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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光中学 他说,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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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握不住的流沙,在书山题海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溜走。
转眼,我们已站在了初三的门槛上。
初三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懵懂的情愫和幼稚的恶作剧,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焦虑、硬碰硬的竞争和对未来的茫然。
厚厚的复习资料堆满了每个人的课桌,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排名榜上的名次起起落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连最爱闹腾的林小满,课间也常常趴在桌上,顶着黑眼圈和数理化习题死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化学方程式。
年少时那些隐秘的心事,那些酸涩的悸动,那些被人嘲笑过的“不自量力”,在“中考”这座沉重大山面前,似乎被暂时压回了心底。
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藏在草稿纸背面的名字,那些因为他一句维护就红了的眼眶,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反而变成了我往前跑的底气。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只有两所:一所是声名赫赫、常年稳坐省排名前列的市第一中学,是所有尖子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圣殿;另一所是底蕴深厚、近年势头正猛的有光中学,是大多优秀学生最稳妥的选择。
饭桌上,老爸看着我的月考排名,咂咂嘴:“闺女啊,咱目标定实际点。‘有光’的择校线努努力,兴许能够上。‘一中’?那得是居毅、谢雅静他们争的地盘,咱就别让老爸拿着钱也没地方交了,是吧?”
他的话很实在,带着点市井的幽默,却也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我心底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是啊,“第一中学”太遥远了。那璀璨的名字,是属于金字塔尖那寥寥几人的。而我,邬雨薇,一个在年级排名中游苦苦挣扎的普通学生,“有光中学”,已经是一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目标。
那天晚自习后,我拿出新买的透明塑料直尺。冰凉的尺身贴在掌心。我深吸一口气,用最细的笔尖,在尺子内侧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四个字:
“有光中学”。
刻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每次做题,我的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个地方,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咒语,又像一座灯塔,在我疲惫、迷茫、想要放弃的时候,给予我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得了,”我无数次在心里默念,指甲掐进掌心,“不管怎么样,中考才是最重要的。邬雨薇,你得争气!”
目标明确后,日子变得简单而纯粹:刷题、纠错、背诵、总结。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课间都很少离开座位,林小满总笑我 “快把自己焊在椅子上了”。
那天大课间,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同学都出去透气了,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刷题。
我正和一道电路综合题死磕,复杂的串并联关系、变化的电阻、求最大功率的条件,各种条件搅成了一团乱麻。我抓耳挠腮,草稿纸画满了整整三页,思路却像走进了死胡同,怎么都绕不出来。
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坑,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后那个座位。
那个仿佛自带解题光环的人,就坐在我身后不一个转身的地方。
我犹豫了好久,指尖把习题册的页边都捏皱了。脑子里反复闪过之前的画面:他当众为我解围的样子,他弯腰帮我捡书的样子,他说我“安安静静不会打扰” 的样子,还有那句冷硬的“好好学习”。
心里那点胆怯,慢慢被一种“为了学习不丢人”的念头压了下去。更何况,这是我难得能光明正大转过身,和他说话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过身,把习题册轻轻推到他桌上,指着那道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居毅…… 这道题,能帮我看看吗?我卡住好久了。”
他正低头演算着什么,闻言,握着黑色水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目光落在我指的那道题上。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拿起我的习题册,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旁边的空白草稿纸上利落地画下清晰的电路图。他的手真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笔的姿态沉稳有力。
我极不争气地想,目光黏在他移动的指尖上。
接着,他就开始讲解。
声音不高,依旧清冷,但条理异常清晰。从电路简化到等效电阻计算,再到功率极值的推导,一步步抽丝剥茧。讲到关键步骤时,他微微蹙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眼睫轻颤时,竟不经意间轻轻刮到了透明的镜片内侧。
——他的睫毛怎么能这么长、这么密啊。
我甚至听到了自己不争气的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课间显得格外清晰!
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我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邬雨薇!你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对我这一系列跑偏的心思,居毅毫无所觉。他讲完最后一步,指尖捏着眼镜边框,轻轻向上推了一下,抬眼看向我,声音依旧平稳:“听懂了吗?”
“讲、讲完了?”我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刚才光顾着看手看睫毛了,关键步骤根本没听进去!
居毅看着我茫然的样子,也眨了眨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我这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瞳孔是剔透的浅褐色,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不笑时清冷疏离,可这样安安静静、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波流转间,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感,和他周身的冷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我心底无声呐喊。这么一个清冷高傲的人,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一双勾人的眼睛。
我仿佛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没有半分不耐烦,反倒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让我瞬间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我再讲一遍。”他没有半句指责,只是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语速放得更慢了些,每一个关键步骤,都用笔尖重重圈画出来,连公式的推导都拆解得更细了。
这一次,我死死按住自己乱飞的心思,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耳朵竖起来捕捉他说的每一个字。原本堵在脑子里的死胡同,随着他的讲解豁然开朗,阻塞的思路瞬间通顺了。
不得不承认,他讲得比我们物理老师还要透彻、好懂!
……
“…… 就是这样。”题目终于讲完了,他放下笔,抬眼又问了一遍,尾音里似乎带了点极淡的笑意,“这次听懂了?”
这一次,我用力地点点头,是真心实意的明白。心中充满了感激,还有一种被“学神之光”照耀后的醍醐灌顶感:“听懂了听懂了!谢谢你啊居毅,太麻烦你了!”
看着他清俊的侧脸,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像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居毅,你……想考哪个高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打探他的私事吗?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弯曲,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看我,而是不经意地、飞快地从我放在桌角的那把透明直尺上掠过,目光在那行浅浅的刻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回答得很简洁,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有光。”
我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不是第一高中?”
以他的成绩,冲击省重点的“一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居毅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离家近。”
哦…… 也对。
我瞬间想通了。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学神来说,顶尖高中的光环从来都不是必选项,舒适和便利才更重要。他的光芒,无论放在哪里,都足够耀眼。
想到这里,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和庆幸。
他要考有光。
我拼尽全力想要够到的目标,竟然和他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
这意味着,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往前跑一点,我就可以和他,一起从这个初中毕业,一起走进有光中学的校门,再偷偷地看他三年。
这感觉,像无意中捡到了宝藏地图,目标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诱人。
“那太好了!”这句话未经大脑,带着由衷的欢喜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僵住了。
完了,太失态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考有光,我有多开心似的,那点小心思不就全暴露了吗?
“什么?” 居毅再次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藏得很深的笑意,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
我的脸瞬间红透,慌忙摆手解释:“没、没事没事!我是说……有光离我家也挺近的!”
这借口蹩脚得我自己都不信。
匆忙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飞快地转回身。就在视线离开他的最后一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弧度快得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我就说题做多了会眼花吧?
我按着狂跳的心脏,努力平复呼吸。
原来,暗恋也不是全是酸涩的。就像现在,光是和他说了几句话,知道了他的目标和我一样,就足够让我开心好久好久。
刚坐定,就听到一个熟悉又悦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居毅,大课间了,大家都出去透气了,你不出去走走吗?一直坐着刷题多累啊。”
是谢雅静。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过道里,微微俯身对着居毅说话,柔顺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脸上带着自信又温柔的笑容,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尖尖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他的回应。
结果,居毅头都没抬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连停顿都没有,只丢出两个冰冷又清晰的音节,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没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我借着书本的掩护,悄悄侧过一点身子,用余光往那边瞟。
只见谢雅静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细缝。
错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当众拒绝的羞恼,清晰地掠过她漂亮的脸蛋,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位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脸上,看到如此失态的表情。
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抿紧了嘴唇,挺直脊背,转身快步离开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狼狈。
一股强烈的、极其不道德的暗爽感,如同碳酸饮料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我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咧开,我赶紧用力咬住下唇,把头埋进书里,假装认真看书,心里的小人却在叉腰狂笑。
活该!
谁让她之前那么欺负我,谁让她总觉得自己和居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看,在他这里,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连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他对谢雅静的冷淡疏离,和刚才耐着性子给我讲了两遍题的温柔耐心,形成了那么鲜明的对比。
这份区别对待,像一颗裹着蜜的糖,在我心里慢慢化开,甜得让人指尖发麻。
我正偷偷傻乐,身后忽然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响,是他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椅背。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猛地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啊?怎、怎么了?”
他看着我泛红的脸颊,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把刚才给我讲题的那张草稿纸,推到了我面前。
“步骤都在上面,忘了可以再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草稿纸的角落,目光落在我桌角的直尺上,又抬眼看向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有光中学,一起加油。”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草稿纸上他工整的字迹,整个人都像泡在了温水里,心脏软得一塌糊涂,连眼眶都有点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把那句哽咽在喉咙里的 “好”,重重地应了出来:“嗯,加油!”
他看着我用力点头的样子,唇角又弯了弯,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算他的题。
可我转回身,看着面前的习题册,却再也静不下心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纸上,暖融融的。
他说,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