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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学录 全是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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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日子,像被拧到最紧的发条,在试卷翻飞的哗啦声和笔尖磨过纸面的沙沙声里,飞速旋转。
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从三位数锐减到两位数,最终定格在刺目的个位数上。
空气里除了常年不散的油墨味和粉笔灰,还多了层沉甸甸的东西——是大考前的凝重,是少年人藏在嬉笑里的离别伤感,还有我心底,那点越临近结束,越按捺不住的忐忑。
不知从哪天起,装帧精美的同学录,开始在课桌间悄悄传递。课间和自习课难得的闲暇,不再被用来补觉或闲聊,而是被小心翼翼的书写和交换填满。彩色荧光笔画出歪歪扭扭的祝福,闪片贴纸粘满空白的角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又真诚的热烈。
林小满抱着她那本粉粉嫩嫩的同学录,到处找人写留言,回来就趴在桌上,对着那些搞怪的祝福傻乐。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
一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在心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要他的留言。
哪怕只有一个签名,哪怕只有一个字。
更重要的是,我想拿到他的□□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放学后,我特意绕路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最大的文具店,在琳琅满目的同学录中精挑细选。最终,我选了一本封面是深邃星空的,内页设计简洁大方,最关键的是,在个人信息页,除了姓名、生日、爱好等常规项,还特别醒目地印着一行:
【□□号码:____________。】
付钱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和巨大的忐忑。
回到教室,我像做贼一样,趁着课间人少,先把同学录递给了林小满和几个相熟的同学。看着他们在上面写下或搞怪或温暖的祝福,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揣了只横冲直撞的小鹿,连指尖都紧张到发麻。
那本深蓝色的星空同学录,在书包里放着,仿佛有千斤重。
我等了整整三天,终于等到了离校前最后一周的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给桌椅、书本,还有少年人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勇气。颤抖着指尖,把同学录翻到崭新的空白页,以一种自己觉得最 “云淡风轻” 的姿态,轻轻放在了身后居毅的桌角。
“那个……居毅,”我的声音干涩发紧,连尾音都在抖,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慌乱,“能麻烦你……也帮我写一下同学录吗?谢谢。”
话说完,我甚至不敢看他一眼,像被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身,坐得笔直,连后背都绷成了一条直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会不会拒绝?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会不会像拒绝谢雅静的搭话那样,冷冷地说一句 “没空”?他会不会连名字都懒得写,直接把本子推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他放下笔的轻微声响,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轻响。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会看前面别人写的留言吗?他会认真写吗?还是只是随手画两笔应付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就在我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身后传来纸张放回桌面的轻响,紧接着,是那本深蓝色同学录被轻轻推回我桌角的触感。
——他写完了!!
我克制住立刻抓过来看的冲动,假装镇定地继续写了几行作业,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毫无意义的公式,直到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才像做贼一样,用书本做掩护,飞快地、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同学录翻了出来。
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属于他的那一页。
目光急切地扫过去——
姓名:居毅。
生日:空白。
星座:空白。
爱好:空白。
梦想的高中 / 大学:全是空白。
就连我最心心念念、反复确认过位置的□□号那一栏,也是干干净净的空白,连一笔一划都没有留下。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带着巨大的失落,和早有预料的自嘲。他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勉强应付一下我这个不熟的前桌,连最基本的信息,都不愿意多写一个字。
他的□□号,是多少女生想方设法都要不到的东西,又怎么会轻易写在我的同学录上呢。
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我正想合上书,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页面最下方那片专门留出来写留言的空白处。
呼吸骤然停滞,那里不是空白的。
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夕阳的光影里。
是我熟悉了三年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干净利落,像他本人一样,清冷克制,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那行字是:【加油邬雨薇】
只有五个字。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煽情的祝福,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简单、直接,和他的人一样。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瞬间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涩得厉害。
我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自己此刻的失态。
加油!
邬雨薇。
他叫了我的全名。不是“喂”,不是“同学”,是“邬雨薇”。
原来我的名字,被他用这样好看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像一颗糖,掉进了我酸涩的心底,瞬间化开了满溢的甜。
我忍不住,悄悄拿出自己的草稿本,在上面同样写下“邬雨薇”三个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对比着他那力透纸背、筋骨分明的字迹,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原来,我的名字也可以这么好看。
原来,他记得我的名字,并且愿意写下来,对我说“加油”。
那本深蓝色的同学录,瞬间成了我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页,被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指尖无数次描摹过那五个字的轮廓。每一次触摸,都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笔时残留的温度和力量。
而那五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带着他无声的鼓励,深深埋进了我焦虑不安的心田,在最后冲刺的硝烟中,顽强地生根发芽。
虽然偶尔,目光扫过那片空白的□□号栏,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小小的失落。
中考的脚步,终究还是无可阻挡地来临了。
考试前一天,我们被告知,原本的教室要布置成考场。我们需要把所有个人物品清空,临时搬到旁边实验楼的一间空闲实验室里自习和候考。
教室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文具,还有那些承载着三年回忆的小物件。
我默默地把刻着“有光中学”的直尺、写满了居毅“加油”的同学录,以及最重要的复习资料和准考证,仔细地收进书包。
目光扫过身后那张熟悉的课桌,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等这场考试结束,这个前后桌的位置,就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这三年的暗恋,这场小心翼翼的、单方面的心动,是不是也要跟着结束了?
明天过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式了。
…………
班长居毅和副班长谢雅静被顾老师叫去帮忙布置考场和协调搬迁。
等我和林小满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那间临时征用的实验室,里面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桌椅也和教室不一样,是长长的连体实验台,配着高高的圆凳。大家三三两两地找位置坐下,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考前的紧张和不安。
“居毅,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是居毅的好兄弟汤洋。他坐在靠里面的一张实验台旁,正热情地朝刚走进实验室的居毅挥手。
而他旁边的位置,赫然坐着谢雅静!
谢雅静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哪怕穿着校服,也把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碎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看到居毅走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容更明媚了,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给居毅留出了更宽敞的位置,仿佛那个空位,是专为他预留的王座。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为同学录而雀跃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这种时候,他理所当然会坐到谢雅静身边吧?
金童玉女,众望所归。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书包里的资料,指尖把书页捏得发皱,不敢去看那幅刺眼的画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汤洋热情的招呼,和谢雅静灿若朝霞的笑脸,居毅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汤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谢雅静一眼,径直迈开步子,朝着实验室的后方——也就是我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沉稳从容,像带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穿越了所有好奇、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我身后的位置旁。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拉开了那张紧挨着我的、空着的圆凳,把书包放在实验台上,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天经地义,仿佛这三年来,他本该就坐在这里,坐在我的身后。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从骤然停滞的死寂,到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般疯狂擂动的声音!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和身后的居毅身上。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探究、还有……谢雅静方向传来的,几乎能凝成实质的冰冷和怨恨。
汤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着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在一片压抑的、带着浓浓八卦气息的“嘘——”声和倒吸气声中,我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的狂喜交织在一起:他……他居然……坐到了我后面?在谢雅静特意预留了位置的情况下?
“不是,居毅,你跑那边干嘛?这边给你留好位置了啊!”汤洋不甘心,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解和催促。
谢雅静没有说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居毅,里面盛满了无声的质问、难堪,还有不肯死心的期待。
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连后背都绷得更紧了。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里,我听到身后传来居毅平静无波的声音,清冽的声线,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顾老师说了,尽量按班级原位坐。”
他的理由如此官方,如此合理,如此无懈可击。
我那颗悬在万丈高空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稳稳地接住,轻轻妥帖地放回了原位。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悸动,在胸腔里缓缓流淌,漫遍了四肢百骸。
按原位坐。
只是按原位坐。
我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理由,试图说服自己那狂喜只是错觉。可嘴角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心底最真实的秘密。
谢雅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寒霜。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这边,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强撑的骄傲和狼狈。
汤洋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老班事儿真多”,也悻悻地转了回去。
实验室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某种微妙的平衡,似乎已经被悄然打破。我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着身后那无比真实、无比靠近的存在感,第一次觉得这带着怪味的实验室,竟也如此明亮可爱。
身后的少年,像一颗稳稳的锚,让我考前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实验室里渐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书的轻响。大家都埋头沉浸在最后的复习里,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看,可偶尔飘过来的余光,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八卦。
我盯着一道几何题看了没半分钟,身后就传来了极轻的、两下敲击声。是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