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怨生（20） 你又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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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宁离开没多久，一道虚影在先前被卡死的墓门上方浮现。
虚影身材高大轮廓神而硬朗，面容周正英俊，眉目间却难掩睥睨疏狂，盘腿大喇喇地坐在石门上方，一手屈指撑脸，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个酒葫芦，明明神情平淡放松，却让人觉得他抛接之间自成道法，有股如山如岳、山雨欲来的霸气。
虚影一目千里，一边抛着葫芦一边看着沈君宁在不住倒下的巨树之间穿梭。
葫芦抛起，狂风卷来，葫芦落下，便有山岚迭起。
某次葫芦抛起在空中掉了个个，变作壶嘴朝下，顿时又有成群的诡物从地底爬出，拦截沈君宁的去路。
雪轻裘在墓室里感应到外界的变化，神色一凝，闪身来到墓门上方，劈手去夺被抛起的葫芦。
虚影后仰躲开，葫芦仍是稳稳落在手心，雪轻裘挡在他身前，冷声问：“今宵，你要干什么？”
——此刻坐在墓门上方、在秘境中搅弄风雨的虚影不是别人，正是纪言真心心念念的今宵剑仙。
只不过元神不能佩剑，他便退而求其次，凭浩瀚灵力玩一玩自己生前不离手的酒葫芦。
见雪轻裘在他面前横眉冷对，笑道：“阿雪明知故问。《平生有恨》被这般资质卓绝的人学去，我自然要防患于未然，将其葬在这座仙墓里。”
还体贴地补充：“你不是总嫌仙墓里只有你我太过冷清？我会给他留一缕元神，往后就让他留在仙墓里陪你解闷，你看如何？”
雪轻裘看当然不如何，瞥过身后起伏陷落的仙墓，清冷的眉目染上薄怒：“你要违反誓约吗？”
今宵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对付道：“你当初只说不许我在仙墓中杀人，可没说不许我摧毁仙墓，若你的小弟子因此而死，只能怪他学艺不精，怎能说是我违反誓约？”
今宵毁坏仙墓，至今未遭誓约反噬，便说明天道法则是认同他这套说辞的。
若是放在三天前，雪轻裘与今宵共治仙墓，今宵行破坏之举，他大可阻止，最后会像他们生前及死后三百年间的无数次对抗，旗鼓相当、不分轩轾。两厢抵消，沈君宁便能趁机逃出生天。
——今宵能在三百年前逼他同归于尽，又把他困于仙墓迫他立下誓约不得离开仙墓半步，他便要仙墓三百年一开，借旁人之手将今宵护持的人世搅得永无宁日。
如今三百年过去，经天道法则见证的誓约仍然有效，但他已将修为功法尽数传给沈君宁，从此便不再是今宵的对手。
而沈君宁，虽有神器加身，又得他传承，终归还是年岁太浅，体悟微薄，于今宵而言不过是棵抖擞枝叶准备窜个子的小树苗。
今宵若真铁了心将他困死，管他日后有什么通天之能，此刻都是插翅难逃。
雪轻裘未料到今宵不惜毁去仙墓都要杀他的弟子，一时间竟是费解大过于愤怒，嘲道：“你不是一向以扶危济困匡扶正道为己任？仙墓中的其他人何其无辜？你为了与我作对，便要拉他们陪葬？”
今宵闻言哼笑：“我是爱管闲事不假，却也不是慈善之辈，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有匡扶正道的志向？”
雪轻裘：“……”
今宵又抛起葫芦：“你这小弟子执念深重福缘却厚，身负神器又得你的雪如意和《平生有恨》，真让他学成必定害人害己，与其让他来日杀去万万人，不若今日仙墓中的人都因我而死，有什么因果，冲着我来便是，我还有什么怕的不成？”
今宵生性狂傲，行事向来不惧后果，唯有一点：“倒是那个姓纪的小子，死在这里着实有些可惜了。”
这些天里雪轻裘在观察沈君宁，今宵也没闲着，顺便关注了一下纪言真，趁纪言真盯梢之际，翻看了他的过往。
此人心性绝佳，实乃他生平仅见——
人世多磨难，无论多好的出身、多高的天赋，来这世上走一遭都难能不经灾殃。
然其历尽磨难而不失本真，从始至终纯挚坚韧，不怨不恨，当真是至真至纯无偏无邪，如此阴邪不侵，是个万法皆成的好苗子。
要不是纪言真不是此世之魂，对这世间毫无留恋，他倒乐意把无缺及修为传授于他，由他来制衡沈君宁，如此也不用毁去仙墓，徒增杀孽。
“可惜，可惜。”
今宵连道两声可惜，接住葫芦没再抛起，而是收紧了手指。
顿时仙墓中的一切被一只无形的手集中收拢。
葫芦发出咯吱咯吱的轧响，雪轻裘突然上前，俯身按住今宵的手腕。
如今的雪轻裘没有威胁，今宵连躲都懒得躲了，只道：“阿雪，你不必白——”
白色虚影的袍摆落地，雪轻裘蹲下.身与今宵平视，新雪似的气息扑面而来。
今宵还想劝他不要白费力气，看着近在眼前这张冷极也美极的脸，握着葫芦的手不自觉地凝滞，漫不经心的神色有所收敛，只留一抹经年恣意烙在嘴角笑痕，似审视，似等待，却是不再说下去了。
雪轻裘如积雪细枝似的睫毛颤了颤，脸上是难掩的排斥，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便觉生前死后再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幼年行乞，为一口吃食把头都磕破也不过如此。
雪轻裘的处世之道是受到多少屈辱，定要同等返还，此刻他觉得难堪，也绝不会让今宵好受。
“口口声声为万万人计——”雪轻裘道：“你配吗，今宵？”
“你若真是朗月清风，我可以甘心就缚，但我问你，你耗费心力写就《好用功》，为何不曾修习？
“因为你经脉寻常，难入法门？恐怕不是。你已寻得九转莲，只要你想，随时可以重塑筋骨，世间万法，有什么是你练不得？”
雪轻裘的声音像是被风扬起的雪雾，打在人身上即刻融化，给听者带来针刺般的冰凉。
今宵仍噙笑看着雪轻裘，既不回答，也没想打断他。
雪轻裘便继续问：“你说我修行邪法，不容于世，为何不将我诛灭，反将我困于仙墓？
“现如今我已经耗尽修为，本该形神俱散，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三百年前你与我同归于尽，真的只是为了当年的万万人计？还是你早已心生偏邪，想以大义之名拘禁我，控制我，看着我——”
雪轻裘每问一句便靠近一些，手指从外侧嵌入今宵的指缝，“今宵，你发心不正，以何断正邪？连你自己都不能公正无私，又凭什么说一句为万万人计，就斩断别人的因果？”
雪轻裘心中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只恨不能拔剑杀人，却凝着今宵的眼睛，用另一只手去碰他的脸，生涩地蛊惑：“万万人与你何干？今宵，只要你……放他离开，我便与你长居仙墓，从此万事由你，如何？”
沈君宁原已被那股莫名的握力拉回了一大截，忽然那股力道消失，他立即御剑穿过前方重重障碍，掠向仙墓出口。
雪轻裘做到了忍受范围内的极致，今宵始终神色淡淡，似是不为所动，眼下他只剩这一个筹码，唯有利用到底，干脆扯住今宵的衣襟往前倾身。
今宵再秉不住，噗嗤笑出声，躲道：“阿雪莫要吓我，我对你清清白白，从无半点非分之想，你若心悦于我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何必找借口轻薄于我！”
今宵躲开，雪轻裘脸色闪过一抹难堪，又听今宵胡言乱语，“你……？！”
他确实是在引诱今宵，今宵若不愿意，大可说他居心叵测，怎能这样污蔑、折辱于他！？
旁人怎么说他可以不在意，大不了把人杀了解恨，偏偏今宵一张嘴便能让他火冒三丈，而他从前杀不得今宵，如今更不能把他如何。
缠斗这些年，雪轻裘早知自己越是恼怒，今宵便越爽快，于是狠狠一拂手，打掉今宵手上的葫芦，冷着脸倏地在原地消失。
今宵若不愿松手，现在的雪轻裘怎么也奈何不得他，等把人气走了，他才含着浅淡的笑意叹了一声。
虽然阿雪是刻意诛他的心，却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连他都有偏私，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左右旁人的因果？
可要让他什么都不做，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情。
思虑片刻，今宵竖起双指低声念诀，而后指尖向外一划，一道金光追上了沈君宁。
他对纪言真很是中意，既不能收他为徒，便聊赠一道剑气。
随后也消失在墓门上方，想办法哄人去了。
仙人术法悄无声息，沈君宁又忙着逃命，全然没注意有道金光遁入纪言真的眉心。
仙墓出口近在眼前，雪如意划破空气，外放的剑气将沿途的水汽冻成了雪屑，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迹。
随后沈君宁撞出无形界限——
仙墓之外，山峦依旧。
沈君宁抱着纪言真在半空停了半刻，才确信自己果真逃脱了追杀，心有余悸地转身回望。
没错，的确是有人在追杀他。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修为深不见底，目光如影随形，饶是他得了仙人传承，仍是体会到一种如临高山，将被倾轧的强烈压迫。
……除了师尊，仙墓之中还有仙人。
是谁？
今宵剑仙吗？
今宵剑仙只斩邪佞，若墓中仙人真的是他，被追杀的自己又是什么？
……
到底是崇拜过多年的仙人，沈君宁不免动摇，但很快又心硬如铁。
是今宵剑仙又能如何？
既不能为他主持公道，也不能帮他报仇雪恨，任其有怎样的威名，都与他无关，更没资格阻拦于他。
那般威压沈君宁不愿再领受，唯恐其追出仙墓，当即御剑远离。
几里之外，元天麒正带了一干元家少年朝月人山赶来——
两个时辰前，失踪近半月的元天鹭跌跌撞撞地回了元家寨。
自打纪言真和沈君宁进了月人山，元天麒就整天在家来回踱步，连义诊都不曾去了，听说元天鹭全须全尾地回来，急忙去迎。
结果只迎到了元天鹭和几名陌生的医修，纪言真和沈君宁却不见踪影。
半月不见，元天鹭身上满是脏污伤痕累累，足足瘦了一大圈，勉强支撑着回到元家寨，看到元天麒绷着那股劲儿登时泄了，一下子软倒在地。
元天麒赶紧招呼着人把人抬进屋里诊治，元天鹭已然眼冒金星，死死抓住元天麒的衣角颤巍巍想说话，最后只说了个“纪”字，头就一歪昏死过去。
跟元天鹭回来的医修有四个，都是本家离得远暂来元家寨落脚的。
元天鹭一晕，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接连倒了三个，只剩一个略修过些体术的还清醒着，大致说明了这十数天来的遭遇。
据这名医修所言，月人山里有座秘境，秘境里有许多残忍嗜杀的魔修，他们前脚进山后脚就被魔修抓走，一路遭受毒打虐待，被当狗一样牵着在秘境里寻找仙草宝物，稍有不顺心魔修就会拔刀杀人。
沈君宁袭杀魔修一是速度太快，一触即离，不等人看清就消失无踪，二是这帮医修当时被吓破了胆、神思恍惚更记不住人，故而医修说起救他们的义士只提了元天鹭口中的纪大哥。
而医修又是出了名的只涨见识难涨修为，修为差距太大，便难以估量对手的实力。
那几名魔修沈君宁一人便可杀尽，于纪言真而言更是不在话下，在众医修眼里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加之他们在那十余天里遭到了数不清的折磨，对魔修们的恐惧达到巅峰，向元天麒转述时，不自觉地过度夸大了魔修们的实力。
元天麒听来便是仙墓里被魔修控场，魔修们杀人不眨眼，一个个强得能呼风唤雨，怕是到了仙人境！
她请纪言真和沈君宁去救人，元天鹭是回来了，却把人家留在了秘境里抵御强敌，至今生死不知，这让她怎么过意得去？
仙人境的魔修她肯定打不过，但要不闻不问未免太狼心狗肺，便是无人谴责她也要良心不安。
在家中想了许久，最后心一横，带上几人打算去月人山看看，即使无所得，起码尽过心了。
路上飞一会儿元天麒便要叮嘱身后的少年们几句，紧张得心突突跳，结果才到月人山地界，一眼看到沈君宁出现在前方。
元天麒懵了许久，半晌才兴奋地大喊招手：“沈君宁！”
喊完纳闷怎么不见纪言真，目光往下，发现沈君宁抱着个人，再想起元天鹭进门前那个“纪”字及医修们口中仙人境的魔修，心里咯噔一下。
死……死了？
元天麒脸都白了，忙不迭御剑上前，后面的元家少年在后面追，一行人在空中拉成长长一列，又撞球似的围到了沈君宁身边。
一靠近元天麒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随即看到纪言真肩膀腹部的伤口，脑子里嗡嗡直响，忘了沈君宁怕她这回事，颤着去抓纪言真的手。
指尖颤得摸不准，元天麒只能强行定神一手托着纪言真的胳膊，另一手按实了纪言真的手腕，摸到微弱脉搏，立即惊喜地同左右道：“活着！还活着！天元丹！快拿天元丹！”
元天麒和元天鹭两姐弟都通医术，元家的少年们身上常备各种丹药，元天麒一发话，五六颗丹药送到面前。
元天麒就近拿了一颗小心翼翼地送进纪言真嘴里，看到纪言真的喉结动了一下，大松一口气，抬头对沈君宁道：“命吊住了，快把纪大哥送回家里，我好好为他调理！”
从元天麒现身，到元家众人围在身边，沈君宁未发一言，只漠然看他们忙活。
元天麒救治纪言真时他没阻止，现在元天麒催他带纪言真回元家，他也不响应，思索着该如何处理纪言真及元天麒等人。
元家众人不足为虑，先前没有纪言真在侧，他随时能从元家寨离开，现在只要愿意，也能轻易将他们抹杀。
问题在于怀里的人。
他当时救纪言真，完全是脑子一热没有细想。
此刻脱离险境，冷静下来，立马为自己未经思索就做决断的行径感到不齿。
纪言真十恶不赦，合该死在仙墓。
他把人带出来一样可以再杀了，顺便还能把与之勾结的元家众人一并了结，此后便可放心离开医仙镇去追查灭门的凶手。
……
沈君宁睨向纪言真。
同为魔修，纪言真也许知道是谁灭了沈家满门？
一个多月以来，他在纪言真手底下谨小慎微，没找到过机会探问，凭着纪言真的心音有没有可能找到与那些魔修有关的线索？
除此之外，纪言真好像知道很多秘事，无论是九转莲的功效，还是《好用功》的来历，抑或仙墓的位置，都不是寻常人能得知。
今时不同往日，他在纪言真面前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留下纪言真一条命，善加利用，说不定能知晓更多。
……再者死是最轻松的。
纪言真现在人事不知，就这么让他死了是便宜了他。
唯有一一奉还曾经受过的欺骗和折辱，才能算仇怨清偿。
况且纪言真图谋九转莲，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难道会没有后手？
……
起初只是一个朦胧的念头，想着想着沈君宁倒觉得真不能贸然杀了纪言真了。
沈君宁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元天麒等了半天未见他答允，正想催促，忽然感觉到有股阴森的杀气扑面而来，心中一凛，瞪大眼睛看向沈君宁，到嘴边的话咕嘟一下咽下去了。
而后再沈君宁更是心惊，总觉得从秘境里出来的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之前的沈君宁会使些伎俩给她添堵，虽不讨喜，却也算是有些人气；
怎么在秘境里过了一遭，把人气都滤了去，只剩下冰冷压抑的怨气了？
元天麒瞄他一眼，便像是看到了自厚重雪地里伸出的发黑的白骨，瞧着是无病无灾，实际上心毒已入骨髓。没得救了。
能救元天麒也不敢救。
搞不好她多说句话就能被抹脖子——沈君宁这厮绝对下得去手！
但她还想救纪言真。
“你……”元天麒凭一腔医者仁心，壮着胆子开口，“你要是不想，就、就把纪大哥给我，我带他回去也是一样的。”
至于沈君宁，爱去哪去哪，保命要紧，《好用功》就当她撕吧撕吧喂猪了！
元天麒姿态卑微，几句话说得低声下气。
沈君宁决定好怎么处置纪言真，才有空理会她，由她想到仙墓里的仙人。
他向雪轻裘叩首拜其为师尊，只要元天麒不与纪言真合谋生出事端，倒能看在她对自己的师尊敬重有加的份上，放她一马。
否则……
沈君宁冷冷剐她一眼。
元天麒顿觉颈间发凉，耳垂都僵了，暗自咬牙——你又咋了！谁又惹你了？我还不够恭敬吗！给你跪下行不行啊？！
心里骂骂咧咧，脸上讪讪赔笑。
到底保住了一条小命。
沈君宁御剑越过元天麒，往元家寨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怨生（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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