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几多愁》胤尔

3、第 3 章

　　山涧青雾，风过松涛。

　　茅屋门口的那颗榆树是在他儿时亲手所植，得雨水浇灌未曾拔节，桥郡三年大旱也未曾衰萎，它只伫立在那里，被杂乱的虬枝遮满了枝干。

　　幸得沾染了仙人的仙气，一夜便嫩芽绿满枝梢。陈至从未见过他有如此生机的时候。

　　风吹过，片叶悠悠打着旋落过应怀青削尖紧致的下巴，掉在草席堆叠的山青纱袍上，他在闭目打坐，毫无察觉。

　　陈至不由得放慢了忙碌的脚步，怀揣着叮铃桄榔的心跳在离仙人一臂远跪坐，走近了、看清了，陈至竟发觉，仙人比他脑中更加绰约。

　　仙人喜绿，因此常年一身青衫，面若皎月，雪肤墨发，身段挺拔如青松，即便此刻在阖目打坐也难掩其清雅端方。

　　流连的眼神将应怀青临摹了个遍，当陈至猛地惊醒，晃晃乱乱地回了神，抱着自己的小扫帚连滚带爬地跑到桥边继续打扫。

　　只不过扫了半天，细叶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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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意散尽，露往霜来。

　　在应怀青的开解后陈至逐渐与玉林湾的百姓恢复往来。他并非真祥瑞，却不似瓦砾平庸，也不如璞玉那般难得可贵，他只是一棵屋口旁的榆树，自成天地。

　　这日，应怀青携剑邀他上山赏景。

　　两人一前一后，脚印一浅一重，朝着山林深处去。

　　两朵灵花从布包跃下，叽里咕噜地说着陈至听不懂的话，前者雅致；后者乖巧，有模有样地模仿着他俩的动作追在身后。

　　“陈至，日后可有打算？”

　　陈至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不知道。

　　应怀青侧脸，冷白的肌肤几乎透明，泛着冰天雪地还要寒冷的气息，陈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可知那日，我为何重伤？”

　　陈至头摇的像拨浪鼓。

　　应怀青：“近期魔族动荡，魔主无极有苏醒之兆，它向来嗜杀成性、毫无人性，若到了那日，人间恐有灭世之灾。我由天道指引下凡，将凡间部分虾兵蟹将剿除，却在京城做法时被当地神棍污蔑陷害被魔头一剑刺伤，与之搏斗后掉落至此。”

　　陈至目瞪口呆，连忙退后两步，拱手作揖：“仙人护佑天下苍生，当为世间真仙！只是天下奸佞小人如繁星之多，实在难以除尽，望仙人莫要生气，也愿仙人早日痊愈，早日除邪歼魔。”

　　应怀青反问道：“我若是生气呢？苍生擅自奉你为祥瑞，又将你踩入泥潭，想来你与我都不喜他们。”

　　陈至不置可否。

　　很早之前，陈至便思考过。他是祥瑞时，在玉林湾受百姓爱戴；预言破灭，他便如过街老鼠人见狗嫌。可苍生大千，是非定义却在个人，他在辉煌时周遭质疑声此起彼伏，跌落谷底时也依然有好心人相助，陈至为了后者，宁愿以最纯净之心待他们。

　　于是，陈至答道：“世间万物尽不同，苍生若都良善，那便不再是苍生了。”

　　闻言，应怀青眸中浮现赞许。挥手，一缕仙气沁入陈至体内，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稀薄的保护层。

　　不冷了，好暖和。
　　陈至惊喜地作揖：“多谢仙人！”

　　应怀青道：“陈至，你可知你为何能看到仙气？”

　　陈至一愣：“他们都看不到吗？”

　　应怀青摇头，“我说过，你并不普通。你自幼天资聪颖，身体机能异于常人，能看到寻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皆因你有一颗世间难得的七宝琉璃心。”

　　“……七宝琉璃心？”

　　应怀青：“拥有者智商超群，修仙者事半功倍，吸收天地之灵气，可窥探万物。魔族跑来人间有一半是为此而来。我今见你一心向善，便可安心离去了。”

　　陈至的视线从仙人移向双手再瞥到平静的胸脯，他对于自己这颗心并无感觉，只是像寻常人一样正常跳动，只是……现在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

　　陈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竭力忍耐抖动的双手，再次深深拱手作揖：“魔族势力汹汹非仙人一人可挡，我日后想报名参军，与仙人一同抵挡魔族。陈某一生庸庸碌碌，别无所求，愿一生追随仙人！”

　　陈至的声音发抖，双眸被积雪刺得发痛，纵使心中万般难舍，今日也已到了诀别之际。

　　仙人于他而言，是苍山负雪；是皎月如珠；是现在从他头顶飘落的霜花，略过他滚热的眼角，变成了伤心的泪珠。

　　只是……不知日后还能否再见。

　　剑气涌动，怀苍出鞘，乖巧地悬停在应怀青脚下。

　　两朵灵花哝哝咕咕在怀苍剑身爬上爬下。

　　陈至顺着青色衣摆抬头，眼底怆然：“能与仙人相伴几月，乃我三生有幸，愿日后再能幸遇。仙君此去好风相送……一路顺安！”

　　应怀青缓慢踏上怀苍，施法将调皮的灵花送入陈至怀中，旋即挽风而去。

　　被施了法术的灵花也不老实，撕开仙气扒着布衣爬上陈至肩膀，一蹦一跳地朝应怀青离去的方向挥舞。

　　陈至伫立在孤冷的山头，他感受不到寒冬的天寒地冻与苍山清冷的雪，只能听到远隔万里、空灵的声音：

　　“愿尔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一心向上，造福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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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熹和三年。无极尚有苏醒之兆，魔族动荡，涌入人间的魔兽愈来愈多。