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怨生(23) 我要的是你 ...

  •   痛快是不可能的。
      沈君宁的目的就在于凌迟。

      纪言真快被沈君宁阴阳怪气似的问话以及刮骨疗毒般的上药动作磨得神经衰弱,不懂沈君宁到底要干什么,嘴角轻抽地说道:“一个月也没有很久吧。”

      【忘了谁能忘了你啊。】

      事情败露还落到了沈君宁手里,纪言真莫可奈何,除去认命,还有几分沦落的自嘲。

      可这话听到沈君宁耳朵里,就又多了层别的意思——是了,纪言真当然忘了谁都忘不了他,除了他,还能去哪里找第二片九转莲呢?

      兽骨药板在猝然加大的力道下现出裂纹,沈君宁听到细微到几近于无的声响,指间放松,心中那头中磨牙吮血伺机冲撞的凶手不甚甘愿地收起爪牙,缩回了深处。

      “是吗?”

      沈君宁哂道:“可我觉得恩公对我生分了。”

      纪言真默认自己会被报复,说明他已经猜到自己知晓了真相,难道不该承自己那日把他带出仙墓的情,抓紧时间向他讨好、求饶?
      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反同元天鹭那等废物其乐融融……

      他留纪言真一命,可不是为了让他跟人谈笑风生,舒服度日的。

      “是因为我耽搁在外未曾回来探视?”沈君宁的话里含讥带讽,“还是因为我对恩公有所隐瞒……恩公生我的气了?”

      “?”

      这下纪言真是真听不懂了。

      说话间,沈君宁给纪言真后肩的伤处上好了药,帮他拢上衣衫,往周围看了看,“外面风大,剩下的还是回屋再说吧。”
      说完也不管纪言真同不同意,直接把他靠坐着的藤椅端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纪言真猛地抓住了藤椅的扶手:“!?”

      沈君宁就这么不管不顾,旁若无人地连人带藤椅,一道端回了竹楼。

      直到藤椅被放到房间的地上,纪言真都还处在一种魔幻般的状态里——自从家人去世,他就再没被人双脚离地地抱起来过了,被一个小他几岁的人这样拎包带走,总觉得尊严上损失了什么……

      反正不怎么舒服。
      纪言真别扭的像是浑身都起球了。

      沈君宁把人放好出去拿了趟药箱,再进门时顺手把房门关上。

      关门声终于把纪言真从那种难受的状态中解救出来,转眼又把他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尊严什么的跟生存危机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沈君宁是觉得在外面杀人不方便,想挑个隐蔽的地方动手?

      那在这里杀和在外面杀没什么区别吧?

      纪言真握在藤椅扶手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随着沈君宁关好门转身来到藤椅前,呼吸不由得放轻,看似镇定自若,其实已然是全神戒备。

      沈君宁对他的防备浑然不觉似的,略微俯身把他身上才拢好的外衫扒开,拿过放在桌上的药罐。
      边道:“有些话我只想跟恩公关起门来讲,不方便让外人听去——”

      他将药罐里的药归拢归拢挖出,弯腰往纪言真的肩膀上涂,头也不抬地道:“毕竟恩公虽然气我有所隐瞒,但其实恩公对我,也未见得有多坦荡,不是吗?”

      说到这里沈君宁抬了下眼,与纪言真对视了一瞬,又撂下眼帘继续上药。

      “两个月前我与恩公素昧谋面,恩公把我从万人坑里救出、帮我疗伤已是天大的恩情,却还不计回报,屡次在危难之际救我性命,将《好用功》这样的绝世功法送予我,还有那座秘境……恩公也是早知道今宵剑仙的仙墓就在其中,才把我推进去的吧?”

      纪言真以为沈君宁是要关门杀人,不想他兀自聊起天来,语气是冷诮了些,却没听出明显的杀意,越发搞不清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但能狡辩的,纪言真觉得还是有必要狡辩一下,纠正道:“《好用功》是元姑娘把脉时发现你经脉与常人不同,才想到与你交换,不是我送给你的。在那之前,我的确听说过些传闻,包括那座仙墓,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

      “恩公为什么只让我去碰这个运气?”

      纪言真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沈君宁突然被激怒,猛地抬高声音,一只手也砰地按到了藤椅的扶手上,咄咄逼人道:“秘境危机重重,恩公就不怕我死在里面吗!?”

      他直视着纪言真,十分在意,以致忿然不已:“我曾与恩公说过,我家中遭逢巨变,又被信重之人出卖,不敢轻信他人。如今我不过孤身一人浮萍一朵,恩公瞒我、骗我、戏弄与我,我却不能怕也不能藏吗?”

      纪言真被他砰的一按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

      他原是想自己什么时候限制过沈君宁了?沈君宁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可一看沈君宁的样子,还未完全脱去少年轮廓的眉眼满是不甘的凶狠,似是积怨已久,思路便被打断了。

      对上纪言真状况外的视线,沈君宁约是意识到自己发泄太过,有些失态,将藤椅的扶手捏得咯吱作响,忽地直起身把药罐重重压在桌上,侧过身去,压制自己的脾气。

      过了会儿,勉强把那股火气憋了回去,沈君宁才讥诮道:“既然恩公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再遮掩什么。没错,我身上确实有一件神器,当初我爹娘便是因其惨死,又有魔修追逐神器才将我抓住折磨,想来我能入得了恩公的眼,也是因为它吧。”

      几句话的功夫,沈君宁身上的怨气都要迷了纪言真的眼,气得快把自己的手指捏断,却极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转过脸来一副早已看透的表情,嗤道:
      “旁人来讨那神器,我若保不住,宁可与之玉石俱焚。但恩公几次三番救我,我不能不知恩——”
      他上前一步,抓起纪言真的手按向自己的丹田,顶着一脸的疾世愤俗,强作淡然:“恩公看上什么,便全都拿去,往后也不必再费心思来哄骗我了。”

      ……

      ……

      ……?

      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

      纪言真完全是被沈君宁这一场独自爆发又平息的大戏震慑住了。

      半晌才把目光从沈君宁的脸上,移到自己被抓着的手上。

      “!?”

      【他是想让我……?】

      纪言真堪堪跟上沈君宁的思路。

      “!??”

      【我现在把九转莲挖走能干什么?!】

      沈君宁是吃准了纪言真现在不能也拿不走九转莲,才故意演这一出戏来博取他的信任——纪言真能这么骗他,他就可以骗回去,还要骗得更多。

      九转莲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倚仗,他连这个都能告诉纪言真,不怕纪言真不肯信他。

      纪言真往回抽手,沈君宁说什么也不放,越发愤恨地说:“恩公不想拿,我自己取来给你!”松开纪言真的手,径自往自己的丹田挖去!

      纪言真哪知他是在演戏?只道是时候未到,真让沈君宁把九转莲挖了,大家就要一起炸上天了!
      连忙去扯沈君宁的胳膊,奈何力道不足,被沈君宁带离了藤椅。
      藤椅轻便,被拖得翻倒,又绊得纪言真往前摔,沈君宁这才放弃作死,后撤半步,双臂一张,稳稳地把纪言真接住。

      沈君宁得了传承,九转莲紧锣密鼓地为他淬炼筋骨,让他近来抽条了不少。
      但个子窜得太快,肌肉还没跟上,摸哪都是格楞楞的骨头,纪言真砸到他身上没比砸到墙上好多少,撞得他眼冒金星,踉跄着扶住了沈君宁的肩膀。

      沈君宁还待再拉扯几轮显得逼真些,被纪言真扶了一下,散发着淡淡血气与暖热气息的胸怀覆上来,他自胃里往上到胸口突然被人抽空了——
      呼吸停滞,头皮发炸,肌肉收紧,心跳慢了一拍……正有些失神,一股刺骨的冰凉在这时钻入了他的腰缝。

      这一下仿佛有人手持世上最薄最利的剑将他捅了个对穿,剑刃所过之处的每一寸骨肉都细致地体会到了那股冰寒。
      寒气顺着他体内最细微的纹理上下扩散,眨眼间冰到了脑门,沈君宁猛地打了个颤,清醒过来,垂眼扫过腰间——
      雪如意正静静地挂在那里。

      纪言真恢复过来,扶着沈君宁借力站稳,被吓这一遭冷汗都冒出来了。

      【哪有修士上来就挖自己丹田的?】
      【疯了?】
      【还不如挖我的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要神器了?”

      在沈君宁的计划中,到这里就该收住质疑,展露少年人的单纯,半推半就着被纪言真说服,如此便可化去纪言真心中的戒备。

      计划得好好的,纪言真的反应也基本在他的预计之内。
      可他被雪如意的寒气蛰了一下,便被打了个岔,所有念头都拐向了不曾设想的角度。
      进一步呛声逼问:“恩公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若无所求,你又怎么会对我百般照拂?”

      纪言真:“。”

      纪言真被堵得语塞——他对沈君宁的好就是说不通。

      但这能怪他吗?

      要不是剧情东漏西漏,用得着他左右填补,以致在沈君宁面前破绽百出?
      再说两个月前不是沈君宁自己非要抱着他哭唧唧地不让他走的吗?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事?

      现在又反过来说他别有居心……

      【果然这种十六七的小崽子最烦人了!】

      打又打不得——现在也打不过,纪言真被气得脑瓜子嗡嗡的,上头的那一刻心中警铃大作,发热的头脑立即冷却。

      纪言真:“……”

      沈君宁在摊牌之后又是质问又是要挖九转莲,就是没动手取他性命,大概一开始就没打算弄死他,更像是在闹脾气。

      【他不就是想要一个说法?】

      【给他不就行了。】

      沈君宁认定了他不怀好意,他扯真善美,人家未必肯信。
      那他干脆顺着沈君宁——这世间的事都是往好了圆不容易,往坏了说还不简单吗?

      纪言真稍加酝酿,推开了沈君宁,说道:“你说我有所求,倒也没说错。不过我求的不是神器。神器加身未见得是什么好事,否则我也不会在万人坑里捡到你。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沈君宁胸口咚的一跳,眸光闪动。

      就听纪言真往下说道:“神器之所以为神器,是因为它有别于凡俗,以凡俗肉身负载,没人知道会不会被反噬。与其我自己冒险,不如施恩于你这个拥有神器的人。我求的是你知恩图报,来日大成也愿意给我当牛做马、供我驱策。”

      纪言真扫量着沈君宁,抱起手道:“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那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你不愿意,走人就是。元家的大门现在敞着,你走出去看看有没有人会拦你。身负神器的人的确少见,但要是不能为我所用,不如找几个乖巧听使唤的,还当谁是非你不可吗?”

      纪言真正愁跟沈君宁脱离不开呢,现在要是能把人气跑,再好不过。
      想了想,又道:“你与元姑娘还有三年之约,还是我走。”
      说着越过沈君宁就要出门,却在经过沈君宁身边时被抓住了手腕。

      沈君宁只是想演一场戏让纪言真放心留在他身边,以便他探听更多的消息。
      不想被纪言真大言不惭、毫无愧怍的一番言语激得额角直跳,止不住震颤,手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把纪言真的腕骨捏碎。

      他转过头瞪视纪言真,纪言真竟还敢坦荡与他对视。

      沈君宁只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纪言真挫骨扬灰,深深吸气,狠狠甩开纪言真的手,摔门离去。

      医仙镇附近的魔修快被沈君宁杀尽,这次是妖兽遭了殃。
      杀着杀着他突然提剑往回走,再不想管什么其他,只想先把纪言真杀了再说。
      走出几步又咬牙停住,手中雪如意冰碴似的扎手,他蹙眉朝手中灵剑看了一眼,抬眼逡巡一圈,飞身寻了个僻静出打坐调息。
      待翻涌着的杀意散去,沈君宁才开始为那一时的冲动疑虑。

      返回元家寨时已是深夜,纪言真房间里的烛台还亮着。

      沈君宁停在走廊上思索良久,心事重重地别开头推开房门。

      纪言真听到关门声哑然看向隔壁——他还以为以沈君宁的傲气会一去不回……

      居然还能回来的吗?

      回来归回来,但自那天起,沈君宁就再没跟纪言真说一句话。

      大家都不是瞎子,沈君宁每天一声不吭,任谁一看都知道他是与纪言真闹别扭了。

      沈君宁性情孤冷,没人敢问,倒是常有有人来找纪言真打探消息。

      纪言真除了笑笑还能说什么?
      渐渐的,拜沈君宁所赐,往日还算热闹的元家寨气氛都变得低迷了。

      元家的少年们早起操练不敢大声喊号子,孩童们也被元天麒提醒改去山里玩耍。
      元天鹭觉出寨子里气氛怪异,有心缓和,却被元天麒严防死守。

      终于有天镇上来人请元天麒去看诊——像这样主动找上门的伤患一年到头都碰不到几个。
      元天麒舍不得拒绝,想着速去速回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提上药箱出门。
      总算让元天鹭抓到了机会。

      自从沈君宁回到元家寨,纪言真就很少离开竹楼。
      这天他在竹楼的走廊上靠着藤椅翻看话本,余光乜到一抹白穿过空地往寨门外走去,转头见是元天鹭来到门外的一棵树下站定。

      “沈公子,”元天鹭仰头看着树上的沈君宁,问道,“过几日是我阿姐的生辰,我要同家里人一起去镇上买些东西,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隔得太远,纪言真的身体还没恢复,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看沈君宁仍是抱剑曲腿动也没动,大概是没有理会元天鹭。

      事实也是也如此。

      沈君宁仿佛没听到元天鹭的邀请,只放空了视线思考还有没有留下纪言真的必要——这些天里他一直在想这个——他就快有答案了。

      纪言真放出那些话后,沈君宁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想维持。
      从前便罢,他无依无靠拿纪言真毫无办法,违心话说就说了。现如今要让他自甘下贱,亲口说出愿供纪言真驱使,哪怕是句戏言,他也觉得纪言真不配。
      等到他耐心耗尽……就只剩下撕破脸这一条路。

      元天鹭被沈君宁无视惯了,丝毫不气馁,回头往纪言真所在的竹楼瞄了眼,啥也没看清,做贼似的转过头,压低了声音道:“沈公子,你跟纪大哥是不是吵架了?”

      沈君宁视他为无物,元天鹭就自己往下聊:“那天我们都听见了,纪大哥的房间里乒乒乓乓地响,我想去看,阿姐不许,说我会打扰到你们……等到第二天你跟纪大哥就不说话了。”

      元天鹭叹气道:“当初你们刚来元家寨的时候那么要好,那时沈公子你身患怪症,纪大哥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前些日子纪大哥受伤,沈公子不也特地去为纪大哥寻了药?这样的情分,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怎么能吵一次架就这样互相冷落?”

      元天鹭觉着过错十有八.九是在沈公子,不单是因为沈公子那天摔了门,还因为纪大哥的脾气向来很好,这两个月里,他就没见过纪大哥对谁冷过脸。
      所以他今天特地来沈君宁这里游说——沈公子若肯认错,纪大哥多半是不会计较的。

      “沈公子,你与纪大哥虽然不是兄弟,但胜似兄弟,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你看纪大哥整日待在竹楼里多无趣,我们去镇上逛一逛,给纪大哥买些解闷的东西回来。
      “你若不好意思,便由我代你去送,以前我与阿姐闹别扭就是这样,只要我把东西送过去,阿姐马上就不生我的气了,真的。”

      元天鹭说的真真的,沈君宁始终无动于衷。

      来时他还信心满满,认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定能说动沈君宁,谁知还是铩羽而归。
      失落一瞬,便想着今日就这么算了,等他再打几天腹稿,找机会再行说和。

      元天鹭正要转身,树上传来枝叶的擦响。

      一道身影从树上落下,头也不回地往镇上的方向走。

      元天鹭在原地站了会儿,恍然间眉开眼笑,赶忙叫上几个元家的少年追了上去。

      几个时辰后,元天麒看诊结束往家里赶,在街上看到元天鹭及家中几名少年跟在沈君宁身后时,怎一个炸字了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怨生(23)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般是21:00更新,有时候会晚,白天都是捉虫 已完结文:《男主想让我告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