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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漂流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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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瓶子/
后来我偶然得知,晚上蹲在别家门口的邋遢大叔,便是桃桃姐的父亲。
一开始我对桃桃姐生出了几分怜悯,我认为她一定在意此事,在我的观念里,爸爸是个神志不清的呆子,确实有点丢人。而且他就这么众目睽睽被邻里邻居议论纷纷,没有隐私可言。
我虽在乡下长大,却不如乡村淳朴,也不知上天给我开了哪扇窗,叫我早熟。
很小奶奶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她说我当时斩钉截铁,说不回来了。奶奶听了还与我赌气寒心,说不回来算了。
那时大人见了我都同我父母讲,这丫头是硬骨头,脾性总要磨。
我听着不似好话,躲在爸爸身后盯着人家的脸看。我的家人对我脾性,怎么长大的,心思放在哪是不太上心的。他们更在意如何维持生计,怎么送礼应酬。
既然磨我的不是父母,那便只能在学校。
也正是托关系进了这个学校,才有了今天的我。
在我眼中,蒋老师是扑克牌中的大王。她在补习班的丈夫是小王。其余所有学生都是散落小牌。而我,我大概连最小的牌都不算,他们的一套牌是齐的,我是哪张牌都算多余,好像一套牌里不能有五个2,五个K,五个A。
久而久之,我知道我在班里的外号是“插班生”,简单三个字,概况我余下三年的小学生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这个外号的,也许,在带我去他们的房子商量给我补课时,这个外号就诞生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曾被欺负过。
在小组讨论时,我被组内笑话逗笑,他们便明目张胆当我面说我笑得土。我竟不知他们后面是笑我,还傻傻笑,有位同学还说,为什么我们骂她,她还笑?此话一出,我僵着的笑便凝固了。
那时有个课外杂志的订阅,叫《少年先锋报》,里面有一张配图,他们说是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在乡村拉皮筋的女孩。和我几分像,却不是我。
我觉得他们笑得吵,不懂这本杂志的精华。我爱看这个书,回去要母亲继续为我订阅,母亲问价格,我说五十,她嫌太贵。我想,这书是我为数不多的慰藉了,就像每晚回来准时播放的动画片。
这时候就要提到桃桃姐了。
她初中,放大周末才回来一趟,有回周末遇到了她,她和她母亲从派出所回来,是去找失踪了的父亲。至我在长辈闲聊那里知道她父亲的事,就没机会再与她见面。
这次逮到了机会,我却不知如何说起,说谢谢,那么久之前的事,人家不一定记得。说别的,我们并没有那么熟。我慢慢地走,她看我脚步放慢,又问我,要送吗?
我鬼使神差点点头。
现在想想,我也是情商低,这何尝不是喘口气的邀请。她有她的难过,我有我的心事。我们都不好过。
我们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你会不会和一个八岁的小朋友说太多?我肯定不会。桃桃姐不与我聊她的事,我却问她,姐姐有没有看过少年先锋报?
她问我,你们班订的书么?
我说是的。
她说她有印象,她们现在看《爱的教育》。
我说,我同学说里面有个人像我,一直笑我。
她说,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我看看她,没讲话。
她又说,别人的眼光最不要紧。
我说,那就没人和我玩了,在农村也是,我不和他们假装相信世界上有魔法,他们就不带我玩了。
她笑着看我,你学会和自己玩就好了。
听到这个话,我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和自己怎么玩?
她送我到门口,又叫我等等,从包里拿出好几本书,还有少年先锋报。她说,我现在有做不完的卷子,你喜欢看就拿去看吧。
我拿着书,忽然羞愧。莫名其妙的羞愧。如果那时候能知道这是羞愧的话。
接下来我该说一说,我在这个班里交到的第一个好友。
有回期中考试,考完老师不改卷,说来奇怪,这个班里的语文数学两大主课老师从来不亲自改卷,他们把卷子换组发放,给一份标准答案,叫组长和组员讨论着改。
中午吃了饭,就是小组讨论的时间了。
蒋老师喜欢巡逻监督。她绕着我的位置走了几圈,每回路过,都看我几眼,终于她到我身边,跟我说,你解一道方程我看看,我解了,她说我这样步骤不对,要扣分。下次注意。
我拿到试卷,果真是粗红的六十八分,计算题40分,我扣得所剩无几,答案对了,步骤占大头。我明白,我在这里是没有好日子过了。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事实如此。
为什么我在第一时间认为这个分数有猫腻,是我清楚地记得,第一天升旗,蒋老师就瞪我,我觉得我有错在先,身为老师却不至于瞪我。回教室理应自我介绍,这个步骤却没做,连着几天下来,我听见他们叫我“插班生”。
蒋老师还是有安慰我说,下次注意,不要犯错,写答的时候不写句号也是全扣。她还算轻声细语,就怕我当场哭出来,然后找父母告状。
然后她就劝我,下学期的补习班你还是要来,回去和你父母说一下,你基础太差,不补习很难跟走。长大了有回我妈有聊到她,她停顿,又说,你小学那个蒋老师,收了我不少土鸡蛋。
后来,我们没有碰过面,这个时候,对于师生这个关系,我已有不少心得,更后知后觉明白蒋老师最不配为师,更不要提,她的冷眼旁观。惜我小学时对蒋秀琼这个人不了解。
我又认真咀嚼,发现竟然为了她和母亲争吵过。
事情好像就是她安慰我开始,我信了她的安慰,软硬皆施,恩威并济,说真的,她竟然有些像甄嬛传的宜修。
我回去跟母亲说,下学期我想去补习。费用是一学期800块。这不是一笔小费用,这时候我家,一百块都算大支出。那时候我家人觉得补习无用,他们是为还人情,第一学期才送我去补习。现在过了时间,想撇清关系。
而我从何知晓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我气母亲从不理解我的想法,我想看少年先锋报,她嫌贵,我想去补习,好叫自己在班里能有容身之地,她却频繁打电话质问三姨,叫我丢脸。第二天我又少不得被教育。我气我的懦弱,气贫穷。
吵到上头,她指着门叫我滚,有本事就去蒋老师那,看看她会不会每天给你钱花。
我骨头也犟,拿着书包走到门口,我妈又说,好,你要是敢出门,腿都给你打断。
第二天我妈还是给我报了名。我撒泼卖滚,把自己送进狼窝。好像动画片里自作自受的反派。
不巧,补习班临时换了位置,听说补习的人变多了,蒋老师从三姨家搬出去,租了更大的地方。那天我留下做公区清洁,最后一个到那的。位置已经选完,我只能选没人坐的角落。
说是补习,蒋老师只在快放学的前半小时来这讲作业。她讲完才放学。谁知第一天她看着大家随便乱做的位置,为了防止讲小话,她就开始换位置。
小时候换位置是一件说不上来,但又很酸涩的事情。
离开熟悉的座位,离开熟悉的教室。
离开熟悉的座位后被迫加入新的小组,重新认识新的人,原本建立联系的组员渐渐疏远。坐久了的位置重新选择,曾经坐很近,关系不错有过短暂友谊的同学去找自己亲昵的伙伴。
于我,就又成为没得选的,不被别人选择的,落后的插班生。
熬秋水就是这样坐到我前面来的。
我和她的“孽缘”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