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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过堂 金乌西坠兔 ...

  •   卢元良始终没有弄明白,他想做讼师赚钱到底错在哪里了,直到今天。

      姜兴文一改往常的严厉神色,将两位差役请入了座,又吩咐下人端茶递水,重新上酒上菜,点心果品布满全桌,连姜琼岚都小心翼翼侍候在旁。

      “两位差爷,不知今日前来捉拿小婿,是为的哪桩官司?”

      姜兴文见两人吃的满嘴流油才开始慢慢套话。

      谁知那人只答:“你家女婿是秀才,能有什么事,随我二人放心去便是。”

      姜兴文心底一凉,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卢元良,随即冲姜琼岚使了个眼色,她便领着花照往内院去了,不多时捧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黄色包袱,递给她爹。

      “劳烦二位差爷一大早的跑一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一位差役伸出两手掂了掂,终于露出笑脸:“这位老爷,很上道嘛。”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有我二人在,保管你家女婿吃不了苦头。”

      就这样,迷迷瞪瞪的卢元良跨上了马,随二位差役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直等三人快要不见影子,姜兴文才一拍桌子,几乎拍断一条腿,怒喝道:“春盛!”

      “把春盛给我带过来!”

      春盛不大伺候早饭,所以无事通常不在前院里候着,但今日却不同,有差役来家的事情惹得人心惶惶,因此他也躲在暗处悄悄偷听着。

      此刻听见姜兴文一声怒喝,差点没从墙壁后面滚出来。

      “爹......”

      姜兴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敢有半句欺瞒,老子今天撕了你的嘴!”

      “爹,爹,我没撒谎啊,就是那大娘自己要打官司,只是撞在了姐夫身上,姐夫是好心帮她忙呀。”

      姜兴文见他如往常一般说辞,怒的将人恶狠狠掼在地上:“要是真帮忙,人家能一纸诉状把咱给告了?”

      春盛被摔在地上,不敢起身,只跪伏在地上回话:“真是帮忙。”

      他哆哆嗦嗦将那日的事情重又叙述一遍,从茅厕遇上到茶棚里说话,从周大娘说要告贾干到一起去衙门找官代书,再一起把诉状交给文书,就连银子都是卢元良掏的。

      姜兴文站在那里将话问了个清楚,心知春盛此刻不敢撒谎,不禁胀红了一张脸:

      “妈个巴子,这姓周的欺人太甚,老子倒要去县里会他一会。”

      “爹,爹,这可使不得。”姜琼岚拦住自己那暴脾气的老爹:“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元良找到证人,让人家肯出来作证才行,你若去会人家,岂不是越闹越大。”

      “老子又不会打死他。”

      “爹!”姜琼岚挡在前头:“此事宜大事化小,两位差爷不是说了么,那周家人只是说的厉害,也无证据,只要咱们能找到证人,这事便可了了。”

      “了了,了了!”姜兴文越想越气:“堂堂一个秀才,贴钱帮人不成反倒惹出一身骚,还要老子找人救他,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打死他。”

      “爹,咱们不是说好了,只要能叫他改了便既往不咎,如今他才刚有起色,何苦放弃。”

      “咱们就再帮他一回,就一回。”

      “哼!老子也不打算帮他第二回。”

      话虽如此,姜兴文还是命春盛称上银子,驾了马车,随自己一道往城里找人去了。

      姜琼岚不放心,命陈四跟着一道去了。

      卢元良在马背上坐着,魂飞天外,只有两个差役的脸在面前不断晃荡。

      呲着牙,笑得很厉害。

      “陆相公,好福气呀,嫁了个好娘子,给银子也给的爽快。”

      “陆相公莫愁,您是秀才,到了堂上挺直胸膛向县太爷说上一说,县太爷指定信您的。”

      “说实话,咱们县呀,拢共也没多少个秀才,我兄弟二人也是头一回往衙门里带秀才,这可真是新鲜了。”

      那人说着,笑呵呵地拍了拍马,满脸的羡慕。

      往常他们都是铁链子一套,能把人直接吓的尿裤子,如今却骑马而来,倒是头一遭。

      有了功名到底是不一样啊,可惜了,可惜了......

      如何做一名原告,卢元良倒是旁观过,可是如何做一名被告,他还是头一回。

      前世今生都是头一回。

      没有预想的关进大狱受尽酷刑,而是被安置某处候着,他猜到是那包银子和秀才的头衔起了作用。

      他这祸,闯的够大的,搭进去一条命还不够,连他自己,老婆,丈人都跟着受牵连。

      面对自己的自作聪明,卢元良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以至于面上表情极为精彩。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姜兴文已经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县城,在春盛的带领下,径直往县衙对面的茶棚子里去了。

      等待的时间比卢元良想象的要久些,直到阳光爬过第八块地砖,奔着他的脚面来了才有人过来宣他上堂。

      穿过人群一路走来,指指点点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以至于县令不得不拍了两下惊堂木,命人肃静。

      他可是长青县第一个被人告到衙门里的秀才。

      卢元良站在堂上,贾干和一名中年男子已经跪在那里,而他是不必跪的。

      “堂下何人?”

      卢元良稍稍回神,拱了拱手,干巴巴答道:“秀才陆元良。”

      “堂下跪的二人,你可识得?”

      卢元良垂首看了看,指着贾干道:“这个认识,另一个不认识。”

      “老爷,小人常年在外经商,家中独有一个糊涂老母,正因为如此才叫此人钻了空子,为了几两银子怂恿我娘状告贾干,挑拨邻里关系,害的我娘名声尽毁,被相邻嘲弄,一怒之下竟吊死在邻家屋檐下。”

      “大人,此人罪大恶极啊。”

      关于自己是何罪名,卢元良在出发前已经从两个差役那里听说了,可是此刻听周开诚说起来,却觉得浑身凉透。

      他总对姜琼岚说自己做讼师,是要还原真相,给人清白的,可是这真相到底是什么?

      周开诚是要真相,或是要一口气,更或者是要一笔赔银?

      他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他做个屁的讼师。

      “对此,你可有话说?”

      “学生从未怂恿周大娘,更不曾收取半分银钱,此乃诬告。”

      “你胡说,若是没有好处,你如何肯帮她?你们这些讼棍,喝的是墨水,吐的是脏水,最是见钱眼开。”

      周开诚说的激动,扭头就向赵知县道:“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此人若是没有得好处,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到小民家中,我娘亲口说过,这位陆秀才要为他再打官司,这件事桃花庄人人都可以作证的呀。”

      不知为何,卢元良竟有些想笑,笑着笑着,眼角蓄上一滴泪。

      “大人你看啊,这恶棍竟然还在笑,他至今不知悔改。”

      知县赵简也察觉出不对劲,不禁问他:“为何而笑?”

      卢元良深吸一口气,这才缓慢而又沉重地周开诚道:“你娘不糊涂,你娘一点也不糊涂,是你糊涂。”

      “你娘有眼睛会看,不像你,是个瞎了眼的。”

      “我去你们周家,是你娘遣人请我去的,她原本想见的人是她的儿子,你当时又在哪里?”

      周开诚随即一愣,可到底是生意人,转瞬辩驳开来:“若是没有好处,你如何肯去,我娘的死若是与你无关,你又如何会派人送了奠礼来,我看你就是问心有愧。”

      这话倒把卢元良给说愣了。

      自打那日在桃花庄一摔,他多日未曾下榻,自己都迷迷糊糊没多少清醒时候,哪里来的派人送奠礼?

      “那奠礼是我老汉送的。”一个浑厚的声音自身后人群里响起。

      “堂下何人说话?”

      姜兴文自人堆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堂前跪下:“草民姜兴文,是这秀才的丈人,我说周家大娘的奠礼是我老汉送的,与他无关。”

      卢元良再一次傻掉。

      “因何送礼?”

      姜兴文老老实实答:“老汉晓得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婿糊涂,但确实没有教唆官司一事,老汉是怪他没有及时调停,把两家关系闹僵,惹得周家大娘不得安生,最终上吊自尽,因此愧疚,这才派人送了奠礼过去。”

      赵简听了这话,捏捏胡须,又问:“既说没有教唆,可有人证?”

      “有的。”

      “带证人。”

      卢元良认得那个人,对面茶棚里的茶博士。

      人很瘦高,一路过来时身子半屈,待走近几人身边便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微颤:“小人邹启,拜见老爷。”

      在赵简的询问下,邹启将那日茶棚里的事情一一说明,接着是代书陈芮和书吏李茗良,所问内容不外乎是否怂恿,是否收取银钱,可有在诉状上设计诬告等等......

      最终是蠢材卢元良救了他自己,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怂恿,没有学会如何在诉状上挑弄人心,没有学会为了赢而无所不用其极。

      一声惊堂木拍下,卢元良完完整整地从县衙里出来了,春盛第一个过来扶住他。

      他看见他的脸还是肿的,心底里涌起一丝愧疚,安慰春盛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已经响起一声爆哭。

      卢元良认得那个女人,是贾干的妻子,往周大娘院里泼泔水的女人。

      卢元良愣在那里,看那女人哭天抢地,哀嚎不已。

      “别看了,走吧。”

      卢元良被拖走。

      “老爹,要不要去一趟二爹家里先歇一歇?”陈四一边解马绳一边问。

      姜兴文看了看天,眯着眼道:“时候不早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今日先回去,待忙过这阵再说。”

      陈四便没再说话,只将马牵住,等几人上车。

      卢元良跟在姜兴文的身后,准备上车,不想前面那个大块头忽然一顿,接着扭头瞪住他。

      “看看你干的好事!”

      卢元良无法辩驳。

      “你这辈子唯一有点出息的地方就是中了个秀才,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咱们长青县唯一过堂的秀才,你真是出息了,老子恨不得打断你的腿!”

      姜兴文说干就干,抬起一条腿,当街就要脱鞋子抽人。

      “老爹老爹,可不能动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四块头不小,一下挡在卢元良跟前,倒真的把他护住了。

      “看着怎么了?别人打不得,老子的女婿还打不得么?老子今天非得出了这口恶气!”

      “你看我怎么打死他!”

      姜兴文说着扬起一只鞋子,作势就要打下去。

      “爹,是我错了。”

      姜兴文:“......”

      “是我不知深浅的瞎掺和,往后我一定听您和岚姐儿的话,再也不胡来了。”

      姜兴文:“......”

      这不对呀。

      他与卢元良吵了那么些回,回回被气的不轻,道歉认错还是头一回。

      这可怎么办?他就没法打了呀。

      他这脾气,一时半会儿的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撒了。

      想了半晌,他终于尴尬地穿上鞋,磕磕绊绊地说起话来:“嗯......你要真知错了,就该对岚儿好些,别不知好歹的惹她生气。”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冲我来,像个男人样儿,少拿自己老婆丫头撒气。”

      卢元良直点头。

      马车走的慢,回到鸣溪村的时候,天已擦黑,刚到村口就看见有人往村里飞奔,卢元良猜到大约是姜琼岚派人在村口候着他们回来。

      果然人刚到家门口,姜琼岚已经守在那里了。

      “爹,怎么样?县太爷怎么说?”

      姜兴文还被卢元良刚刚一本正经的道歉弄得浑身不舒服,此刻连话也不大会说了,只说:“没事,不要紧,县太爷说咱冤枉,叫放了。”

      姜琼岚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卢元良。

      肩头垮着,有气无力,见她望过去,勉强笑了笑。

      “不要紧吧?”

      卢元良摇摇头:“不要紧。”

      “一早出去,肚子饿了吧,饭菜都备好了,快进来吃饭。”

      她拉着卢元良的手,走进昏黄大院。

      经过白天一事,卢元良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神此刻更觉疲惫,因此吃完饭早早洗漱便回了房间,想要睡时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着那张脸发呆。

      脸也好,秀才的名声也好,给到他都成了废物。

      什么叫一手好牌打的稀烂,说的大概就是他。

      “吱呀”一声响,姜琼岚刚刚洗漱完,一头乌发散在肩头走了进来。

      微黄的烛火下,卢元良看她老有种错觉。

      “还没睡么?”

      卢元良摇摇头:“原以为很困,躺下却睡不着。”

      “还在想周大娘的事情?”

      这一回卢元良没有吭声,只是把头低下去。

      “其实此事也不能全怪你,”姜琼在他身边坐下,他们“夫妻”难得这样平静温和地说话。

      “若不是当初我怕你惹事,做主将那传话之人拦住,让周大娘见不到你,自以为失了依仗,只怕也不会走上绝路。”

      卢元良没有说话,只把头垂的更低了。

      他不怪姜琼岚,不怪周开诚,也不怪周大娘,他只是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凑巧,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凑巧。

      见他不吭声,姜琼岚也有些自责起来,不禁捧起他的脸:“别难过了,咱们能尽的心都尽了,你没有做错事,别再怪你自己。”

      卢元良重重点头,心里实在不想在一个女人面前哭哭啼啼,可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眼泪却止不住的滚下来。

      “别哭了,再哭更要睡不着了。”

      “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卢元良哭出声来。

      “你乖便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之声。

      “显儿在闹,我去瞧瞧。”

      卢元良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双手已经离了他的脸,就见姜琼岚已经翩然离去,他忽然想起一件几乎被他遗忘的事。

      那也是他的儿子啊。

      卢元良猛地起身,想要追去,却不妨一脚踢在眼前的凳子上,痛的他抱着脚原地直跳,差点没把妆匣给掀翻。

      等到脚终于有些恢复,他才匆忙去收拾被他打乱的桌面,一张似曾相识的纸出现妆匣底部。

      他见过这纸,中秋那日上香,姜琼岚抽过签来着,当时他想看却没给他看,只说是上签。

      卢元良不禁好奇起来,伸手抽出,细细看起来,却见第一句便是:“金乌西坠兔东升......”(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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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专栏完结:《魂穿大明,从摆脱奴籍开始》 专栏预收:《相公知府,我种红薯》《大明成长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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