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你看，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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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一声响，门开了，眉心一点红痣的高挑美人，提灯站在木槛内。丁香色长袍披挂在肩，夜半时分，竟无分毫鬼影幢幢之气，反像天仙裁剪的晚霞落了凡尘。
打眼一望，解千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得孟衢明亲自请出山的人，就长这模样。
他歪头冲柏易笑了笑，“柏大人还没睡？”
旁边，楚猛女杵了他一肘子。
“敝人的门童和厨娘睡着了，倒是不能来一起迎接解侯和夫人。”
夏夜无风，灯笼凭空晃荡了一下，柏易垂眸，另一只手划出了个“请”的手势。
解千愁拉住楚猛女，迈过门槛。
不是他变卦打算放过这人了，而是世上好看的人不少，但像这样，拎个纸糊的灯笼都能带出仙人指路般气质的，也属实少见。
开门瞬间，两人目光相接，他没错过柏易眼中那丝诧异。
“没想到我也这么好看，对吧。”
灯笼又晃动了两下。
“侯爷确实是个妙人。”柏易无奈地笑了笑，“只可惜来的不巧，这会儿没有好茶招待二位。”
“好茶不需要，来间上房吧。”
抱着孩子往里走，二进的屋舍简单朴素，却绿意盎然。月光下，古树枝条影影绰绰，廊下石盆里养着几尾鱼，鱼尾一摆，清水浮光。
他偏头看栓门的柏易，“你家这院子不错，在你把侯府修好之前，我就住这儿了。”
柏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侯爷，”他转过身来，语气温和，但字字清晰，“我们做臣子的，从来都是听令行事。今日之事，我也会据实汇报给陛下。”
解千愁忽然止步半靠在廊柱边，月色乍明，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颈上的掐痕，朦胧中只露芙蓉面，他回眸微挑长眉，“柏大人你太天真了，当今，天子是我表哥。”
“我跟他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
翌日清早。
提着食篮过来的小童，打断了教楚猛女练武的解千愁。
小童重重地把篮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没好气道，“我家主人说了，家里就一个厨娘，只供你们一天的吃食，明天你们自己想办法。”
大个儿的馒头热气腾腾，还有专门给孩子熬的米糊。解千愁不仅不生气，还高高兴兴地道谢，“谢了啊，小兄弟叫什么名儿？童子功练的不错，想不想再学几招厉害的？”
“哼，我才不要跟你这种厚脸皮的人学呢。”小孩的脸红了，也不报名字，转身就走。
挑了个浑圆的馒头，一口咬出个月亮状，解千愁嚼巴着跟楚猛女打商量，“一会儿，还是你喂他饭，我想办法找个奶娘，再找几个小厮侍女，可以吧？”
楚猛女啃着馒头点头。
他们两再轮流着折腾下去，那小孩儿再是能吃能睡，不哭不闹，乖巧可爱的不得了，也有相当风险，给弄死了。
一个馒头还没咬完，小童就退了回来。
解千愁挑眉，“后悔啦？现在拜师可就要束修了哦。”
小童却没理他，指着草丛里躺着的黑衣人，瞪圆了眼，发出尖锐的暴鸣，“啊！这是什么！”
“不错不错，”掌声响起，解千愁放下馒头夸奖他，“好尖的眼睛，竟然能发现这儿多了个死人。”
边吃边踢了踢那人僵硬了的腿的楚猛女更不解，“怕什么，等一会儿就处理掉。”
小童跳起来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里还没吃早饭的小孩儿被吵醒了，拉着嗓子大哭，“呜哇哇哇！哇哇哇！”
“不要吵，”解千愁扳过小童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真诚的眼睛，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安抚，“这小子昨晚不老实，非要看你们姨姨和我怎么睡觉的，你们姨姨那么害羞的人，自然没忍住给了他一下子。谁知道他睡到现在都不醒。”
*
下了朝，柏易“抢”了个同僚的马车，赶回府，听候京兆尹问询解侯在他宅子上，杀了个“盗贼”他知不知情。
以及解侯原本做为宗亲，遇到事，应该由他管辖的宗正寺处理，但由于案发地位于他家，他应该遵循回避原则，不得插手此事。
送走取走了尸体的京兆尹，柏易看向解千愁神情冷漠，“那是陛下的人。”
“什么？那竟是陛下的人，我还说我帮柏大人擒拿住了个小贼，柏大人该感谢我呢，”解千愁十分惊讶，十分苦恼，“啧，怎么能是陛下的人呢，唉，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听旨吧，解侯。”
朝服未换，柏易长身而立。
“什么？”
解千愁蹙眉。
黄绫书缓后一步被太监捧至。
“太后懿旨：
兹有平乐侯解千愁，忠勤王室，功在社稷。然府邸遭贼，屋宇损毁，致使独子年幼而无栖身之地。哀家闻报，深为悯恻。特着解千愁之子入慈宁宫，由哀家暂为照料抚养。赐居偏殿，一应供给视皇子例。许其生母每月朔望入宫省视，以全母子之情。
着有司即办。
钦此。”
一把拉住猛地起身的楚猛女，解千愁嘴角抿着冷笑，“我家孩子，有母亲，有祖母，何劳太后？”
请楚猛女假扮这一遭，目的便是为了，纪王新丧，多事之秋，防止有人拿这个孩子生母不详说事。
结果奈何不住有人就是要耍流氓。
宣旨的太监恭恭敬敬地捧来黄绫书，“侯爷，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说罢，不等剩下人等再说，太监身后的宫人径直入室，抱起熟睡的小婴儿就要走。
被拎着坐船渡江、千里奔袭都乖巧安静的小孩儿，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一根无形的绳子系牢了解千愁的心。
“不要动他！”
他一个箭步从地上蹬起，从宫人手上捞走孩子。未满周岁就受足了颠簸苦楚的小孩儿又瘦弱，又柔软，到解千愁怀里，立刻安静不哭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解千愁，一眨一眨地弯的像月牙。
“哦，哦。”
婴孩咿呀。
解千愁用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紧抱着他，摇荡开自己散乱的发丝，用脸颊轻轻去贴他的脸。
一块金子被柏易不动声色地塞进面露不乐的宫人手中，他再慢悠悠地道，“嬷嬷，侯爷有功于朝廷，又初为人父，不舍父子分离是人之常情。”
“再者，嬷嬷照令行事我们都能理解。只是太后娘娘帮侯爷照看孩子，是一片悯惜臣下之心，要因为着急致使中间生了误会，到时候反是嬷嬷的不是了，多不好。”
宫人看着抱着孩子撒手不放的解千愁，和抹了滴眼泪的楚猛女不再催促，只道，“还请侯爷和夫人尽快，小人们还要回宫复命。”
解千愁把孩子给楚猛女抱了抱。
然后解下脖子上自小不离身的平安扣，套到小孩儿细细的脖子上。
长气吐出口，他眼睁睁地看着楚猛女把孩子抱给了宫中嬷嬷。
车马声远，院落静寂。
院门空荡荡的，解千愁站在原地，清了清像被什么堵住的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谢了。”
柏易拱手低头，“举手之劳，侯爷只需知道，此事陛下阻拦过，但太后欲行之事陛下也奈何不得，臣就不负圣恩。”
解千愁转过头，看向他，眼眶周围的鲜红还没消散。
但柏易却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对了，江秀收了齐王殿下的礼，齐王让他来游说你去金鳞阁，你什么时候有心情去一趟。”
解千愁笑了，“陛下真是好手段，你们就这样糊弄齐王殿下？”
他们两做为新朝最得圣心的二人，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功夫只冰山一角，便已见炉火纯青。
“没办法，中书省太忙了，江大人抽不开身。”柏易摊手，笑道，“况且，知兄莫若弟，解侯不还是天子的表弟吗？”
只一夜，还在此地，解千愁却没有了昨晚的心情。
他五指成梳，顺着散发，神色定下来，“我要进趟宫。”
“嗯？”柏易略一蹙眉，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道，“的确，先进趟宫拜会陛下，再去金鳞阁更好。但今夜应有暴雨，侯爷不妨明日再去？”
遥看天边，云积如山。
“有雨不是更好吗，我不可怜些，怎么能衬出咱们陛下的无能呢。”
陛下若不无能无情，他又何苦舍近求远，投奔齐王。
柏易顾左右而言他，“江大人借我的马车还在外面，侯爷若是着急的话，就拿去用吧。”
一直再没出声的楚猛女提醒了声，“你的头发。”
“欸，我不会梳。没事，反正现在我没官职，算个草民，”解千愁低头在袖子里翻了半天，找出根发带，随便把披着的头发绑在了后脑勺，“况且，咱们现在家徒四壁，能这么整齐已经很不错了，怨谁呢。”
他相当之有先见之明。
在太后那道懿旨之后，孟衢明果然“心有灵犀”地避而不见。
衣不衣冠的，也就不重要了。
盛暑未消，炎阳炽热。
紫宸殿前石阶滚烫，新朝第一个在皇宫跪地示众的人诞生。
解千愁腰背笔直，跪得赏心悦目。
大雨到来之前，汗液先从他的眉骨淌到眼角，再从鼻尖上滴到唇瓣，又顺着下巴尖流进脖颈深处。
衣裳盛不了的，才滴落到地上，蒸发干净。
康荣匆匆忙忙地出来，劝道，“侯爷，大热天儿的，陛下今日不见您，您何苦来着？”
“劳驾公公跟陛下说说，跪完回去，我连换身干净衣服的钱都没有，求他想想办法吧。”
周围的探子听不见两人说的话，解千愁便不打官腔。
反正这出他已经穷途末路的戏，一定要演给太后和齐王看，解千愁只求孟衢明能上道地把扣下的赏钱，给结清了。
显然没想到解千愁张口闭口只提钱，康荣一时语塞，“……侯爷没有别的话捎带给陛下？”
“那万请公公，提醒一下尊贵的陛下，我今日是为谁跪的。”
假使孟衢明不受制于人，我还用在这儿演戏吗。
假使孟衢明不需要有人深入齐王腹心，帮他铲除这块儿心病，我还用在这儿矫揉造作吗。
他这人反骨天成，既然太后觉得拿捏住了孩子，就等于拿捏住了自己，他不妨先送太后最喜欢的小儿子下阎罗。
至于孟衢明和他的账，之后再算。
天色转暗。
积压不知多少日燥热终于酝酿出了雨。
比清凉先到来的，是地面蒸腾起的热气。
雨水敲得屋檐响声叮铃，伴随而来的狂风绞走了绑着发丝的头绳，头发不糊眼睛，它们黏贴在了身上，顺水而流。
解千愁调整了下姿势，抬头见孟衢明竟然还没睡。
宫室内灯烛长明，站在窗边的剪影颀长。
长夜无眠，两人隔雨对望。
解千愁冲孟衢明笑，“陛下你看，我在为你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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