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怨生（26） 为何这样冷 ...
-
沈君宁的确是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喝醉。
一年多前他还是烟州富贵之地，素有贤名的散修家的公子。
家中常开宴席会天下名流，席上最不缺的就是琼浆玉露。
佳酿往往不醉人，若在酿制时添些珍奇进去，还有促进灵气运转的功效，所以爹娘从未禁止过他饮酒，只说饮酒需有度，切不可因醉酒误事。
沈君宁聪明自制，无需谁来耳提面命，无论是取用珍馐玉露还是在修行之余闲游赏乐，都是有时有晌，从未过量。
是以自十三岁饮下第一杯酒水到今夜之前，还没醉过。
而今爹娘不在，他孤身流落到偏僻的小镇上，值此良日，冷冷清清……
元天麒那边越热闹，他这边就越显寥落，这才多喝了几口。
医仙镇上的酒粗劣灼人，空有一股子冲劲儿，是他尝过滋味最差的酒水，没有之一。
但一口烈酒下肚，沿路都火辣辣地烧灼起来，内部的辛辣暂且让他忘却了萦绕不去的空落与清冷，便又成了消愁的利器，于是越喝越多，喝到四肢僵木，一时没稳住身形，从树上栽了下来。
沈君宁先前只顾着喝，这一摔倒把积压在身体里的酒劲儿一股脑激发。
额角埋了颗心似的突突鼓跳，跳一下，后脑便有根弦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仿佛有颗树种在他颅顶发芽，树根贴着一侧的头骨不断往他的脑子里凿，几乎要把他的头从中劈开。任何轻微的扰动都能让他疼痛加倍。
纪言真出来没一会儿，哪知道他把烈酒当水喝？
怎么想都觉得沈君宁没痛没灾的，即便醉了也不至于从树上摔下来，等了一会儿没得着答复，狐疑地喊了一声：“沈君宁？”
纪言真自己不喝酒——第一次在大赛拿到成绩庆功时，曾被人撺掇着喝过几杯啤酒，当时觉得味道古怪之后就不再碰，白酒更是尝都没尝过——但他有喜欢喝酒的队友。
托他们的福，要让纪言真把见过的因喝多而闹出的乱子编纂成集，大概能凑出一本奇闻大赏。
喝醉的人的行为逻辑不能用常理推断，难道沈君宁也是这样？
纪言真嗅着随风飘来的浓烈酒气，在原地犹豫半晌，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酒气越浓，沈君宁在头痛欲裂中听到脚步声靠近，不愿让人——尤其是纪言真——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强忍着收回扶着树干的手。
然而他第一次醉酒，对这种感知与触觉隔了一层的状态甚是陌生，收手时或许是在树干上推了一下，再不然就是被什么绊到了，总之，沈君宁稀里糊涂地朝着树干相反的方向摔倒。
纪言真过来时还在想，担心沈君宁是不是太不尊重今宵剑仙的传承了？
每靠近一步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操心太过，谁知道就撞上沈君宁被树打倒的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去把人搂住了。
纪言真的气力还没恢复，自己都未见得能多稳当，差点被沈君宁带倒，感受着臂弯里死沉死沉的重量，无比诧异：
【……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
【几岁啊就酗上酒了？】
纪言真大概知道沈君宁为什么会在今夜独自在林中饮酒，但——
【就算是过生辰，也不用这么喝吧？】
……
沈君宁只是一时失当没有站稳，脑子还是清醒的，被纪言真看到这般模样，已觉难堪至极，颈间细细密密好似针扎，听到“生辰”二字，神魂都为之一震，猛地推开了纪言真。
亏得他晃荡几下身上无力，真让他使出全力，怕不是要把纪言真推飞出去。
饶是如此这一下也是又重又狠，好像纪言真是他的仇人——他的确是，但他是好心来扶沈君宁，沈君宁这么不管不顾的……
纪言真揉着遽痛的锁骨抬眼，对上沈君宁杀气十足的视线。
“。”
没记错的话，他是扶了沈君宁一下，应该没有偷着捅沈君宁一刀吧？
扶人还扶出错来了？
却不知在他打死都想不到的角度里，沈君宁被他的知情冒犯到了——
自爹娘及旁的家人去世，世上还记得沈君宁生辰的，就只有他自己和江心淳。
江心淳远隔千里，形同不存在。
那么他在这天里远离喧嚣、独自难过，也算不得什么。
无人知晓，便也不会暴露。
偏偏纪言真要在这时横插一脚，知晓、见证或许还会在心里嘲笑他的凄惨和窘迫。
在此之前，沈君宁不是没在纪言真面前做小伏低过。
今时今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落于下风。
由是怨恨腾然而起。
可恨！
该死！
……
他几时说过需要纪言真来可怜了？
痛恨来得猛烈，像是被风吹起来的大火，在他心中烧得劈啪作响，五脏六腑都被突如其来的恨意绞出了火油。
可在汹涌的恨意之外，沈君宁的身体里亦有某个角落悄悄陷落。
他为那处陷落迷茫，全然不知那其实是种娇柔的委屈，只觉得激愤之下胸口又酸又软，好像整个人都要朝胸口软塌下去。
鼻腔、眼眶在那股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心绪中泛酸，狠压着的眼神也在不觉间怔忪。
但纪言真只对他那恶狠狠的第一眼印象深刻，想不出哪里招惹到他，最后一概归咎于沈君宁还在记几天前的仇。
能认得清仇人，说明还有神智。
纪言真便收回多余的担忧——比起沈君宁他更该担心自己，等下沈君宁酒劲上来气不过给他两剑就糟了。
……
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
纪言真想起来了，翻手露出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说道：“我只是来给你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他朝自己的手心示意，“随手刻的小玩意儿，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的话，扔了也无所谓。”说着掂量着力道，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抛。
沈君宁没接，木刻的玩意儿轻轻砸到他的肩膀掉在地上。
纪言真心疼——那是他练了几天的手后，第一个刻出来的还算满意的东西。
是个抱竹子的小熊猫，他自己还挺喜欢，才会顺手收进百宝囊里。
……早知道那些刻坏了的也留着了。
收不收的，反正他送了。
他送元天麒的也是差不多的，谁也挑不出什么。
纪言真自认把独自来到寨子外的事圆了过去，还顺水推舟地帮沈君宁过了个生辰——
要是几天前他跟沈君宁没吵那一架，这会儿他大概会劝沈君宁回寨子里跟元天麒他们一起热闹。
同年同月同日生，多难得的缘分！
沈君宁失去家人孑然一身，元天麒恰好能用满寨的人间烟火接纳他、陪伴他。
就算他们俩不能像系统说的那样在生辰夜定情，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话，不也比独自在树林里凄风苦雨借酒消愁好得多吗？
……
都是转圜不得的事，琢磨着也没什么意思。
纪言真转身要走，沈君宁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盯着落在脚前的小东西，话里带刺：“你就是用这种手段，唬得那两个蠢货围着你团团转的？”
纪言真将转未转，停在原地：“？”
沈君宁那点隐秘的委屈，被这个木刻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的东西砸散了——
就在昨天，沈君宁在元天鹭的腰间瞧见一只木刻的鹭鸟。
一盏茶前，他亲眼看到纪言真送了元天麒一只麒麟。
现在又轮到他。
纵使沈君宁还不知道自己为何对纪言真有诸多不满，在看清这一视同仁的敷衍之后，也本能地知道不能在纪言真这里得到想要的了。
纪言真是以为他也像元天鹭和元天麒一样蠢钝好骗吗？
……或许就是因为骗不到他，纪言真才去哄骗元天鹭和元天麒。
骗了一个又一个。
即便能把他们骗得死心塌地，又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还是说，纪言真天性如此，就是要无恶不作？
……
沈君宁依旧清醒，只是既身体之后，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根筋地拗到底，在墙上撞得零零散散，其中一缕飘到了一年多前——
他提前结束游历归家，其实是想和爹娘一起过生辰的。
后来他的十六岁生辰在江世伯的冷眼下度过。
那时江世伯还没将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他虽看出江世伯对他并不热情，仍是因为一路颠沛流离太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忽略了那点异样，在江家住下。
在那之前，他曾几度随爹娘拜会江世伯，与江世伯的千金江心淳有几分青梅竹马的交情。
江心淳记得他生辰在即，暗地里为他张罗，不想令他招致其余弟子的嫉恨，生辰当天有人把他骗去了江世伯修行的禁地。
江世伯被他打断修行，震怒不已，狠狠责罚了那几名骗他的弟子。
那天虽是没有一鞭一棍落到身上，他却被指桑骂槐、斥责狼子野心的锥心话语刺得无地自容。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自己离开爹娘的第一次生辰过得有多么耻辱、落魄，想起江世伯几近铜色的脸上因暴怒而虬结颤动的筋肉，犹觉冰冷难当。
……不是从那天起就知道没了爹娘，世上再不会有人宠他爱他、只因他在多年前的某天降生，就把往后每一年的那天当成节庆一样庆贺了吗？
现在，又为何这样冷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怨生（2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