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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霁 像一座不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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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套房内气氛变得沉默诡谲起来,安静地像是能听见呼吸声。
靳樾站在落地窗前,身姿清瘦挺正,城市闪烁的霓虹浮映在他漆沉的眼底,照出他空茫邃静的眼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剩方艺一头雾水地坐在客厅,对着他的背影来来回回瞟了无数遍。
半小时了,他就跟座雕像一般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着,带着一种围捕罪犯的耐心和执着,而房间里头却半天也没个动静。
僵持了好一会,靳樾终于有了动作,他倏地转过身,面色沉冷如冰,目光笔直地落在方艺身上,低沉的嗓音落下来:“麻烦您去跟参厘说一声,我再给她半小时的时间。”
方艺被他眼神慑得心头一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肢体已经先行一步,点着头应了声“好”,随即充当起了传话筒。
房间内,参厘已经换下浴袍,转而换了身轻便简约的私服,人坐在床尾的沙发凳上,脑袋枕着靠背的扶手,一旁,是已经收拾妥帖的行李箱。
下午才送过来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这么灰溜溜地又要跟着流转。
方艺走过去,刚要开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门外那位警官和参厘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兄妹还是前任?她要怎么称呼,是说‘你哥’还是‘你前任’,他也不知对方尊姓大名,想了想,她直接说:“姐,那位先生一直在外面等你。”
但参厘明显在走神,话说完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方艺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姐、参厘姐。”
这样叫了两遍,参厘才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瘦白却又不失漂亮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格外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媚意,此刻却盛满了倦怠和恍惚。
不管看多少遍,方艺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张脸是真的能打,在这个美女如云的圈子里,参厘的出现依旧能让人一眼惊艳。
早些年,为了积攒经验,参厘曾在剧中饰演过一名不折不扣的恶女,角色十分不讨喜,却硬是凭着一张脸吸粉无数,留下一句令人无法反驳的点评—‘此女虽毒,却着实漂亮。’
见她回神,方艺又重复了一遍靳樾让她转交的话。
听完,参厘垂下眼,沉呼了一口气,要怎么说,她压根没做好跟靳樾的见面的准备,更别说跑过去跟他住,却又架不住他嘴里一口一句的威胁。
参厘丝毫不怀疑靳樾真能做出这种事。
她前脚敢说一句“不”,后脚就能被他冷着脸拷过去。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失眠,再加上私生活收到打扰,她这几日总觉得脑子乱乱的,像是塞了一块沉甸甸的海绵,偏偏要在最狼狈的事后遇见最不想遇见的人,她说不清心里那股滞闷是难堪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
他变了很多,无论是五官的成熟度还是面对她的态度,过去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疏淡无情的眼神看她。
不过物是人非,到如今,谁又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念一句当初。
...
她站起身,行李箱轮子轧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靳樾听见动静,转过身。
视线先是在她身上走了一圈,她换了件鹅黄色的长裙,面料柔软垂顺,细窄的腰身,纤瘦的身形,看着单薄一片,蓬松的卷发随意搭在肩头,再往上,是她刻意避开的视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也对,当初一声不吭离开的是她。
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个浅绿色的行李箱,“只有这些?”
他说话的嗓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也让人揣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入住酒店,本就是过渡而非长住,更何况她这段日子也不打算出门,因此,只简单收拾了些衣物带过来。
参厘拗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地轻“嗯”了声。
从酒店出来,两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电梯轿厢的四壁擦得锃亮,像三面无所遁形的镜子,参厘垂着眼,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他站在她的侧前方,身姿笔挺,脸部轮廓立体深邃,眉峰冷冽,不说话时,光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都足够让人退避三舍。
但偏偏,她又见过他情动时,汗液顺着他挺直的鼻尖滴落在她锁骨凹陷的深窝,对上他潮湿眼尾浮现出的热意,她只能软着四肢,哭嗔地说着‘够了,我不要再做了...靳樾...’。
见不着面的日子里,故意惹他生气,告诉他今天有异性想要自己的微信,挑衅地给他发去消息【靳樾,看,你女朋友在学校有多受欢迎。】
这样做的后果,是到了晚上,收到他的一句警告:“欠收拾?”
收到回音时,参厘正在敷面膜,看到这句话,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这是在提醒你,女朋友太漂亮,你应当有些危机感。】
说这话时,她完全没料到,第二天下课后,会在教学楼旁的香樟树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该不是看见我昨天给你发的那句话,有了危机感,所以特意来学校来看我吧。”
“嗯。”他轻应一声,阴凉的眼对上她明媚的笑,凉飕飕地说:“让我亲眼看看我的女朋友到底有多受欢迎。”
参厘被他的样子逗笑,忍不主伸手掐了下他瘦窄的腰,眯着眼,“哇,靳樾,你现在吃醋的样子的好可爱啊!”
她喜欢看靳樾那张冷感的脸上,因为她而出现各种各样丰富的情愫。
而在今天,褪去那些年少的蜜意浓情,大概除了一丝怨恨,再没什么能牵绊彼此了。
车辆汇入沉沉夜色,窗外,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一盏盏从余光中飞速掠过,车厢洒进一片琥珀色的暖色光晕。
车厢气氛太过异常,静得好似能听见人的呼吸声,参厘安静地坐在后座,侧脸陷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长发垂掩 ,让人看不清神情。
靳樾坐在主驾上,神色晦暗,瘦削的长指握住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面色绷紧。
直到绿灯变红,车子停在斑马线之外,过路的行人密密匝匝穿过人行道,靳樾余光微动,缓缓掀起眼皮,借着后视镜瞟向后座的参厘。
她靠在座椅上,脸偏向窗外,琥珀色的光晕隔着车窗落在她脸颊,像是电影里精心造做的长镜头,覆着一层淡淡的朦胧感。
一路上,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直到车子抵达靳樾所住的小区。
下了车,靳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她的行李箱,大概也是没打算久住,她的行李很少,拎起来轻飘飘的。
他侧眸瞥一眼身侧的人,“走吧。”
...
直到站在靳樾家门口的那一霎,参厘才后知后觉产生了一丝后悔的意图,到底是抽那门子的风,怎么会答应跑来他家住。
双脚停在玄关外,她半天也垮过那道槛,都到了这会儿,说走也不是,说留又觉得心慌,总感觉前路风险太高,她未必能抵挡地住。
从警多年,靳樾早就养成了比正常人高一倍的敏锐度,察觉到身后没动静,他第一时间回头,就看见参厘站在家门口,一副苦大情深的模样。
他微微拧眉,嗓音低沉:“不进来?”
参厘愣在原地,总感觉脚下有千斤重,迈不开步伐,然而,在确定自己做不了任何挣扎后,终于决定随遇而安,她瞥一眼玄关,闷闷道:“没有拖鞋。”
她可记得靳樾爱干净的洁癖属性,不敢把他的家弄脏。
从知道她消息到现在也不过一天的时间,下了班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她在的酒店,哪有时间特意去买生活用品,靳樾盯着她,直截了当地说:“不用换,直接进。”
话落,参厘缓慢地眨了下眼,头顶冷不丁地浮出一个问号,怎么如今又不在乎干净了,难道时间还能改变一个人的习性。
她迟疑地走进玄关,高跟鞋踩在他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靳樾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身看向她:“在这坐一会,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哦..好。”参厘抬眼,慢吞吞地应了声,随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乱动了,只剩下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着。
她不做声色地打量着靳樾这套房子,说实话,真是冷清的过分,空荡荡的,除了基本的家具一点多余的也没有,简单的黑白灰色调,光洁素白的墙壁,连幅装饰画也没有,更别谈烟火气了,简直毫无温馨可言。
一眼望过去,客厅,餐厅,过道,干干净净,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像是一座不染尘埃的孤岛。
没有一点家的样子。
“参厘。”
身后倏地冒出一道声响,参厘猛地回过头,漂亮的眸子眼尾上调,就瞧见靳樾站在主卧的门口,“这间卧室带独立的内卫,你住着方便点,这段时间你就住着吧。”
参厘抿着唇,澄亮的瞳光裹着几分困惑,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从坐上他车的那一刻,她的思绪就没有一刻停歇过,她试想过重逢后,靳樾会厉声质问她这些年究竟跑哪去了,或者逼着她给出一个解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分手,亦或者,直接把她看做一个陌生人,冷眼看着她的遭遇,善心大发了,再拿出来想一想。
毕竟,站在靳樾的角度上看,她当年,真的挺不是人的,一句话也没留下,说走就走。
这样想着,她甚至做好了被诘问的前提准备,可靳樾呢,他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冷嘲热讽,但也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她带回家,收拾出一件可供居住的卧室,好像真的只是一个遇到难处,需要照料的妹妹。
参厘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道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