙,认为全天下的老师都是这个样子,而所有的同学关系,都是如此。
因此,我和熬秋水的友谊在这畸形的小世界里,举步维艰。
我想了想,也许可以从这件小事讲起。
我知道在这个班里成绩才是保护自己的利器,学得也更卖力,因此,为自己得来一个小徒弟。王燕。我同她交情很短,就短短几周的“师徒关系”,还是蒋老师制定的。
多亏了她,我才知道差生与差生的待遇也是有云泥之别的。
蒋老师对在自个儿家全托的,成绩不好的学生是无所谓的。她挣了钱,就算成绩不好,她也耐着心哄她们,努力学,好好学,迟早会超过别人。这时候她就像个班主任了。
在我教王燕做题时,熬秋水经常转过来问我题,她似乎对很多题都拿不准主意,我发现她不是不会,是不敢确认,就是不太相信自己。她爱问我答案,我说了才敢放心写,爱问我分数,我说了她就报自己分数,然后说为什么老是计算错误。
有一道题很难,她问我怎么做,要我教她。我教了她,她去教别人,可能是题目复杂,她耐心似乎不好,教了一遍又一遍,把她教恼了,于是一巴掌给她身边的陈思怡扬了上去。
静悄悄的自习室被一巴掌打响,所有人纷纷抬起脑袋,盯着她,我也盯着她,我记得我呼吸都屏住了,好怕她也打我。接着,蒋老师的丈夫,她让我们叫熊老师,看见了,瞥一眼便离开了。
我吓住了,我想我太迟钝了,我居然没发觉这就是霸凌。
也许我发觉了,可我无力改变,我也是这套该死体制的一员,好像我的潜意识也是接受那一套好坏之分。我会于心不忍,可我也不似想得那么高尚。
陈思怡脸涨得通红,她低着头继续写作业,我也想过,她怎么不反抗,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她怎么不反抗,别人的事情,从何得知呢,她们有她的想法,有她们的苦衷,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我说得再多,都是猜想,一面之词,将来这个文字真被本人看见,该如何说清?
我还是说说我比较了解的熬秋水吧。
我想说的,其实是,她对我挺好,我们真的是朋友。
她出生父母便外出务工,和我父亲一样,很少留家。我和她不一样地方是我被留在乡下奶奶家,她被父母寄托给蒋老师的全托机构,住在老师家里。
和她相处久了,才发觉她是很矛盾的人,你们有没有那种好友,她对你很好,把你当闺蜜,会把最后一颗糖留给你,会在别人说你坏话时第一个站出来,帮你回嘴。
她不叫我插班生,会半夜偷偷给我发消息,说她喜欢隔壁班的哪个男生。我们换过闺蜜头像,一起周末出去玩,她甚至让我去帮她试探那个男生的心意。这些都和所有要好的女生之间做的事一样。
我承认我一开始不喜欢她,因着见了她欺负人。
她不大会和人相处,不高兴了就甩脸,说话刻薄带刺,时常不顾及别人自尊心,我有时也挺讨厌她,我拿我的旧笔袋,她会说,这么脏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她爱抄我作业,喜欢对我开玩笑说,就是因为你作业写得快我才跟你玩。她说完这些,我就怀疑她没把我当朋友,但下一秒,她又会认真庆祝我生日,在我没写完作业时,骄傲地甩过她的练习册。
我对她最心软的还是,她说她真的很想父母都陪在身边,她说他们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从来不想想她的感受,她说她在家写信,父母好像看见了,却什么不说。她还私底下跟我讲,觉得陈思怡跟着她有些可怜,她说每次打完她,但是她像木头一样主动去收拾笔啊本子,她又感觉不忍心。但教她时又真的生气。
她把心事都说与我听,算起来,她竟是对我毫无防备的一个。我从来不与她讲我的心事,我想,我也是清高之人,在这段友谊里,我自以为高尚。我不和她说我的事,是她需要我。
有回暑假熬秋水来找我玩,我妈控制欲强,过于担心我不让我出门,我好不容易说服,走了很远她却追上来叮嘱我不要去河边。这举动叫熬秋水烦躁,我妈离开她跟我发泄不满,说我妈真是瞎操心,这样追上来真的好烦,没有自由,还很丢人。我心里是认同的,可也因这话生了嫌隙,我总觉得,她该顾及对方是我妈,而语言委婉。我想,如果她的母亲过度担心她追上来,我会不会直言告诉她,你妈妈真的好烦,这样不会很丢人吗?我想我不会这样做。
不过熬秋水知道我这么想,她或许也会说,我的妈妈不会追上来。
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玩不到一起的缘由了。
我讲她时还先讲她如何欺负人,尽管这事确实发生,我并未胡编乱造,得此可见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如若我是善人,我大可以避口不谈。
执意要讲,当然是我心血来潮的,文艺病犯了的矫情之作。
......好吧,心血来潮讲起那些从前的是是非非,还得提到我的前辈,汤老师。
她是我导师,有一天开完组会,她要我去办公室拿她的自传,她五十有余,喜好散文,最近迷上《情人》,说着也要给自己写一本,找个出版社出了去。
我大胆说,不怕没人看哦?
她笑,自传自传,自己看。
我说,那怎么大费周章出版。
她笑我,亏你是年轻人,不懂仪式感。
我嘿嘿笑。
汤老师说,这辈子遇到过谁,见了什么事,零零散散,断断续续,日后都有伏笔可寻。
我不大懂,我说指哪方面。
她说,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